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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涌

2011年的春天,临海没有春天。

三月了,天气还是阴冷阴冷的,路边的玉兰花苞挂在枝头,迟迟不肯开。海盛广场门口那几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

苏小禾从出租车上下来,抱着一摞厚厚的成本核算报告,抬头看了一眼华恒所在的二十八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加快了脚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到了二十八楼,电梯门打开,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回应,然后径直走向成本采购中心的办公区。

路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陆一辰打电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何总,我知道成本压力大,但这个方案不能动。品质是华恒的底线,这条线谁也不能碰。”

苏小禾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过。她把手里的报告抱得更紧了一些,指甲嵌进纸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来华恒这几年,她从那个抱着杂志封面憧憬地产新贵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成本采购中心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何志勇对她评价不错,说她“脑子灵、手脚勤、嘴巴严”。也经常在开会的时候点名表扬她,说她做的成本分析报告“比审计事务所出的还细致”。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不只是因为工作。

她喜欢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因为到了那个时候,走廊里会很安静,整层楼只剩几灯和总裁办公室的灯。她会假装去茶水间接水,路过那扇半开的门时,放慢脚步,听一听里面的声音。有时候他在打电话,有时候他在翻文件,有时候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知道这是一种病。

她治过。去年冬天有一次,她下决心不再想这件事,把存的杂志封面照片删了,把工位上贴着的那张华恒·跃江府开盘的合影收进了抽屉最底层。她甚至让家里给介绍了两个相亲对象,一个在银行上班,一个自己做生意,条件都不错,见了面,吃了饭,聊了天,回家之后对方发来消息问“感觉怎么样”,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了一句“对不起,不太合适”。

不是他们不好。是她心里那个人站得太高了,高到她看谁都觉得矮了一截。

苏小禾把报告放在何志勇桌上,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天没做完的跃进里二期成本测算表,她重新打开文件,把目光聚焦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试图让自己不去想别的。

但数字也救不了她。

顾盼是第一个察觉的人。不是苏小禾露出了什么马脚,而是顾盼自己曾经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坑、每一个弯、每一个让人彻夜难眠的夜晚。她在华恒这么多年,看着苏小禾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成长为业务骨干,看着她的目光从崇拜变成了别的什么,那种东西,藏不住的。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顾盼约苏小禾在楼下的咖啡厅喝咖啡。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小禾,你最近状态不太对。”顾盼开门见山,语气不像领导,像一个姐姐。

苏小禾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有吗?我最近工作都按时完成了,何总那边也没……”

“不是工作的事。”顾盼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是你心里有事。”

苏小禾低下头,用勺子搅动咖啡,一圈一圈的,咖啡的漩涡把奶泡卷进去,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顾盼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开口,便轻声说了一句:“小禾,有些东西,够不到的。够不到的东西,你一直仰着头看,脖子会酸。低头的时候,你会发现身边也有很多很好的风景。”

苏小禾的手指攥紧了勺子。

“顾总,您说的我都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控制不了。”

顾盼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苏小禾的肩头,落在窗外临海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上。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那个站在庆功宴角落里,看着台上灯光里的人向另一个人求婚的自己。那种心死的感觉,她现在想起来,心口还会隐隐作痛。

“那就忙起来。”顾盼放下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几分干练,“忙到没时间想这些。项目一个接一个,你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家倒头就睡,慢慢就好了。”

苏小禾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点了点头。

顾盼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苏小禾还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勺子还搁在杯沿上,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个画面,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华恒的资金压力在2011年春天达到了顶峰。

“国十一条”的冲击波在经历了最初几个月的恐慌后,并没有像陆一辰期望的那样消退,反而在一线城市引发了连锁反应。北京、上海、深圳的房价在2010年四季度出现了环比下跌,这是近三年来首次。消息传到临海,购房者的观望情绪更浓了。

跃江府二期剩下的四十多套房源,从春节后到现在只卖了三套。华恒·书香虽然靠着学区房的刚需支撑着,去化速度也只有去年同期的三分之一。越州的项目已经停工了,正在跟当地政府谈退地的事,初步估算要亏掉近一个亿。海城的旧改项目拆迁进度依然卡在百分之四十几,开工遥遥无期。

华恒账上的现金储备从去年年底的两个多亿,降到了现在的不到八千万。而每个月要支付的利息、工程款、员工工资加起来将近三千万。如果销售回款不能在一个季度内恢复,华恒的资金链就要断了。

陆一辰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看银行的账户余额。那串数字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五月中旬,陈思远在投资发展中心的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

“华恒现在最缺的不是土地,不是项目,是现金流。”陈思远站在投影幕前,指着那张现金流预测表上的红色数字,“引入一个有实力的投资机构,以股权融资的方式补充资本金,既能缓解当前的资金压力,也能为后续的扩张储备弹药。”

陆一辰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股权融资的事他早就想过,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华恒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让外人进来分股权,他不甘心。但眼下这个局面,不甘心也得甘心。

“你有什么渠道?”他问。

陈思远翻了一页PPT,“我之前的同事现在在一家投资机构做,他们对华恒做过初步的尽调,结论是‘基本面良好,短期承压,中长期看好’。他们有兴趣参与,但估值要谈。”

“约他们来谈。”

六月初,陈思远介绍的那家投资机构派了一个团队来临海做尽调。领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叫陈水生。这人长着一张圆脸,头发染得乌黑,梳了个大背头,油光锃亮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polo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金灿灿的项链。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绿得发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那枚戒指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眼的绿光。

陆一辰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陈水生握手的时候,手很软,手心湿漉漉的,握着的时候还故意多停留了半秒。陆一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几分反感。

尽调进行了三天。陈水生的团队看了华恒的财务报表、项目资料、土地证照,又去工地转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跟几个部门负责人做了访谈。表面上一切都按流程在走,但赵水生看人的眼神让林檀很不舒服。

“这个人不太对劲。”林檀在陈水生离开后的当天晚上跟陆一辰说,“他看财务报表的时候眼睛在看哪里?看的是苏小禾。”

陆一辰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要他能带来钱,其他的不重要。”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下去。

尽调结束后的第二周,陈水生带着团队再次来到临海。这次不是尽调,是谈条款。合同草稿已经发过来了,双方在估值和股权比例上还有一些分歧,需要面对面谈。

谈判安排在华恒的会议室。华恒这边,陆一辰、林檀、陈思远、何志勇在场。对方除了陈水生,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的助理,姓周,戴眼镜,话不多,一直在笔记本上记录。

谈判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六点。估值、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优先购买权、反稀释条款、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反复拉锯。陈水生表面上笑嘻嘻的,说话和和气气,但每到关键条款就咬得很死,分毫不让。陆一辰也是寸步不让,两个人像两头角力的公牛,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最后在陈思远的斡旋下,双方各退了一步,达成了初步意向。华恒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权,融资八千万,投后估值五亿三千万。

“陆总,合作愉快。”陈水生站起来,伸出手。

陆一辰跟他握了一下,这次他的手还是湿漉漉的,但陆一辰已经无所谓了。八千万,够华恒再撑大半年。

“陆总,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陈水生笑着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在林檀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小禾身上。

陆一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既然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吃顿饭也是人之常情。他点了点头,“好,在临海哪能让陈总破费,我来安排。”

晚宴陆一辰到的时候,陈水生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他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重新喷了发胶,在灯光下亮得能反光。翡翠戒指在手指上绿莹莹的,配着那件粉色衬衫,说不出的违和。他的助理小周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陆一辰的。苏小禾坐在对面,陈思远坐在陆一辰旁边。

菜是临海的招牌菜,清蒸鲈鱼、葱油拌面、油焖笋、排骨莲藕汤,陆一辰特意交代加了几个硬菜,红烧肉、葱烧海参、清炒时蔬。

酒是茅台,陈水生带来的。

“陆总,来,第一杯,预祝我们合作成功。”赵水生端起酒杯,站起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陆一辰抿了一口,林檀杯子里是果汁,也抿了一口。苏小禾不会喝白酒,杯子里倒的是红酒,她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酒过三巡,陈水生的话越来越多,嗓门越来越大。他开始讲自己当年在南港做房地产起家的故事,什么“零三年拿地零四年开盘零五年回款一个亿”,什么“那会儿南港的地产圈还没有华恒这号人物呢”。陆一辰听着,不置可否地笑,偶尔应一句“陈总厉害”。

陈水生的目光开始在各个人身上游移。他看到了顾盼,顾盼因为急事找陆一辰签字,过来就被陈水生留下,现在正在跟旁边的同事说话,侧脸的线条很漂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光。

“顾总,我敬你一杯。”陈水生端起酒杯,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顾盼旁边。

顾盼站起来,端起酒杯,“陈总,应该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顾盼抿了一口,赵水生一饮而尽。喝完他没有走,站在顾盼旁边,开始问她“在哪上的大学”“做销售多少年了”“年薪多少”之类的问题。顾盼一一回答,笑容得体,但陆一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攥得很紧。

苏小禾坐在顾盼旁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陈水生还是没放过她。

“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苏小禾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苏小禾,我们成本采购中心的同事。”顾盼介绍道,语气很自然,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挡住了赵水生的一部分视线。

“苏小禾,好名字。”赵水生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苏小禾旁边,“人如其名,小禾,小禾苗,嫩。”

苏小禾站起来,端着红酒杯,手指在杯壁上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了赵水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陈总,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苏小禾喝了一大口红酒,呛得咳嗽了两声。赵水生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手掌在她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一些,“慢点喝,不急。”

苏小禾的身体僵住了。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但赵水生的手像膏药一样贴在她背上,黏腻、湿热,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总,我……”苏小禾想说什么,但赵水生已经收回手,端起酒瓶又给她倒了一杯。

“再来一杯,好事成双。”

苏小禾看着那杯被倒满的红酒,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会喝酒,刚才那一大口已经让她胃里翻涌了。她抬起头,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顾盼在跟小周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何志勇在跟陈思远低声讨论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一辰身上。

他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白酒,目光穿过包间里嘈杂的人声和杯盏交错的声响,直直地看过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光变了。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冽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陆一辰放下酒杯,站起来。

“陈总。”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水生转过头看着他,手还搭在苏小禾的椅背上。

“您在这半天了,我们何总、陈总还没跟你好好喝一个,来何总。”陆一辰走过来,站在赵水生面前,伸手招呼何志勇,“她不能喝,何总来陪陈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身体挡在了苏小禾和赵水生之间,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道墙。

赵水生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了,“陆总,你看你,来何总咱们喝一个。”

“陈总高兴,我陪你喝。”何志勇端起酒走到面前,一饮而尽。陆一辰使了个眼色,顾盼带着苏小禾去了洗手间,何志勇则拿着陈总继续喝酒。

又喝了一轮吧,陆一辰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陈总明天还要赶飞机,咱们别耽搁他休息。思远,送陈总回酒店。”

陈思远站起来,走到赵水生旁边,“陈总,我送您。”

赵水生看了看陆一辰,又看了看苏小禾,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行,陆总,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聊。”

他说“改天再聊”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陆一辰听出来了,但没有接话。

赵水生带着小周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顾盼走到苏小禾旁边,握住她的手。苏小禾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嘴唇的颜色有些发白。

“没事了。”顾盼低声说,“有陆总在,没事的。”

苏小禾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陆一辰。他正站在门口,跟陈思远交代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她低下头,把那股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陆总,我送小禾回去。”顾盼站起来。

“好。”陆一辰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你们注意安全。”

苏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车子从临海宾馆的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中山路的车流。六月的临海夜晚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空气里飘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路边的栀子花香。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苏小禾的头发吹得飘起来。

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包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一辰不急不躁,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他挡在苏小禾身前的时候,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那块表盘泛着冷冽蓝光的手表。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刚才走的时候她说“陆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合作……”

“合作不重要。”陆一辰打断她,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人如果德行不好,不合作也罢。”

想到这里苏小禾的鼻子一酸,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侧过脸去,看着车窗外飞掠的路灯。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划过,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她用手指悄悄擦掉眼泪,动作很轻,以为顾盼没有注意到。

但顾盼注意到了,她递过来纸巾。

苏小禾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有用。

“顾总,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知道。”顾盼看着像是所问非所答,但是实际上她确实回答了。“到了,早点回去洗洗睡觉,明天就好了。”

苏小禾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小区。回到家,苏小禾没有开灯。她摸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翻到相册,找到那几张存了很久的杂志封面照片。

照片里的陆一辰柔和的、温暖的、像一幅画。

苏小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陆一辰的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直,下巴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在餐厅的灯光下,那些棱角都被柔化了,看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商人,像一个二十出头的、还没学会伪装的少年。那个画面,跟她当年在杂志封面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这些画面在苏小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为什么先遇到的人不是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着。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像某种无声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计时。

陆一辰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檀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她正在看一份资料。彦霖已经睡了,婴儿监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里小家伙趴着睡,屁股撅得老高,被子被蹬到了一边。

“还没睡?”陆一辰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来。

“等你。”林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水生那边,怎么样了?”

陆一辰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合作继续谈。但合同条款要再收紧。”

“他需要华恒。”陆一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华恒在临海的市场份额是第一,手里的土地储备在临海也是最多的。他投的不是华恒的过去,是华恒的未来。只要这个未来还在,他就会继续谈。”

林檀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一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太依赖房地产了?”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华恒的业务结构太单一了。拿地、盖楼、卖房,拿更多的地、盖更多的楼、卖更多的房。这个模式在市场好的时候没问题,但市场一旦不好,整个公司就像坐在一个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上。”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我在想,华恒能不能做一些多元化的布局,分散风险。”

陆一辰坐直了身体,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林檀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封面上的标题是《全球新兴产业格局与中国制造业转型机遇》,厚厚一沓,少说有几十页。

陆一辰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新型产业?”

“对。”林檀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陆一辰很久没在她眼睛里见过了,“一辰,全球芯片产业正在发生一场变局。欧美日的产能正在向亚洲转移,中国大陆是这个转移过程中最大的承接方。国家正在大力扶持半导体产业,出台了很多优惠政策。林氏集团在制造业领域有几十年的积累,如果能把一部分产能转向高附加值的电子制造,甚至向上游的芯片设计、封测延伸,这个市场的前景比房地产大得多。”

陆一辰把那份资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暖暖,林氏集团的事,我不懂,也不适合掺和。你做主就行。”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林檀听得出底下的意思,他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不是说林氏集团,我是说华恒。”林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华恒不能一辈子只做房地产。这个行业的周期性太强了,政策风险太大了。我们需要为未来做准备。”

“现在华恒最关键的问题是活下去,不是为未来做准备。”陆一辰的语气也硬了一些,“资金链绷成这样,你让我现在去投新型产业?暖暖,你知道那些都是烧钱的行业,华恒这点家底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林檀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我不是让你现在投。我是让你想一想,想一想华恒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她站起来,把那堆文件抱在怀里,“不能眼里只有拿地、盖楼、卖房。”

她转身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但陆一辰知道那道门已经关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被合上的资料。封面上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伸出手,把那份资料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不是他不想看,是看不懂。这些对他来说像天书一样。他做的是房地产,是拿地、盖楼、卖房,是跟钢筋水泥打交道,不是跟硅晶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林檀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正在翻那份资料,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滑过去,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她的侧脸的线条很柔和,但眉宇之间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专注。

“暖暖。”他叫了一声。

林檀没有抬头,“嗯。”

“我累了,想抱着你睡觉。”

林檀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了。一辰。林晏不是弄了个科技公司么?已经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他找我,想让我再投一笔钱。之前爸给他投的钱都打了水漂,爸坚决不投了。”

陆一辰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晏那边,”他说,“需要多少钱?”

林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一辰……”

“两百万够不够?”陆一辰的声音很平,“私人账上出,不走公司。”

林檀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

“替林晏谢谢你,一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一辰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的香味,混着纸页和墨水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晏的科技公司是做智能硬件的。

林檀的弟弟比陆一辰和林檀小不少,2009年考上大学,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大二的时候就开始折腾创业,拉了几个同学,做了一个智能穿戴设备的产品原型,在学校的创业大赛上拿了奖,被几家投资机构看中,投了一笔天使轮。

林国栋当时不太支持,觉得他不务正业。但林檀支持他,悄悄给了他五十万启动资金,成了股东。后来林国栋看他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态度也软化了,又投了两百万。

但创业哪有那么容易,林晏的公司从2010年下半年开始就一直在烧钱,产品研发进度一拖再拖,供应链管理一塌糊涂,市场推广毫无章法。天使轮的钱烧完了,产品还没量产,A轮融资遥遥无期。到了2011年春天,公司账上只剩下不到二十万,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晏找过很多投资人,有的看不上他的项目,有的看好项目但觉得团队太年轻不敢投,有的谈了三四轮最后没了下文。他瘦了将近二十斤,眼圈黑得像熊猫。

林檀看着弟弟这样,心疼,但也无能为力。林国栋那边已经明确说了不让再投,“让他自己想办法,不能一辈子靠家里”。

林晏收到陆一辰的钱的时候,给陆一辰打了个电话,声音有些哽咽,“姐夫,谢谢。”

陆一辰正在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用谢。好好干,别让你姐担心。”

“我会的。”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临海大道上,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六月的阳光从行道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林檀昨晚在书房里的样子。她翻那些新型产业资料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当年站在海盛工地上递给他那份规划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小禾开始主动制造与陆一辰独处的机会。

是刻意的,成本采购中心的报告需要总裁签字,别的部门都是让实习生送,她选择自己送。开会的时候她选择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他的办公室,如果门开着,她会敲敲门,“陆总,还不走?”

陆一辰每次都会回答她,语气客气。

“嗯。你早点下班,注意安全。”

“好,陆总也早点休息。”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关掉电脑,收拾好包,关灯,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她会回过头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台灯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暖黄色光带。

她开始留意到一些细节。

林檀来公司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她几乎每天都来,现在一周能来两三次就不错了。偶尔来了也是开个会就走,很少像以前那样坐在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前台的小姑娘说林总最近在忙别的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林总看起来压力很大,脸色不太好”。

苏小禾也留意到陆一辰和林檀之间的气氛变了。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陆一辰的眼神会不自觉地追着林檀转,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现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客气、礼貌、互相尊重,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多了疏离,少了亲密。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路过陆一辰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门没关严,她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我知道你担心林氏的事,但华恒这边也需要你……我不是不让你做,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陆一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把精力先放在华恒这边,等这一关过了,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又是沉默。

“好,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苏小禾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杯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她不是故意偷听的,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了某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陆一辰和林檀之间出了问题。

这个认知让她既害怕又兴奋。兴奋的是,那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墙,似乎出现了裂缝。

她回到工位,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放下,打开电脑,把那份还没做完的成本测算表调出来。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但她看不进去。她的目光穿过电脑屏幕的边缘,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灯还亮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那些数字。

但那些数字在她眼里已经不再是数字了。

七月的临海进入了盛夏,气温连续一周在三十五度以上徘徊。

华恒的资金状况在六月份稍微好转了一些。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在降价促销后终于卖完了,回笼了两千多万。华恒·书香靠着学区房的刚需支撑着,每个月能卖个七八套,勉强能覆盖一些日常开支。但跃进里二期的工程款下个月就要付了,三千多万,账上现有的钱根本不够周转。

陆一辰去找付建国,看能不能再融一笔过桥资金。

付建国在办公室接待了他,态度比以前客气了很多,但客气底下是距离。“陆总,不是我不想帮你,是现在政策卡得太紧了。银监会在查信托公司的房地产类业务,我们这边的额度已经被砍了一大半。你那个项目,我之前帮你争取了一下,风控那边没通过。”

陆一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付总,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华恒的基本面你是知道的。现在只是短期流动性问题,不是资不抵债。”

“我知道,我知道。”付建国叹了口气,“但规矩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从信托公司出来,陆一辰站在金融中心门口的广场上。七月的南港热得像蒸笼,海风裹着腥味和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衬衫贴在身上。他把领带松了松,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很想抽一根烟。

他不得不承认林檀说得对,他走得太快了。市场好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会一直好下去,杠杆加得越高越好,步子迈得越大越好。但市场不会一直好,潮水退去的时候,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现在就是那个裸泳的人。

手机响了,是陈思远打来的。“陆总,赵水生那边来消息了,说估值要重新谈,他们觉得五亿三千万太高了,要降到四亿五。”

陆一辰握紧了手机,“四亿五?少了八千万。”

“对,他说市场环境变了,华恒的风险溢价要上调。如果不接受这个估值,他们就退出。”

陆一辰沉默了很久。

四亿五的估值,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只能融到六千七百万,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千五百万。而且估值降了,说明赵水生在压价,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接受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条件等着他。但如果不接受,华恒的资金链怎么办?

“先拖着,不要回复。”他说,“我再想想。”

“好。”

挂了电话,陆一辰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人们在熔炉里来来往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企业,就像在大海里游泳。浪来了,你要迎着浪上,不能躲。一躲,浪就把你拍翻了。”

他现在就在浪里。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陆一辰一个人去了旋转餐厅,餐厅的经理看到他,愣了一下,“陆总,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没事,我坐坐。”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的临海。城市的夜景在夜色里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远处跃进里的方向,安置房工地上亮着灯,塔吊的吊臂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海盛广场的喷泉已经停了,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这个地方,看着脚下的城市,觉得一切都有可能。那时候他刚把海盛盘活,华恒蒸蒸日上,林檀在他身边,他觉得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前面是一片坦途。

现在他才明白,人生的艰难从来没有过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出现。

手机亮了,是林檀发来的消息。

“霖霖留在爸妈那里睡了,我刚到家,你几点回来?”

他回复:“马上,在路上。”

他站起来,跟经理打了个招呼,下楼,赶紧开车回家。

车子从海盛广场的地下车库驶出来,汇入临海大道的车流。夜晚的临海安静了很多,路上车不多,行人稀少。路过华恒·学府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小区的窗户里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无数颗落在地面的星星。那些灯光里住着人,那些人住着他盖的房子。

他突然觉得,不管多难,这件事值得继续做下去。为了那些灯。也为了那个在灯下等他回家的人。

车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他坐电梯上了楼。客厅的灯亮着,林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份文件。他走过去,轻轻把文件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陆一辰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清晰。她比结婚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角的细纹也多了几条,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闪着光的她。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抱起她走向卧室。

“回来了。”林檀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儿。

“你去南港就留在爸妈那里,怎么又赶回来,多累啊。”

“想你。”林檀含混的说着。

陆一辰忍不住笑了,在疲惫忧虑的熬完一天后,被林檀含含混混的一句想你,暖到。

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的吊臂上,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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