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初,临海的气温就蹿到了十五六度,路边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层薄雪。健康路上那几棵老梧桐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陆一辰站在海盛工地的顶楼,俯瞰着整个江北。
四十多层的高度,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眯着眼看着脚下的城市。临海像一幅摊开的地图,老城区的灰色瓦顶、新区的在建工地、临海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江面上慢悠悠驶过的货船,一切尽收眼底。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明远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文件夹递给陆一辰,喘着粗气说:“陆总,主体结构封顶了。比计划提前了十二天。”
陆一辰接过文件夹,翻开,看到那份《主体结构封顶验收报告》。报告上密密麻麻签了十几个名字,设计院、施工单位、监理单位、质量监督站,每一个签字都代表一道关卡,每一道关卡都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博弈和妥协。
“提前十二天。”陆一辰合上报告,看着李明远,“你用了什么魔法?”
李明远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几乎看不清。
“没什么魔法。就是所有的工序都算是顺利。”
陆一辰点了点头,把报告还给他。
“机电安装和幕墙工程呢?赵东来那边进度怎么样?”
李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怎么样。赵东来的队伍,架子大,反应慢。上个月幕墙预埋件的位置错了八个,我们发了整改通知,他们拖了两周才改。机电安装的管线综合图,到现在还没出完。”
“暂时能忍。”李明远看着陆一辰。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再给一个月。如果进度还是跟不上,该换的换。”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陆一辰转过身,继续看着脚下的城市。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阳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远处的临海大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喇叭声隐约传过来,被风撕成碎片。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带他来这个工地的时候,他不屑一顾。现在他看到父亲当年描绘的那幅图景了。
四月中旬,海盛广场的住宅部分率先拿到了预售许可证。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华恒办公室的电话被打爆了。有来咨询房源的,有来预约看房的,有来谈合作的,还有来打听内部折扣的。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手软,声音都哑了,陆静怡让人买了一箱胖大海。
顾盼的销售团队已经扩充到了十五个人,清一色的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藏蓝色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化淡妆,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顾盼亲自给她们培训了整整一周,从项目卖点到谈判技巧,从客户心理学到合同条款,每一个细节都抠得很细。
“海盛最大的卖点不是房子本身,是江北新区的未来。”顾盼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画了一张江北新区的规划图,“你们要记住,客户买的不是一套房子,是一张进入新区核心圈的船票。这张船票现在不贵,但等新区起来了,就贵了。”
开盘定在五月一日,劳动节。
临海的房地产市场从二〇〇六年春节后就一直很火,房价每个月都在涨。江北新区的概念经过大半年的发酵,已经从一个政府文件变成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话题。人们开始相信,江北会变成临海的新中心,而海盛广场就是那个中心的中心。
陆一辰原本担心市场对烂尾楼有抵触情绪,但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客户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栋楼曾经烂过五年,他们在意的是,地段、价格、未来的升值空间。一个在新区核心区、临江、带商业综合体的楼盘,在临海这个三线城市,是稀缺品。
五一开盘那天,售楼处门口排起了长队。
天还没亮,就有客户带着折叠椅和水壶来排队了。到了早上八点,队伍已经从售楼处门口排到了健康路的拐角,浩浩荡荡一百多米。有人带了早餐,一边吃一边跟前后的人聊天;有人拿着户型图反复研究,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有人打电话给家里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顾盼站在售楼处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销售团队接待客户。她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每一个指令都干脆利落。
“一组,带三号客户去看样板间。”
“二组,一号洽谈室空出来了,带五号客户进去。”
“三组,合同准备好,二号客户要签约了。”
陆一辰站在售楼处二楼的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看着楼下的人潮。林檀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紧张吗?”陆一辰问。
“紧张。”林檀说,“而且觉得不真实。以前我们还在算账算到凌晨,担心信托利息还不上。现在这些人排着队来给我们送钱。”
“这就是市场。”陆一辰说。
第一天的销售数据在晚上八点统计出来。
顾盼拿着那张A4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纸放在陆一辰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陆总,今天的数据。”
陆一辰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首日认购房源六十八套,金额突破五千万。
他把那张纸递给林檀,林檀看了一眼,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五千万。”她说,“一天的销售额,够还信托半年的利息了。”
“这才第一天。”陆一辰说,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里那丝压不住的兴奋还是泄露了出来。
顾盼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陆总,您知道今天最后一套是怎么签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攒了一辈子的钱,给儿子买婚房。她在样板间里转了三圈,每到一个房间都摸一摸墙面,开一开窗户,蹲下来看一看地板。最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我说‘姑娘,这房子我买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在这块地旁边住了三十年,看着它从菜地变成工地,又从工地变成烂尾楼。现在它终于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一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销售报表。五千万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某种承诺。
“明天继续。”他说,“争取这周破一个亿。”
顾盼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销售的火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原计划三个月的住宅去化周期,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月底,海盛广场的住宅部分已经售罄,回笼资金2.66亿元。
商业部分的销售也在六月初启动。按照之前的要求,海盛广场的商业部分自持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六十,可售部分只有百分之四十。但这百分之四十的商业面积,因为地段好、规划优、升值预期强,单价卖得比住宅贵了一倍还不止。
负责商业销售的是一个叫沈曼的女人,三十二岁,上海人,做过三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招商和销售,在行业内小有名气。林檀把她从上海挖过来的代价不低,年薪五十万加提成,但沈曼值这个价。
她到临海的第一天,就去海盛工地转了一圈,又去江北新区管委会要了一套完整的规划资料,还跑到市统计局查了临海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和人均可支配收入数据。三天后,她给陆一辰交了一份《海盛广场商业部分租售策略报告》,从业态定位、品牌组合到租金定价、销售节奏,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一辰看完那份报告,只说了一句话:“沈总,商业这块交给你了。”
沈曼的招商思路很清晰,先用主力店带动人气,再用人气带动商铺销售。
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跟国内几家知名的商业连锁品牌谈判。超市、咖啡、快餐、化妆品,在临海人眼中“有档次”的品牌,一家一家地被她说服,签下了入驻意向书。
最难啃的骨头是电影院。沈曼想引进的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某院线品牌,对方一开始根本不愿意来临海。在他们眼里,临海是一个三线城市,消费能力有限,支撑不了一家高标准的多厅影院。沈曼不死心,飞了三次上海,请对方的拓展总监吃了三顿饭,最后把海盛广场的区位图、江北新区的规划文件、临海市的人口和消费数据装订成一本精美的推介手册,亲手交到了对方手里。
“这里现在是三线,但这个海边旅游城市的消费水平不低于二线。你现在进来,租金便宜,位置好,等市场起来了,你想进都进不来。”沈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做推销。
对方终于被说服了,签了一份十年的租约。
主力店一定,商铺的销售就顺理成章了。投资者们看到知名品牌甚至知名电影院都进来了,对海盛广场的商业前景不再怀疑,纷纷掏钱买铺。商业部分的可售面积在两个月内全部售罄,回笼资金1.53亿元。
六月的一天,陆一辰接到了马国梁的电话。
“陆总,恭喜啊。海盛的销售情况我听说了,很火爆。”马国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络,“银行的尾款还有三个月到期,你现在回笼了这么多资金,是不是考虑提前还了?”
陆一辰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提前还贷,意味着银行可以提前把这笔不良资产从账上抹掉,马国梁的年终考核会好看很多。但对他来说,提前还贷意味着大量现金提前流出,影响后续的工程款支付和自持物业的运营投入。
“马总,尾款还有三个月才到期,按合同约定的时间来,行不行?”
“陆总,我不是催你。”马国梁的语气软了一些,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我是提醒你,提前还款对你也有好处。利息可以少付一些,信用记录也会更好看。你后面还要做其他项目,银行这边的支持力度……”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现在提前还,后面的合作好说;你不提前还,后面的合作就不好说了。
陆一辰看了一眼林檀。林檀正在旁边翻账本,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用口型问:“谁?”
他用口型回答:“马国梁。”
林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可以谈,但要条件。”
陆一辰看了那行字,对着电话说:“马总,提前还款我可以考虑,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尾款一亿零两百万,如果我在三个月内提前还清,银行能不能把罚息和部分利息减免?毕竟这笔贷款拖了五年,银行已经计提了全额减值。我提前还,对银行来说是意外之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要跟行里商量。”马国梁说,“但我可以帮你争取。”
“好,我等您的消息。”
挂了电话,林檀看着陆一辰:“你真的要提前还?”
“如果有优惠,可以。如果没有,就按合同来。”陆一辰靠在椅子上,“马国梁现在比我们急。这笔不良资产在他账上挂了五年,眼看他就要调走了,他想在任期内把这件事了结,给他自己脸上贴金。这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林檀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一周后,马国梁回话了。
“陆总,行里同意了。如果你在八月三十一日之前一次性还清全部尾款,银行可以减免百分之五十的罚息和三个月的应收利息,合计减免金额约四百二十万。”
四百二十万。陆一辰在心里算了一下,相当于白捡了四百二十万。
“马总,谢谢。我会在八月底之前还清。”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
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晒得马路上的沥青泛着油光。健康路上的行人稀少,大家都躲在空调房里不愿出来。只有几个环卫工人戴着草帽,在路边慢慢地扫着落叶。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信托公司的过桥资金发愁,担心项目做不起来、钱还不上、公司倒闭。那时候他每天睡觉前都要在心里把所有的账过一遍,过完了才能睡着。
现在呢?
账还在,但数字变了。
负债从一亿七千万降到了六千万。现金从负数变成了正数。他手里还握着海盛广场百分之六十的自持商业,那是一个会下金蛋的鹅。
七月,临海进入了最热的季节。
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工地上的工人们只能在清晨和傍晚干活,中午那几个小时躺在工棚里吹着风扇打盹。李明远给每个工人发了藿香正气水和绿豆汤,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身体状况,严防中暑。
海盛广场的幕墙工程进入了收尾阶段。省建工的人虽然前期磨蹭,但在李明远的反复催促和罚款威胁下,最终还是按时完成了任务。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栋大楼像三根巨大的水晶柱,矗立在江边,成了临海的新地标。
陆一辰每次路过临海大桥,都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每次看,那三栋楼都不一样,今天多了一层幕墙,明天多了一块广告牌,后天楼顶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亮起来了,红色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七月中旬,海盛广场的商业部分开始试营业。
超市率先开门迎客,开业那天人山人海,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临海人第一次在家门口逛上了这种“大城市才有的超市”,兴奋得像过年一样,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把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咖啡店和餐饮店紧随其后开业。临海的年轻人终于不用再羡慕省城的朋友了,他们在家门口就能喝到拿铁、吃到网红餐饮,还发了朋友圈炫耀。
电影院的装修进度稍慢,要到国庆节才能开业。但那块巨大的广告牌已经挂出来了,上面印着即将上映的大片海报,路过的行人总要抬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期待。
八月底,陆一辰如约还清了银行的所有尾款。
马国梁亲自来华恒办公室送了一份《贷款结清证明》,跟陆一辰握了手,拍了照片,说要拿回去存档。他的笑容比以前真诚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陆总,你们海盛这个项目,做得漂亮。”马国梁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有什么融资需求,随时找我。”
“谢谢马总。”陆一辰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回到办公室,林檀递给他一份财务报表。
“所有债务还清之后的财务状况:银行尾款一亿零两百万,信托本息六千八百万,土地差价两千一百八十万,加上其他各项费用和利息,总计支出两亿三千六百万。销售收入:住宅两亿一千万,商业一亿两千万,合计三亿三千万。扣除各项税费和运营成本,净利润…”
她顿了一下,看着陆一辰。
“接近5000万。”
陆一辰把那张报表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站在烂尾楼前,困惑的想着那些债怎么还?烂摊子怎么收拾?那些人怎么面对?
他没想过这个结果,这是他这辈子赚到的最满意的一桶金。
庆功宴安排在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陆一辰本来不想搞得太隆重,但陆静怡坚持要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帮过你的人的胜利。你要让大家看到,他们的付出有了回报。”
地点选在商业楼新开的宴会厅,陆一辰包下了整个大厅,摆了二十桌。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李明远竟然也穿着干净利索的西装来了,端着酒杯到处走,跟陈志远聊技术方案,跟胡卫东聊工地上的趣事,跟沈曼聊商业运营。他的笑声很大,隔老远都能听到。
顾盼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跟平时那个干练的销售经理判若两人。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陆一辰,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微微泛红。
“陆总,我敬您。”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感谢您一年前收下了我那十二万。那时候我没想过能赚多少钱,就是觉得您这个人值得帮。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陆一辰也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顾盼,恭喜发财。”
顾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陆总,您别说了,再说我妆要花了。”
陈朗来了,穿着便装。他跟陆静怡坐在一起,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头凑得很近,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陆一辰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如果姐姐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替她高兴。
孙树诚和周汉民也来了。两位老人都穿着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矍铄。孙树诚看到陆一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周汉民话不多,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检查工程质量。
付建国从南港赶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每一个人握手都很用力,笑容很标准。他走到陆一辰面前,握着他的手说:“陆总,我没看错人。你这个项目,做得漂亮。”
陆一辰看着他的眼睛:“付总,没有你那六千万,这个项目做不起来。谢谢你。”
付建国摆了摆手:“我们是商业合作,各取所需。你把钱还上了,我也好跟我的投资人交代。双赢。”
马国梁也来了。他今天心情很好,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他拉着陆一辰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是“陆总你是临海的骄傲”“这个项目做成了我在行里也脸上有光”“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陆一辰听着,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前你还在催我还款,不重要了。
赵东阳派了一个秘书送来了一束花和一个花篮,人没来。花篮上的缎带写着“贺海盛广场项目圆满成功,临海市江北新区管理委员会敬贺”。林檀看了一眼那个花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陈志远带着三建的几个骨干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一种朴实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走到陆一辰面前,憨厚地说:“陆总,工程质量的事您放心,我们三建做的活,十年之内有问题您找我。”
陆一辰握住他的手:“陈总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最后来的是林国栋。穿着一件深藏蓝色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气场。
陆一辰迎上去,叫了一声“林叔”。
林国栋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一种看着晚辈长大成人的欣慰。
“一辰,你爸要是看到今天这个样子,会很高兴的。”林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陆一辰的喉咙一下子紧了,说不出一句话。
林檀走过来,她穿着浅色商务套装,胸针闪着光,他挽住林国栋的胳膊,笑着说:“爸,您别一来就把人弄哭了。”
林国栋拍了拍女儿的手,走到主桌坐下。
宴会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只有舞台上的追光灯亮着。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声音甜美而专业。
“各位来宾,大家晚上好。今天是华恒控股海盛广场项目的庆功宴。在这个美好的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共同庆祝海盛广场项目取得圆满成功。”
掌声响起来。
“下面,有请华恒控股董事长陆一辰先生致辞。”
陆一辰站起来,走上台,接过话筒。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有些睁不开。他眯了眯眼,看着台下那些人,胡卫东、李明远、顾盼、陈志远、孙树诚、付建国、马国梁、陈朗、陆静怡、林檀、林国栋。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每一张脸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今天我不想说太多话。该说的话,都在这一年多里说完了。”
台下有人笑了。
“我只想说,感谢。”
他看着台下的人群。
“感谢孙树诚院长、周汉民院长、徐云芳站长,是你们在我最需要专业支持的时候站出来,给了我最真诚的建议。感谢付建国付总,在我最缺钱的时候,顶着压力批了那笔贷款。感谢马国梁马行长,在银行内部争议很大的情况下,促成了债权转让。感谢陈朗陈局长,在规划审批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给了我最及时的帮助。”
他的目光移到胡卫东身上。“感谢胡卫东胡叔,在我爸走了这几年,依然愿意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打拼。”
胡卫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感谢李明远李总工,来到临海这个三线城市,帮我把这栋楼从三十一层盖到了四十六层。”
李明远端着酒杯,冲他举了一下。
“感谢顾盼,感谢沈曼,没有你们销售团队的努力,我们没有这么快在这里庆功。”
顾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旁边的同事递给她一张纸巾。
“感谢我的姐姐,陆静怡。从伦敦回来,带着女儿,带着全部积蓄,跟我说‘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陆静怡坐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她看着台上的弟弟,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骄傲、心疼、释然,什么都有。
“感谢林叔,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慷慨相助。”林国栋点了点头。
“五年前,我爸走的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欠了一屁股债,一个烂摊子公司,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路在哪儿。”
“后来林檀来了。”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带着一份规划文件,一份项目时间表,一个完整的商业思路,站在我的工地上,跟我说‘陆一辰,我想做你的合伙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穿着高跟鞋,站在碎石路上,裙子被风吹得粘上了很多灰尘。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了。”
台下掌声雷动。
林檀坐在那里,脸红了,眼泪流出来,但嘴角带着笑。
陆一辰深吸了一口气。
“林檀,项目成功了,我们结婚吧。”陆一辰喊了出来,场下掌声欢呼声雷动。
他的从口袋里拿出戒指盒,小陈从旁边冲上来拿着鲜花递给他。
陆一辰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涌出来泪水压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林檀,陆静怡把林檀拉了上去。
“你搞什么,这么多人。”林檀悄声跟陆一辰说着,又哭又笑。
“我承诺过的,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求婚和一场盛大的婚礼。”陆一辰低头认真的看着林檀的眼睛,用手指抹去她的泪。
“答应他,答应他…”台下一堆人起哄。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愣住了。
陆一辰单膝跪下,把戒指给林檀戴上,然后站了起来,揽着林檀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还有一件事,未来。”陆一辰揽着林檀的肩膀转身面对台下。
“海盛不是终点,是起点。华恒会继续做下去,做更多的项目,盖更多的楼,让更多的人住上好房子,让临海这座城市变得更好。”
“这是我的承诺。”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转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台下的人在鼓掌,在笑,在哭,在举杯。
陆静怡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用力地拍着,拍到手心发红。她的脸上全是泪,嘴角是往上弯的。
胡卫东,此刻站起来,端着一杯白酒,冲他举起来,一饮而尽。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泪。
陆一辰从台上走下来,陆静怡把一杯红酒递给他。
“喝吧。”她说,声音很轻,“这是你的庆功酒。”
陆一辰接过酒杯,喝了那杯酒。
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的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秋天的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又圆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
月光下,他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被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西装剪裁合体,肩线笔挺,将他宽阔却不夸张的肩背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炭灰色的真丝领带,结打得端正而一丝不苟,他的袖口露出衬衫的一截白边,左手腕上那块表盘泛着冷冽蓝光的手表,在月光下指针静静走着。
他在夜风里微微眯了眯眼。几缕细碎的黑发被风吹散在额前,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下压,此刻带着几分酒意,那双眼睛比平日里多了一层水光,瞳仁又黑又深,像月光下不起波澜的古井。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弧度,给这张清冷的脸添了一丝少年般的倔强。上唇薄于下唇,中间的唇珠在路灯的余晖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的颜色因饮酒而比平时更红一些,微微抿着。
他的下颌线已经褪去了二十岁时的圆润,露出锋利而成熟的转折,颧骨下方的阴影被月光切得利落分明。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夜风吹过,他抬手松了松领带,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出一口带着酒香的白气。然后他转过身,朝身后还在亮着灯的宴会厅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的笃定。
林檀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累不累?”她问。
“不累。”陆一辰说,然后笑了一下,“骗你的,累死了。”
林檀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脸,眼泪还没干呢。”
陆一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临海的城市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两个人站在海盛广场的中央。
夜色里的海盛广场美得不像话。三栋大楼披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楼顶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亮着红色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商场的外立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经装修好的店铺,一个个熟悉的品牌标志在灯光下闪着光。
广场前的喷泉正在喷水,水柱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红、黄、蓝、绿、紫,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几个年轻人坐在喷泉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奶茶,有说有笑。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广场,女生的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安静的夜晚。
陆一辰看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烂尾楼,围挡上的广告布褪了色,工地里积着齐膝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枯枝败叶。
现在,这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一座城市最深的伤疤,终于愈合了。
林檀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一辰。”她说。
“嗯。”
“你做到了。”
陆一辰低下头,深情地看着林檀,“是我们做到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广场的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海盛广场最高的四十六层,顶楼是一个旋转餐厅,“爸,您看到了吗?”他在心里说,“就是这栋楼。”
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远处,临海大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只有偶尔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桥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大桥的另一边,老城区的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颗落在地面的星星。
陆一辰看向林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和眼睫毛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他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远处,喷泉的水柱冲到最高点,水花四溅,在月光下碎成千万颗珍珠。
临海的夜,安静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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