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车流。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张被慢慢拉开的弓。
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华恒控股·临海市江北新区核心区C-08地块项目建议书》。这是华恒今年要拿的第四块地,位于江北新区最核心的位置,紧邻未来的地铁三号线站点,地块方正,体量适中,总价预计在三个亿左右。如果这块地拿下来,华恒在江北新区的土地储备将超过任何一家开发商,成为名副其实的“地王”。
但拿下这块地的条件很苛刻。
除了常规的土地出让金,政府还要求竞得人配建一个五千平方米的社区服务中心,建成后无偿移交给区政府。这个条件在业内不算罕见,但问题在于,这个社区服务中心的选址、设计方案、施工单位,都需要经过“专家评审”,而所谓的“专家”,陆一辰心里清楚,不过是某几个人的代名词。
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进来。”
苏小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放在陆一辰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一层很淡的妆,她的目光在陆一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
“陆总,给您换一杯热咖啡。”
“谢谢。”陆一辰转过身,端起那杯热咖啡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奶和糖的比例也刚好。
“陆总,C-08地块的成本测算我做完了,何总看过了,说没问题。”苏小禾从怀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咖啡杯旁边,“这是最终的版本,您再看一下。”
陆一辰拿起文件夹翻了几页。数字做得很细,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条假设都有依据,测算的逻辑清清楚楚。他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辛苦了,做得不错。”
苏小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种克制的平静取代了。“那我先出去了,您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陆一辰一眼。他已经在看文件了,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收回目光,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走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地困在里面。
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是她发的,“陆总,C-08地块的初步测算我发您邮箱了,请查收。”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茶水间。
林檀从南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她开了一整天的会,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六点,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个盒饭。林氏集团的业务比华恒复杂得多,制造业、贸易、物流,每一个板块都需要她亲力亲为。林国栋的身体虽然比去年好了一些,但精力大不如前,很多事情已经放手让她去做了。她肩上扛着两个摊子,华恒这边只能一周来两天,每次也是匆匆忙忙的,开个会就走。
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楼。电梯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得体的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遮瑕膏都盖不住,颧骨比去年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也更硬了。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很安静,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有几个加班的人在电脑前埋头敲键盘。
她走进陆一辰的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明天再说”,挂了。
“回来了?”他站起来,走过来,想抱她。
林檀转身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C-08地块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陆一辰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方案已经过了规委会初审,下周三上专家评审会。施工单位的意向协议也谈得差不多了,赵东来那边的公司做总包。”
林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赵东来?”
“对。这块地的社区服务中心,专家评审会的主评委是赵东阳的熟人。”陆一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赵东来做总包,评审会那边会顺利很多。”
林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你确定要用赵东来的公司?”
“已经定了。”
林檀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林氏集团那边,我打算把贸易板块独立出来,成立一个新公司,专门做进出口业务。这是初步的方案,你帮我提提意见?”
陆一辰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要把林氏拆了?”
“不是拆,是重组。贸易板块的体量已经超过了制造板块,独立出来更有利于发展。”
“那华恒这边呢?”陆一辰把文件放下,看着她,“你现在一周能来华恒几天?两天?C-08这么大的项目,你就撒手不管了?”
林檀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不是撒手不管。这边相对简单,林氏那边的事情很复杂,我也不能不管。”
“我没说让你不管。但你现在两头跑,两头都顾不好。”陆一辰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也大了一些,他在把压力转化成抱怨,“华恒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资金链绷成这样,C-08这块地如果再出问题,我们今年就完了。”
“所以你就用赵东来的公司?”林檀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知道赵东来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哥哥赵东阳这些年从华恒拿走了多少钱,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还要跟他合作?”
“那你说怎么办?”陆一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她,“不用赵东来的公司,评审会过不了,C-08拿不到,华恒今年就没有新的项目,现金流撑不到年底。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方案。”
林檀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当初就不该走这条路”,想说“你变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想说“我爸当年帮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个有底线的孩子”。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被砖头砸了还能笑着说“没事”的年轻人了。
“我累了。”林檀站起来,拿起包,“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响,比平时响得多。陆一辰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里,林檀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按了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动。
28,27,26……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华恒的办公室,那时候公司还在老城区那栋商住两用楼的底商,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图纸和合同,连个像样的会议桌都没有。陆一辰穿着工装裤从工地上赶回来,安全帽往桌上一扣,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蹿出火苗。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钱和权力能给的,是一种干净的、单纯的、想做成一件事的执拗。
现在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檀走出来,穿过大堂,走出大楼。三月的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裹紧了大衣,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C-08地块的专家评审会定在三月二十日,地点在新区管委会的会议室。
陆一辰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何志勇带着苏小禾做了三版成本测算,每一版都精确到每一个分项工程的单价和工程量。陈思远做了投资分析报告,从土地获取、规划设计、施工建设到营销推广,每一个阶段都标了预估时间和关键节点。李明远让江扬出了一版施工组织设计方案,把工期压缩到了极限。
所有材料都准备齐了,装订成册,封面烫金,每本三十多页,厚厚的一沓,像一本精美的画册。
评审会的前一天晚上,陆一辰接到了赵东阳的电话。
“陆总,明天的评审会,我看了你们的材料,整体不错。但有几个小问题,需要你们再完善一下。”赵东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第一,社区服务中心的建筑设计方案,专家组觉得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功能布局上要更合理一些。第二,施工单位的资质,你们报的是赵东来的公司,但他的公司机电安装的业绩不太够,最好再找一家有经验的机电分包商配合。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评审费的事,你让何总跟我哥对接一下。”
陆一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好的赵处长,评审费的事我来安排,需要多少?”
“不多,80万。但这个钱要走正规渠道,不能直接从华恒账上出。你们找一家工程咨询公司,跟华恒签一个咨询服务合同,钱打给咨询公司,咨询公司再转给我哥。这样账面上好看,大家都不麻烦。”
陆一辰沉默了两秒。
“好,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80万,这是行贿。你以前最恨这种事,爸当年也因为这个被人拿住了把柄。
另一个声音说:这是临海的游戏规则。你不玩,别人玩。你不给,别人给。C-08这块地,不是你一个人想要,省建工、南港二建都在盯着。你不给这个钱,评审会过不了,地拿不到,华恒今年就完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何志勇发了条消息:
“何总,明天你到公司,有一家工程咨询公司,跟华恒签一个80万的咨询服务合同。走账的事你来安排,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何志勇回复了:
“好。”
陆一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评审会那天,陆一辰亲自带队。
华恒这边,陈思远、沈瑶、江扬带着的材料装了满满两个拉杆箱,沈瑶推着箱子走在前面,江扬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搬运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专家组的成员来自省住建厅、省规划设计院、临海市规划局、临海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等单位。周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华恒的项目材料,封面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思远做陈述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他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一页一页地讲,从项目定位到规划方案,从建筑设计到景观设计,从施工组织到成本控制,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数据准确,逻辑清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专家组提问的时候,沈瑶和江扬配合着回答。沈瑶回答规划方面的问题,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江扬回答施工方面的问题,技术细节一清二楚。两个人的配合不像是在应付评审,更像是在展示华恒的专业能力。
周处长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最后总结的时候说了一句:“华恒的方案准备得很充分,专家组原则上同意通过评审。但有几个小的修改意见,希望你们在后续的设计深化中认真采纳。”
陆一辰刚接完陈思远的电话,手机又响了,是何志勇打来的。
“陆总,咨询公司的事我安排好了。合同今天下午就能签,钱明天打过去。”
“知道了。”陆一辰挂了电话。
林檀是在三月底发现那笔转账的。
那天她在林氏集团的办公室处理财务事务,银行的客户经理给她打电话,说华恒最近有一笔80万的支出,走了南港的一家工程咨询公司,问这笔钱是什么用途,需要她确认一下。
林檀的眉头皱了一下,“哪家咨询公司?”
客户经理报了一个名字。林檀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她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工商注册信息显示成立不到半年,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她的心跳加速了。
她给何志勇打了电话,“何总,华恒最近有一笔80万的支出,走的是南港的一家咨询公司,这笔钱是什么用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总,那是C-08项目的咨询服务费,专家评审会的相关费用。”
“什么咨询服务费?专家评审会需要80万?”
何志勇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总,这个您最好问陆总,我不方便说。”
林檀挂了电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一辰发了条消息“那笔80万的咨询费是怎么回事?”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陆一辰,我问你那笔80万是怎么回事?。”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直接拨了陆一辰的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一辰,我在问你,那笔80万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C-08的专家评审费,赵东阳那边要的。”
“80万的评审费?你疯了吗?”
“这是赵东阳开的价。”陆一辰的声音很平,但林檀听得出底下的烦躁。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在南港忙着林氏的事,我不想打扰你。”
“这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林檀的声音终于提高了,“80万,走的是华恒的公账,我是华恒的股东、是财务负责人,我有权知道这笔钱的去向!”
“现在你知道了。”陆一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个陌生人。
林檀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一辰,你听我说,这笔钱不能给。这是行贿,这是犯罪。”
陆一辰的声音更冷了,“现在的情况你不了解,等你有时间回临海,我们当面谈。”
“我今晚就回去。”林檀挂了电话,抓起包,冲出了办公室。
从南港到临海,开车不到两个小时。林檀一路超速,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车子直接开到了华恒的办公室楼下,她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她路过苏小禾的工位时,看到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人不在,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马克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没在意,径直走向陆一辰的办公室。
门关着,她推门进去。
陆一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苏小禾看到林檀进来,放下文件,赶紧走了出去。
“你来了。”
林檀没有坐下,站在那里。
“什么专家评审费需要80万?”林檀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低声说“陆一辰,你在干什么?你在向赵东阳行贿,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这是临海的游戏规则。”陆一辰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林檀听得出底下那股倔强,“你不玩这个游戏,你就出局。”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必须玩这个游戏?”林檀走近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底线在哪里?”
陆一辰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檀,眼神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懂临海的游戏规则。”他说。
林檀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失望,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已经不认识了。
“我不懂?陆一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陆一辰的心里,“在临海之前,我在香港和纽约做投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我见过的肮脏交易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只是不屑于用这些手段。我以为你也不屑于。”
陆一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明白。华恒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四百多个员工,四百多个家庭,靠这家公司吃饭。如果华恒倒了,这四百多个家庭怎么办?C-08这块地如果拿不下来,华恒今年就完了。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犯罪?”林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陆一辰,这不是在救华恒,这是在毁华恒。一旦这件事被查出来,你不仅保不住华恒,你还会坐牢。你知道行贿罪的量刑标准吗,你知道要判多少年么?”
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感。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林檀张了张嘴,想说“放弃C-08”,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放弃C-08意味着什么。华恒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如果今年没有新的项目入市,公司的现金流撑不到年底。C-08是华恒今年唯一的机会,放弃了,就是等死。
但继续走下去,就是犯罪。
她站在那个十字路口,进退两难。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但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临海的夜安静得不像话,远处C-08地块的方向,一片漆黑。
“我先回去了。”林檀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林檀。”陆一辰想叫住她。
林檀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苏小禾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林檀从陆一辰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泪痕,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苏小禾本能地想躲进茶水间,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林檀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苏小禾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悲伤,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电梯门关上了。
苏小禾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她听到陆一辰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犹豫了很久,端着那杯水走了过去。
陆一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孤独,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雕塑。
苏小禾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陆总,您的咖啡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陆一辰没有转身,“不用了,你下班吧。”
苏小禾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咖啡,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您别太难过”,想说“林总只是一时生气”,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她知道,这些话都是废话。
她轻轻的,转身走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她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陆一辰搬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林檀坐在客厅,陆一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黑色的拉杆箱,一个电脑包,放在客厅的门口。彦霖已经睡了,儿童监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里小家伙趴着睡,被子又蹬到了一边。
林檀看着那个拉杆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要去哪?”
“公司附近的酒店,这几天有点忙,住那边方便。”陆一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檀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需要冷静一下。那笔80万的转账像一道裂缝,横亘在他们之间,裂缝不深,但已经足够让两个人无法再并肩站在一起。
“一辰。”林檀叫住了他。
陆一辰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林檀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个儿童监控器,看着屏幕里彦霖安静的睡脸。小家伙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临海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陆一辰工装裤上全是灰,安全帽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他三十多了,眼睛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选的。她记得那天在灯饰城,她看中了一盏,他觉得太浮夸,他看中了一盏,她又觉得太素。最后两个人各退了一步,选了现在这盏,水晶不多不少,造型不繁不简。她当时说:“这是我们选的第一个东西,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这样选。”
他笑着说:“好。”
酒店的房间。陆一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夜景。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吸也没有弹掉,就让它那么挂着。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雾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林檀看他最后那一眼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悲伤。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那种悲伤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林檀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张彦霖的照片,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拍的,闭着眼睛在睡觉,睫毛很长,嘴巴很小。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远处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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