时辰接近天光。方灵月一点睡意也无，眼底两片乌青。
沈沧珩：“小姐，休息一会儿吧。”
方灵月面前一张桌台，上面铺着其从昆仑峰库藏里找出的拟态地图。手指滑上滑下之间，地图随视角转换。
“我晚一分，大军就近一分，无辜百姓们风险就更多一分。”
方明月眼中闪着地图发出的细光，侧光照亮半边面庞。
沈沧珩站在暗处，似是联想到了什么，与方灵月一同看向虚拟出来的地图地势。
“小姐，同沙界十六万众……我们能成功吗？”
滑动分析图示的双手在空中骤然停止：“我不知道。”
方灵月作为神树传承和昆仑界继任者，身份风光、地位重要，一言一行均代表昆仑界昆仑峰，但实际的掌权者方温是她的父亲。
屠城之事事关重大，这不是决定月阁房间内摆放什么颜色的花、明日菜肴是什么菜系，方灵月做不了主，正如她无法阻止大军出征，哪怕是一封信寄出去她都没有把握能让方温回心转意；但正因为事关重大，牵系着萧家与昆仑界万世清誉，更关乎十六万生民的性命。
方灵月心怀苍生，做不到冷眼旁观，更不忍萧无澜来日沦为千夫所指、落得身败殒命的下场。即便她相信昆仑界会将此事粉饰得名正言顺、合乎大义，深埋底下的真相或许会永不见天日……
“我不知道能不能让父亲撤回指令，但我必须一试。最晚今天傍晚，我要见到父亲。”
“既是因杀我惹怒父亲，自是由我解决。”语气之笃定，隐藏着心里无限波澜。
千里迢迢奔袭至此，沈沧珩看到方灵月的一路艰辛，听君一席话，此时心底更为波澜。
“若是早上三百年……”
方灵月耳朵动动，听不真切：“你说什么？”
沈沧珩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很感动，小姐有此大义，是同沙界的福气。”
方灵月苦笑：“福气？我时常在想，那日宴会我若没去，父亲震怒是否会轻一些……不说这些了，你去收整一下行装，我们今日走这条路进界主大会。”
一条红线自地图上客栈处出发，蜿蜒缠绕爬升至芝林界主城中心高峰。
短短半个时辰，方灵月凭借个人理解选择出一条兼具安全和便捷的通路，颇具将相之才。这让沈沧珩刮目相看。
天色正午之时，两人化装成两名普通宗族弟子。因其携带风棠界界主的亲笔信，一路卡哨几乎无阻拦。直至芝林界主峰之下——同时也是本次界主大会的举办地。
入口距离真正的主峰还存在一些距离，远处高山处隐隐可见陡峭崖壁，奇山异石直指天际，整片山脉呈半包围之势延伸，中间高低错落的三间四柱石造牌坊，显得如此巨大巍峨、不可逾越。
这道卡哨明显检查等级高出不少，不仅细细闻讯两人关于来处去处，连亲笔信的内容都会进行对比。
守卫拿着凭证道：“所言均是一致。请两位在此等候，待侍卫通传风棠界确认后才能放行。见谅。”
芝林界用的飞鹤传信，不多时，风棠界派人到达。
来人是一红衣少女，双马尾发髻，流苏做结。
“金小姐。”守卫对女子打招呼道。
“就是他们？”女子展开亲笔信，打量了两人一眼，斜嘴一笑笑得神秘：“信件没错，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女子上了飞鹤。
高空之上，云雾缭绕。
女子发带飘扬险些打在沈沧珩面上，沈沧珩侧头躲过被女子发觉。
女子道：“我叫金宝，来自风棠界，金元是我哥哥，他说欠你们一个人情，托我在主峰接应一下。”
“金姑娘好。”方灵月仍是帷帽遮面，云风吹过掀开半边，面容让金宝惊觉惊艳。
金元真有意思，一贯风流多情，这般天仙人物竟然转了性子不亲自过来。金宝不知道的是，沈沧珩保护得紧，金元压根没有见过方灵月正面。
金宝晃了下神立马坐正看向前方：“我在风棠界住处附近给你们找了处落脚的地方，大会虽然还没开始，但周边热闹得紧，可以随意逛逛。”
“提前先说好，你们来看看热闹可以，但千万不要和其他界门冲突，届时牵扯到风棠界，我可倒霉啦。”金宝道。
方灵月：“好的，谢谢金姑娘。”
沈沧珩道：“金姑娘，我们初来乍到只想看个热闹。我们向往昆仑界已久，您可知昆仑界门人驻扎之处？”
金宝没想很久：“就在风棠界边上，很近的。就是长安街，那一边都是。”说着手指划拉远处大致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沈沧珩默默记下了。
方灵月诚心夸赞金宝，金宝红了脸：“哎呀，哪里哪里。”
芝林界主峰内部相较芝林界山下城镇是一片核心区域，里边是一座小型城镇，容纳芝林界主宗子弟和各大界门会议代表人员，预估林林总总共一两万人，相较昆仑峰内常住六千余人，算得上人满为患。
三人落下时，有人因金宝的存在时而投来眼光和议论。金宝腰间长鞭抽出打在地上，溅起无数烟尘：“看什么看！”
人群一轰而散。
方灵月和沈沧珩看傻了，这般做派和刚刚嘱咐不要惹事的说辞不相符呀。
金宝嘟囔着：“不就是踢翻了他们一座山头吗，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一座山头？
金宝回过神来，笑意盈盈看着方灵月：“好姐姐，这边来。”
一路上不少人对金宝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直接跳出来与之对骂，但都一一被金宝骂了个人仰马翻。看得出金宝的名声很是泼辣恣睢，在方灵月看来，如此率性直来直去的性子也很不错。
落榻的地方在一处山林湖边，景色优美人迹稀少，屋内打点一应俱全，看得出花了心思和时间。
“你们好好休息，有事的话来风棠界的住处找我，长乐街第六号房。”
金宝离开至半途，忽而想起随身宝袋里的钥匙忘记给了，于是折返回去。一室空空，不见人影。
“诶？人呢？算了，放床头吧，回来了总能看着。”金宝蹦蹦跳跳走了，留着一扇未锁的木门，吱呀吱呀随风响。
另外一边，方明月两人跟随着路牌指引，顺利到达长安街。
叩叩——
大门打开，开门的人身着墨黑劲装，面目严肃。
“你好，找哪位？”
方灵月站在沈沧珩身边：“你好，请执信物通传界主，月阁来人。”
昆仑峰谁人不知月阁乃是方灵月居所，不是人人都见过方灵月，但却是人人都知月阁。
接信的人不敢耽搁：“请在此等候。”
没多一会儿，一队人马气势汹汹赶来，领队的人赫然是老相识。
全渊。
“这边没你的事了，你们俩跟我来。”全渊道。
虽未见全貌，但全渊一眼就认出了方灵月以及身边乔装的沈沧珩。
终究是没拦住。
全渊想起来今晨何照的来信，人马还在关卡设点搜查，目标却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到了地方。双方都不敢点名方灵月的身份，于是全渊索性将他们当作月阁使者，一路带到了方温界主所在之处。
直到站在方温面前，方灵月才撤去帷帽。
方温单手执毛笔，龙飞凤舞，作品遒劲有力、入木三分。一刻钟过后，方温才抬眼看向方灵月和一旁卸掉装扮的沈沧珩。全渊站在一旁，低头不假思索些什么。
“我倒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方温道。
“呼……”暗中卸了一口气，方灵月开声道：“求父亲收回成命。”
方温侧头看向窗边夕阳：“女儿，昆仑界成立至今，为父所下决策那么多，你说的是哪个？”
“同沙界。”沈沧珩沉声道。
全渊微微抬头，打量了沈沧珩一眼，无谓地笑了一下。
方灵月诧异看向沈沧珩，又眼巴巴看着方温：“同沙界……十数万无辜民众，求父亲饶他们一命。”
“芝林界距离昆仑峰千里之遥，想必你一路来很是辛苦。父亲给你在旁边准备了厢房，去休息休息。为父答应你，出山一事，昆仑峰等人我一律赦免看管不力的罪责。”方温视左右而言其他，亦是拒绝的意思。
方明月呼吸加重：“父亲！无澜也是无辜的！”
方温抬手，一派风轻云淡：“我很相信无波的能力，无澜也一定能有所建树。青年儿郎奔赴沙场，何来无辜一说？”
“屠城之名，百世千世历史留迹，无澜……如若是各大界门知晓情况，也是被世人不容的！”
方温：“灵月，其他界门不用知道，也不会知道。昆仑界的决定，就是他们的决定。”
“这是世世代代昆仑界的权威，也是你的倚仗。”
方灵月怒目而对：“那我宁愿不要这个倚仗！”
方温不加反驳，瞧着与已故妻子相似的生动模样，心里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小宝，不要闹脾气。你长这么大为父有何事是害过你的？父亲心中自有衡量，不要担心。”
“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要相信父亲。”
满是温情的时刻，沈沧珩下颌颤抖，剧痛缠心：“昆仑界的决定便是对的吗？”
惊雷一句，全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原本半倚靠在柱子边的身躯站正。
“沈沧珩，脑子没带？”全渊长剑已抽出剑鞘。
方温抬手示意让全渊安定一下：“昆仑界的决定，没有对错。”
“只有好不好。”
方灵月听完眼眶早已蓄满泪水：“父亲！同沙界无辜民众和无澜，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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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见面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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