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华恒·学府的样板间开放那天,临海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市上空。陆一辰站在样板间的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些忐忑。他担心天气会影响看房的人气,毕竟样板间开放是项目销售的第一步,这一步要是走不好,后面的节奏全都会乱。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早上九点,售楼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撑着伞,在细雨中耐心地等待着,有的一家三口,有的一对情侣,有的大爷大妈结伴而来。售楼处的保安撑着大伞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维持秩序,时不时喊一句“大家不要挤,都能进”。
样板间设在项目三号楼的三层,一共做了四套,分别是八十五平的两居、一百零五平的小三居、一百二十五平的大三居和一百四十平的四居。每一套都请了专业的设计公司做软装,风格从现代简约到新中式,各有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把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八十五平的两居做成了全明户型,客厅和两个卧室都朝南,厨房做了开放式,岛台兼做餐桌,小户型做出了大平层的感觉。一百零五平的小三居在书房和主卧之间做了一个可开可合的灵活空间,推拉门一拉,书房就是主卧的衣帽间;推拉门打开,书房又是独立的。
一百二十五平的大三居是重头戏,李明远亲自盯的这个户型。客厅面宽四米二,这在临海的同类产品中是绝无仅有的。主卧套房设计,带独立的衣帽间和卫生间,卫生间里居然还塞下了一个浴缸。厨房是中西双厨,中厨封闭、西厨开放,中间用一道玻璃推拉门隔开。
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反而没做太多花哨的设计,就是方正、大气、宽敞。用李明远的话说:“买这个户型的人不需要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需要的是面子和舒适感。你把尺度做出来,把材质做好,其他都是多余的。”
顾盼带着销售团队在样板间里忙碌着。每一个销售顾问身边都围着三四个客户,问户型、问价格、问学区、问交房时间。顾盼自己也没闲着,亲自接待了一个从南港来的投资客,对方一口气想订五套,说看好临海的发展,想把钱从股市里撤出来,找个稳妥的地方放着。
顾盼不敢做主,出来给陆一辰打了个电话。
陆一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卖。但一次性不能超过三套,这是自住型项目,不能变成投资盘。”
顾盼挂了电话,心里有了底,回去跟那个投资客谈。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接受了三套的方案,越是限购,越勾起了很多人的兴趣。
样板间开放一周,累计到访客户超过三千组,诚意登记突破五百组。而华恒·学府的住宅总数只有四百二十套。
这意味着,光是诚意登记的数量,就已经超过了可售房源。
林檀把数据统计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得不像话,但眼睛里有光。
“一辰,按照现在的登记量,开盘去化率不会低于百分之九十。”
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健康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九月的临海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边。
“价格呢?”他问。
“我们原来定的均价是四千八。但我让人做了客户价格敏感度调研,结果显示,临海因新区概念,房价逆势□□,如果价格在五千二以内,客户的购买意愿没有明显下降。”林檀翻开笔记本,“我的建议是,提高到五千。比原计划涨两百块钱一平,总货值能增加将近一千万。这个涨幅在客户的心理承受范围内,不会影响去化。”
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做的价格敏感度调研?”
“上周。”林檀合上笔记本,“找了三百组登记的客户做了问卷调查,有效回收两百四十七份。数据是顾盼带着销售团队做的,很扎实。”
陆一辰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调研报告翻了几页,然后又放下。
“五千一。”
林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五百块钱一档往上加。五千一,比原计划涨三百,比你的建议涨一百。”陆一辰说,“这个价格,临海市场从来没出现过。但我们的产品也从来没出现过。实小的学区房,整个临海只有我们这一个新盘在售。值这个价。”
林檀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然后点了点头。
“五千一可以。但如果去化速度不如预期,要留出调整空间。”
“留了。开盘先推两百套,看市场反应。如果去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剩下的房源按五千一继续卖;如果去化率低于百分之六十,第二批适当调价。”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华恒·学府开盘。
开盘地点选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能容纳五百人。天还没亮,宴会厅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人凌晨三点就来了,带着折叠椅和保温杯,跟前后的人聊天打发时间。
八点半,宴会厅开门,客户涌进来,按照之前摇号的顺序依次入场。销控表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挂在宴会厅正前方的墙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套房源的楼栋、房号、面积和价格。红色代表已售,绿色代表待售。
陆一辰坐在后台的监控室里,通过屏幕看着前厅的一切。林檀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跟现场的顾盼保持着联系。陆静怡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实时更新着销售数据。
“第一组客户入场。”顾盼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哑但清晰,“三号楼一单元二零二,已售。”
电子屏上那个房号变成了红色。
“一号楼二单元三零一,已售。”
“二号楼一单元一五零四,已售。”
顾盼的声音越来越快,电子屏上的红色越来越多,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陆一辰看着那些红色从屏幕的左上角开始蔓延,向右下角推进,一片一片地覆盖那些绿色的方块。
第一波推售的六十套房源,十五分钟内全部售罄。
第二波六十套,二十分钟。
第三波八十套,半个小时。
上午十一点,推售的两百套房源全部售罄,去化率百分之百。最贵的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单价五千三百块一平,总价七十四万多,第一个被选走。
陆静怡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深吸了一口气。
“两百万一套的房子,被人像抢白菜一样抢。”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临海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不是临海人有钱了。”林檀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是他们看到了未来。学区房加上新区核心地段,现在五千一买进去,三年后至少值八千。这不是消费,这是投资。”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李明远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很好。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天没回家,今天开盘才赶过来。
“卖得怎么样?”他问。
“两百套,全没了。”陆一辰说。
李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龇了龇牙,含混地说了一句:“值了。”
下午两点,第二批推售的八十套房源开盘。这次没有分批,一次性全部推出来。客户比上午少了一些,但热情不减。八十套房源,四十分钟内售罄。
至此,华恒·学府可售的三百八十套房源,已经售出两百八十套,去化率百分之七十四。剩余的一百套房源,顾盼建议暂时封盘,等实小新校区的施工进度有了实质性进展后再推,价格还能再涨一波。
陆一辰采纳了她的建议。
当天晚上,销售数据汇总出来。两百八十套房源,总销售额一点四二亿,均价五千零八十一元,比原计划每平米高了近三百元。
林檀把那份报表递给陆一辰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了?”陆一辰接过报表,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林檀把手背在身后,笑了一下,“就是突然觉得,这一年多的辛苦,都值了。”
陆一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监控室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皮肤的白和嘴唇的粉都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里有光,带着温暖的底色。
陆一辰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才是开始。”他说,“路还长。”
林檀点了点头,环住陆一辰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没有说话。
“累了?”陆一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嗯,近期总是有点疲倦。”
窗外,临海的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海盛广场亮着灯,三栋大楼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三根巨大的水晶柱。临海大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从江的这一岸延伸到那一岸,像一条横跨天际的银河。
华恒·学府的成功,让陆一辰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临海地产圈的顶端。
临海市房地产业协会的年会上,会长王建国在致辞中专门提到了华恒:“华恒·学府这个项目,为临海的住宅市场树立了一个新的标杆。希望临海的开发商们都能像华恒一样,在产品上下真功夫,而不是只会打价格战。”
台下孙德茂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他的公司在新区拿了一块不错的地,但因为产品定位失误,卖得不温不火。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一个毛头小子,靠运气拿了一块学区房的地,有什么好吹的。”
旁边的人没接话,端起酒杯,假装没听到。
陆一辰坐在第二排,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反应。他现在的段位,不需要跟孙德茂这样的人打口水仗。市场是最好的证明,销售额是最硬的底气。
年会结束后,王建国走过来,主动跟陆一辰握了手。
“陆总,学府这个项目做得漂亮。”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产品力,已经超过临海所有同行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陆一辰想了想,说:“深耕临海,做品质。”
王建国点了点头。
林檀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深耕临海,做品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领导了,又空又大。”
陆一辰笑了一下,没反驳。
“李明远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林檀一边开车一边说,“省里有人挖他。”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她:“谁?”
“没细说,只说是一家省字头的国企,开出的条件很不错,让他回去当工程总监,年薪翻倍。”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说?”
“他说不考虑。”林檀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在临海待着舒服,不想走。”
陆一辰靠回椅背,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路灯,没有说话。
李明远确实收到了挖角的邀请。
对方是省建工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给他开出的职位是工程管理中心副主任,年薪六十万,外加年终绩效。这个待遇,比他以前那家国企固定薪资高出将近一倍。
但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他在电话里跟对方的人力总监说:“我现在干的活,不是钱能衡量的。”
对方不理解,又问了一句:“李总,哪有人不喜欢钱?”
李明远想了想,说:“我在华恒,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能落地,设计的每一个方案都能实现,在这里,我不是一颗螺丝钉,我是发动机的一部分。这个感觉,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对方沉默了几秒,又问了一句:“那陆总给您开的待遇,能比我们高?”
李明远笑了:“我不方便说,但我告诉你,陆总打动我的包括钱。”
挂了电话,李明远靠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喝了一口。窗外,新楼盘工地上灯火通明,混凝土泵车的臂架伸向夜空,像一只巨大的手臂在托举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李明远在华恒拿的钱,确实比外面猜的多得多,陆一辰给他了分红。
当然他更看重的是,自己每天在做的事情在改变这座城市。
华恒·学府的成功让陆一辰捕捉到了一条路,学区房。
实验小学的新校区还没开工,周边的地价已经涨了三成。陆一辰让人盯着市规划局和教育局的每一份公告,结识每一个可能的人,寻找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只要有新的学校规划和计划出来,华恒就要第一时间扑上去。
十一月,他从一份内部渠道得到的消息中知道,临海市第一中学也要扩建新校区。新校区选址在新区东南角,占地一百二十亩,规划六十个班级,预计2010年投入使用。
陆一辰拿到这个消息的当天,就让人把新区东南角所有在售和待出让的地块梳理了一遍。结果发现,紧邻一中新校区选址的地块只有两块,一块已经出让,被南港的一家开发商拿走了;另一块还没挂牌,面积四十亩,规划性质是住宅用地,起拍楼面价三千。
“这块地,必须拿。”陆一辰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林檀看着地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块地的位置确实好,紧邻一中新校区,西侧还有一块规划中的公园绿地。但有一个问题,这块地的出让条件里有一条,竞买人须在临海市累计开发面积超过五十万平方米。”
陆一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华恒成立以来,累计开发面积只有不到三十万平方米。临江苑六万方,华恒·东岸十二万方,海盛广场的商业部分自持不算开发面积,华恒·学府八万方。加起来二十六万方,离五十万方的门槛还差一半。
陆静怡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语气很冷,“整个临海能达到这个条件的开发商不超过五家,都是本地老牌企业。这个条件,要把我们挡在门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檀翻开笔记本,快速扫了一眼:“王建国的华远地产累计开发面积超过八十万方,孙德茂的德茂置业超过六十万方,还有三家国企背景的开发公司也符合条件。如果我们不能参拍,这块地大概率会被华远或者德茂拿走。”
陆一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想办法。”
“什么办法?”陆静怡看着他。
“找一家符合条件的公司合作,联合竞拍。我们出钱,他们出资质,股权比例再谈。”
林檀和陆静怡对视了一眼。
“可以试试。”林檀说,“但符合条件的公司,要么是我们的竞争对手,要么跟我们的关系不咸不淡。谁会愿意帮我们?”
陆一辰想了想,说:“王建国。”
陆静怡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建国?他跟我们是竞争对手,怎么可能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陆一辰坐直了身体,“王建国的华远地产最近资金链很紧,他在新区拿的那块地开发进度严重滞后,听说正在找合作方。如果我们提出跟他联合竞拍这块地,他出资质、我们出大头资金,股权他占小头,他不一定拒绝。”
林檀翻开笔记本,快速查了一下:“华远地产的财务状况确实不乐观。他们去年在新区拿的那块地,楼面价三千八,现在周边的房价才四千五,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很厉害。而且王建国这个人比较务实,只要有利可图,他愿意合作。”
“那就约他谈。”陆一辰说。
跟王建国的谈判持续了两周。
第一轮,王建国开出的条件是:联合竞拍,股权五五分,华恒出资百分之七十,华远出资百分之三十。陆一辰直接否了,出资没问题,刚好本地也没有规定有资质单位不能低于五成,但是股权五五分凭什么,项目控制权对半分,将来决策会扯皮。
第二轮,陆一辰提出:华恒占股百分之七十,华远占股百分之三十,项目由华恒操盘,华远派一名副总经理参与管理。王建国沉默了很久,说回去考虑。
第三轮,王建国接受了这个方案,但加了一个条件:施工单位要优先考虑华远旗下的建筑公司。陆一辰拒绝了,说施工队的选择要公开招标,不可能内定。
谈判差点破裂。陆静怡私下找王建国吃了一顿饭,谈了两个小时,最后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部分配套工程,园林绿化、市政管网接入,可以优先考虑华远旗下的建筑公司,但主体工程必须公开招标。
王建国最终点了头。
十二月中旬,那块四十亩的地块挂牌出让。符合条件的竞买人只有三家:华恒-华远联合体、德茂置业、还有一家国企背景的开发公司。
拍卖会在临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举行。陆一辰亲自到场,坐在第一排,旁边是王建国。王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精神有些萎靡,眼底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王总,身体不舒服?”陆一辰低声问。
王建国摆了摆手:“没事,最近资金压力大,睡不好。”
拍卖师走上台,宣读了竞买规则和地块基本情况,然后宣布起拍价,一亿两千万。
“一亿两千五百万。”德茂置业的代表第一个举牌。
“一亿三千万。”国企代表举牌。
陆一辰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点了点头。陆一辰举起手中的号牌:“一亿三千五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亿三千五百万,七号牌,华恒-华远联合体。还有没有加价的?一亿三千五百万第一次……”
“一亿四千万。”德茂置业再次举牌。
陆一辰没有犹豫,再次举牌:“一亿四千五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德茂置业的代表低头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一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看,对方已经有些犹豫了。
“一亿四千五百万第一次……”拍卖师举起了小锤。
“一亿五千万。”国企代表突然举牌,全场哗然。
陆一辰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一眼林檀,林檀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亿五千五百万。”陆一辰举牌。
国企代表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挂断,然后摇了摇头,放弃了。
拍卖师的小锤落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成交!一亿五千五百万!恭喜华恒-华远联合体!”
陆一辰站起来,跟王建国握了握手。王建国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从交易中心出来,陆一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他把领子竖起来,眯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林檀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一亿五千五百万,楼面价三千八百七十五。”她报出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比我们预算的高了将近一千万。”
“这块地紧邻一中新校区,两年后一中搬过来,周边的房价至少涨到六千五。三千八的楼面价,利润空间还有将近三千块一平。”陆一辰算着账。
有人从旁边经过,香烟的烟飘过来,林檀呛了一下,想干呕。
“你近期好像脸色不好,没事吧?”陆一辰掐掉烟,摸了一把林檀的脸。
“嗯,有些累,好好睡两天觉就好了,没事。”
“嗯,辛苦老婆了。对了,这块地,我们叫华恒·书香怎么样?”
林檀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名字。”
“今晚早点回家吧,睡个觉。”陆一辰拉过来林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邪魅的笑了一下。
林檀缓缓的把头顶在他胸前,“确实要早点睡,好困。”
车子从交易中心的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临海大道的车流。林檀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着拍卖会上的记录本,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陆一辰专注地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路过实验小学新校区工地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工地围挡上的效果图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一栋栋教学楼整齐排列,操场、体育馆、图书馆,一应俱全。围挡上印着一行大字:“临海市实验小学新校区,二〇〇九年九月正式开学。”
“明年九月开学。”林檀也看着那个方向,“华恒·学府明年六月交房,刚好赶上开学。”
“时间卡得正好。”陆一辰说,“这运气,挡都挡不住。”
林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海盛广场的时候,陆一辰按了一下喇叭,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一辰。”林檀忽然开口。
“嗯。”
“姐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新的事情?”
陆一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发现了?”
“嗯。她最近来办公室的时间少了,每次来也是匆匆忙忙的,开完会就走。前两天我去她家送东西,看到她书房里堆了一摞教育类的资料,什么‘奥数培训’、‘英语启蒙’、‘幼小衔接’,堆了一桌子。”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姐确实在忙一个新事情,但还没完全成型,她想等差不多了再跟你说。”
“什么事?”
“校外培训。”陆一辰把车开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幼儿园门口等孩子放学的人群旁边,暂时靠边停下,“薇薇不是要上学了吗?姐给她报了好几个课外班,奥数、英语、钢琴、舞蹈,每个月光培训费就要好几千。她在培训机构等薇薇上课的时候,跟其他家长聊天,发现临海的校外培训市场非常乱,要么是本地小机构,师资差、管理乱;要么是外地大品牌,价格贵、服务标准化但不接地气。”
林檀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她想做培训机构?”
“她想做一个‘好的培训机构’。”陆一辰重新发动车子,“师资好、课程好、价格合理、服务到位。她说,临海不缺有钱的家长,缺的是值得信赖的教育品牌。”
林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事,有搞头。”
“你也觉得?”
“嗯。第一,临海的消费水平在上升,家长对教育的投入意愿很强。第二,校外培训市场目前处于有品类无品牌的阶段,这是一个空白。第三,华恒手上有大量的商业物业,海盛广场、华恒·学府的社区商业、后面要拿的新地块,都可以给培训机构提供场地。这是我们独特的优势。”
陆一辰看了她一眼:“你跟姐想到一块去了。”
“是吧。”林檀笑了一下。
车子开进了海盛广场的地下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陆静怡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姐,你中午又没好好吃饭?”林檀看到那个三明治,眉头皱了起来。
“忙,顾不上。”陆静怡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一些,“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陆一辰和林檀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陆静怡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们面前。
“华恒·学府的社区商业,有两间商铺的租约我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一家是做少儿英语培训的,一家是做奥数培训的。但我跟她们聊完之后,有一个想法。与其把商铺租给别人,不如我们自己来做。”
林檀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列了培训机构的基本情况、租金报价和经营预测。
“自己做?”林檀问。
“对。我们出资金、出场地,找专业的团队来运营。培训机构的利润率比房地产开发高得多,而且现金流极好,家长都是提前交费,一期一交,有的甚至一年一交。这个现金流,对我们的房地产业务也是很好的补充。”
陆一辰看着陆静怡,她眼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那不只是做事的认真,还有一种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的兴奋。
“继续”他说。
陆静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伦敦做了那么多年的财务咨询,帮别人看项目、做方案、算回报,做得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事业。我想做一件自己的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实验小学新校区的工地上。
“薇薇快上小学了。我在帮她找学校、找培训班的过程中,发现临海的教育资源和一线城市差距太大了。不是没有好的老师,是没有好的平台。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不愿意回临海当老师,因为发展空间有限。很多好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一线城市已经普及了,临海还没有人听说过。”
她转过头,看着陆一辰和林檀。
“我想改变这个状况。先从一家小小的培训机构开始,慢慢做,做成临海最好的教育品牌。如果有机会,做成连锁。”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檀第一个开口:“姐,这个事,我支持你。”
陆一辰看着陆静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姐,你还记得爸当年怎么跟你说的吗?”
“什么?”
“他说,静怡这孩子,比一辰更适合做生意,可惜是个女孩。”
陆静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女孩怎么了,没有我跟林檀你可以么?”
“确实不可以。”陆一辰笑着看着来自家姐的压迫感,缩了下脑袋。“做吧,我支持。”
陆静怡看着陆一辰和林檀。
“那我不客气了。海盛广场四楼那间六百平的商铺,我留下了,租金按市场价算,华恒投资入股。”
林檀翻开笔记本,快速算了一笔账:“六百平,市场月租金大概六万。如果华恒投资入股,租金可以折算成股本,降低你前期的现金流压力。股权比例,按投入的资金和资源来算。具体方案,我让财务做一个模型出来。”
“好。”陆静怡说。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静怡的培训机构,名字叫“新苗教育”,注册地在海盛广场。
前期投入不大,装修、设备、师资、市场推广,加起来不到两百万。陆静怡出了其中的一百二十万,华恒投资了八十万,占股百分之四十。陆静怡个人控股百分之六十,主导经营。
师资是她最下功夫的地方。她通过猎头从省城挖了一个教学总监过来,对方姓钱,叫钱婉清,三十六岁,在省城最大的培训机构做了五年教学管理,经验丰富,人脉广。钱婉清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建课程体系和教师培训计划。
“临海的家长,对好老师的需求远远大于对低价格的需求。”钱婉清在第一次全员会议上说,“我们的定价可以是市场平均水平的一点五倍,但我们的教学质量必须是市场最好的两倍。家长不傻,他们愿意为优质的教育付费。”
新苗教育的第一期课程在2009年三月正式开课,开设了少儿英语、奥数、作文、书法、美术五个品类,招生一百二十人,有入学测试要求,结果远超预期,家长似乎嗅到了高端的味道,争着来抢占。
陆静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嘴角带着笑。
薇薇坐在第一排,也跟着英语老师大声朗读,她读得很认真,声音洪亮,小手举得高高的。
陆静怡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一辰。
“新苗第一课,薇薇坐在第一排。”
陆一辰正在工地上跟李明远讨论方案,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跟李明远说话。
“李总,这个保温材料的防火等级,你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A级,符合新规范的要求。”李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国家防火建筑材料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报告,原件。”
陆一辰接过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
李明远把报告收好,“陆总,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不会让它出任何问题。”
陆一辰点了点头,拍了拍李明远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看到李明远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和符号。图纸的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华恒·学府,时间是傍晚,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
陆一辰知道李明远为在学府项目上倾注了什么。
林檀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觉得恶心,以为是胃不舒服,没当回事。晚上闻到刘妈炖的排骨汤的味道,突然又恶心了,跑到洗手间吐了一阵。
刘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怀孕了?”
林檀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好像好久没来例假。
第二天陆静怡拉着她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确认怀孕八周。
陆一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新区管委会开会,讨论华恒·书香的项目规划方案。他看到林檀发来的消息“你要当爸爸了”,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到怎么也压不下去。
坐在他旁边的李明远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凑过来低声问:“陆总,怎么了?”
陆一辰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李明远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大声,惹得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陆一辰赶紧把手机收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茶杯下面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那天的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陆一辰开车去海盛广场接林檀,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推门进来,笑了一下。
陆一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林檀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起来,看着他,“一辰,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陆一辰的表情认真起来:“什么事?”
“我爸身体不太好。”林檀的声音低了一些,“上个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偏高。医生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林氏集团那边,他一直撑着,但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但陆一辰已经懂了。
“你想回去帮林叔?”
林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是完全回去,是两头跑。林氏那边需要我帮他梳理一下管理体系,把一些事情理顺了,我就可以脱身。但这个过程中,华恒这边的事情我可能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全身心投入了。”
陆一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暖暖,你刚怀孕行不行啊?”
林檀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泛红。
“医生说,如果爸再不注意休息,下一步就是心脑血管疾病。他已经六十多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陆一辰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至于我,怀孕八周了都没有什么感觉,医生说再过四周就稳定了,我会注意的。”
“嗯,你去吧,华恒这边,我来扛。”
陆一辰打断她,“姐做新苗教育,你要去林氏集团,看来得招聘了。”
林檀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嗯,就算我不去林氏帮忙,我一旦生了孩子也会分心,是该考虑招聘了。”
陆一辰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临海的夜安静得不像话。远处的海盛广场亮着灯,三栋大楼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幻着颜色,映在地面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林檀怀孕的消息,在华恒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胡卫东当天晚上就给陆一辰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喜悦:“少爷,恭喜恭喜!后继有人,这是大喜事啊!”
李明远更直接,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给陆一辰带了一箱土鸡蛋,说是他老家亲戚养的土鸡下的,孕妇吃最好。
林檀开始逐步将手头的工作交接给陆一辰和新招的人。
财务总监的位置,她推荐了一个人,赵立成,三十八岁,注册会计师,在临海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了十年,业务扎实,为人稳重。陆一辰面试了他两次,觉得可以,录用了。
战略投资部的工作,林檀暂时还兼着,但开始培养一个叫陈思远的年轻人。陈思远是临海本地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毕业,在中金公司做过两年分析师,去年因为家庭原因回了临海。林檀对他的评价是:“脑子快,逻辑强,但经验不足,需要人带。”
陆一辰开始大规模招人。
华恒的扩张速度太快了,原有的人员结构已经跟不上公司的发展。以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现在是一个坑需要好几个萝卜。
人力资源总监吴敏是他从省城挖来的,在万科做了六年HR,见过大场面。吴敏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华恒的组织架构进行了全面梳理,把原有的“部门—项目组”两级架构改成了“中心—部门—项目组”三级架构,设立了投资发展中心、工程设计中心、成本采购中心、市场营销中心、财务管理中心和综合管理中心六个中心,每个中心设一名总监,向总裁汇报。
总裁是陆一辰。
这个组织架构调整,让华恒从一个“几个项目同时推进”的项目型公司,变成了一个“有体系、有流程、有标准”的规范化企业。
第二件事,是大规模招聘。
2009年春节后,华恒一口气放出了三十多个岗位,从投资拓展、设计、工程管理到成本控制、市场营销、人力资源…涵盖房地产开发的所有专业条线。
招聘广告在临海本地的媒体和省城的招聘网站上同时发布,标题是“华恒控股·寻找志同道合的你”。
陆一辰亲自参与了所有中高层岗位的面试。他面试的方式很简单,不问专业知识,那些有专业团队把关,他只问三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临海?”
“你为什么想加入华恒?”
“你觉得自己五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这三个问题,帮他筛掉了很多人。有的人回答得太套路,有的人回答得太功利,有的人回答得太空洞。只有少数人能给出让他印象深刻的答案。
有一个叫沈瑶的女孩,二十六岁,东南大学建筑系毕业,在省城的一家设计院做了三年建筑师。她回答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说:“因为临海是我的家乡,我想回来做点事情。”
回答第二个问题的时候说:“因为我看了华恒·学府的样板间,那个一百零五平的户型,空间利用得太好了。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团队做出了这样的产品。”
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说:“五年后,我希望华恒·学府这样的项目在临海遍地开花,而每一个项目上都有我的名字。”
吴敏后来问他:“陆总,你不怕她是面试型选手,说的比做的好听?”
陆一辰说:“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跟林檀很像。”
吴敏没再问了。
招聘的另一个重要目的,是招接替林檀和陆静怡工作的人。
陆静怡的新苗教育已经步入正轨,她的精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那上面。华恒这边,她虽然还挂着副总裁的头衔,但实际参与日常管理的时间越来越少。林檀也因为怀孕和林氏集团的事情,需要逐步抽身。
陆一辰需要一个新的核心管理团队。
投资发展中心的总监,他最终选定了陈思远。虽然年轻,只有二十六岁,但林檀对他评价很高,而且他在中金的两年经历确实让他的视野和格局超过了同龄人。
工程设计中心的总监,他选了两个人。一个是李明远,负责工程管理;另一个是周汉民推荐的一个退休老教授,叫郑达,六十二岁,在省建筑设计院干了三十多年,对建筑设计有独到的见解。陆一辰给郑达挂了个“总建筑师”的头衔,让他带着几个年轻的设计师,搭建华恒自己的设计团队。
郑达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那几个年轻人,把华恒所有在建项目的图纸全部过了一遍。他发现了很多问题,有的是设计缺陷,有的是施工图与方案图不一致,有的是各专业之间配合不到位。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列出来,写成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华恒在建项目设计问题排查报告》,交给了陆一辰。
陆一辰看完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跟林檀说“专业的事的确要交给专业的人。”
林檀点头表示赞同。
成本采购中心的总监,陆一辰从南港的一家上市公司挖了一个人来,叫何志勇,四十一岁,在成本控制领域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何志勇到任后的第一把火,是把华恒所有在建项目的成本重新核算了一遍,提出的解决方案。
市场营销中心的总监,自然是非顾盼莫属。她在临江苑和海盛两个项目的销售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而且她对临海市场的理解,比任何外来的职业经理人都深。陆一辰把她的职位从销售经理提升到了市场营销中心总监,薪资翻了一倍。
顾盼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新员工入职培训安排在三月中旬,地点在华恒总部的大会议室里。
三十多个新员工坐满了整个会议室,有刚从学校毕业的应届生,有从其他公司跳槽过来的资深人士,还有几个从一线城市回流的临海本地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期待和好奇。
陆一辰亲自给大家做入职培训的第一课。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没有用PPT,没有讲稿,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开始讲。
“华恒成立时,我二十岁,刚从美国回来,我爸刚走,公司账上没钱,手里一堆债务。”
台下安静极了,没人说话,没人动。
“今天,华恒有四个在建项目,总开发面积超过五十万平方米,去年销售额突破四个亿。”
他顿了一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华恒将来要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华恒是做的每一个项目,都要对得起这块土地,对得起买我们房子的客户,对得起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每一个人。”
“临海是我的家乡,也是你们的家乡或者即将成为你们的第二故乡。我们在这里盖的每一栋楼,都会在这座城市站上几十年、上百年。我不想等老了以后,走在临海的街上,指着某一栋楼跟别人说那个楼是我们盖的,但质量不太好。”
台下有人笑了,很快就安静了。
“所以,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把每一个项目,都当成给自己家盖房子。”
培训结束后,陆一辰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会议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临海。三月的临海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光。
陆一辰看着这些年轻人,想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陆一辰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落地窗前。林檀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到他旁边。
“怎么样,新来的这批人?”
“不错。有几个好苗子。”
“李明远说他想带个徒弟,你看谁合适?”
陆一辰想了想:“江扬。让他跟着李明远跑工地。”
“沈瑶交给郑达带。建筑系毕业的底子,在设计院干了三年,基础不错,但缺少实战经验。郑达经验丰富,正好可以带她。”
“还有一个事。”她合上笔记本,“新员工的宿舍安排好了,用了高压线那边还未售罄的房子,改成了十二间宿舍,每间住两个人,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条件还不错,有需要住的就可以选择住。”
陆一辰点了点头:“租金呢?”
“象征性地收一点,三百块钱一个月,包水电。新员工刚来,工资不高,能帮他们省一点是一点。”
“你做主就行。”
新员工陆续从会议室走出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交换联系方式,有的在商量晚上去哪吃饭,有的站在门口抽烟聊天。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一辰。”林檀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些人,像不像我们几年前的样子?”
陆一辰没说话,看着这群年轻人脸上的那种笃定和从容,想起自己当年就像是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掉下去。
新员工宿舍有人在搬行李了。
江扬正扛着一个大行李箱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林檀和陈秘书,愣了一下,行李箱差点滑下来。
“林总好,陈秘书,你们怎么来了?”
“林总来看看你们住得习不习惯。”陈秘书笑着说。
江扬把行李箱放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挺好的,条件比我在省城租的房子好多了。省城那个单间,一个月一千八,还没这间大。”
林檀走进江扬的宿舍看了看,床铺好了,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看得出是个会生活的人。
“不错,收拾得很干净。”林檀说。
江扬挠了挠头:“我妈昨天来帮我收拾的,她非要来,我也拦不住。”
林檀笑了,退出来,去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住的是沈瑶。她的房间门开着,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看到林檀进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架,站直了身体。
“林总。”
“不用客气,我就是来看看。”林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本书上。那是一本建筑设计的专业书,厚厚的,书脊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你这本书,翻得很旧了。”林檀拿起来翻了翻。
沈瑶有些不好意思:“从大学到现在一直在看,看了好多遍了。杨·盖尔的《交往与空间》,写得特别好。”
林檀把书还给她,看着她。
“你之前在省城的设计院干了三年,为什么要来临海?”
沈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檀印象深刻的话。
“在省城的设计院,我每天都在画图,但从来不知道我画的图最后变成了什么。图纸交出去,项目就跟我没关系了。我想看到一个项目从图纸变成实体的全过程,想看到我画的那条线、那个标注,在真实的建筑上是什么样子。”
林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走廊的尽头,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翻行李箱,翻得很着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行李是一个大号的红色拉杆箱,箱子上面贴满了各种贴纸。
“需要帮忙吗?”林檀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甜美的样子。
“不用不用,我就是找个东西……”她说着。
突然一本财经杂志滑了出来,封面是陆一辰和林檀的婚礼照。
女孩赶紧拿起那本杂志,愣住了,抬起头,看到林檀正微笑着看着她,脸一下子红了。
“林……林总,对不起,这本杂志是我之前买的,……”女孩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本杂志塞进行李箱,但越急越塞不进去。
林檀从她手里拿过那本杂志,翻开看了看。那篇文章她看过,标题是《林国栋风光嫁女,地产新贵陆一辰与林氏千金喜结连理》,配了好几张照片,婚礼现场的布置、她挽着林国栋走过红毯的瞬间、陆一辰给她戴戒指的特写。
女孩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上学的时候……是因为看到这篇报道,才知道华恒的。”
林檀看着她笑了笑。
“我后来又看到陆总的故事,二十岁接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盘活了一个烂尾楼,把一家小公司做成了临海最好的房地产企业。我觉得……很励志。”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毕业前看到华恒在招聘,我就立马投了简历。我爸妈不同意我来临海,觉得省城的发展空间更大。但我觉得,在一个正在成长的公司里,我能学到的东西比在大公司多得多。”
林檀把那本杂志合上,递还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
“苏小禾。”女孩接过杂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苏小禾,哪个部门的?”
“成本采购中心。”
林檀点了点头“好好干。”
苏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檀转身走了。
苏小禾还站在宿舍门口,怀里抱着那本杂志,看着林檀的背影,眼睛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憧憬和向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檀听到走廊里传来几个年轻人聊天的声音,笑声很清脆,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响声。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
28,27,26……
林檀靠在电梯壁上,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在生长,像一颗种子,在春天里破土而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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