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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膨胀

2010年1月,临海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陆一辰站在市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那套高端定制西装照得泛出微微的光泽。

“二〇〇九年度临海市经济人物 陆一辰。”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舞台的边缘。陆一辰微微颔首,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水晶奖杯,举起来的时候,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把他的眼睛刺得微微眯了起来。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市领导、各大银行临海分行的行长、临海商界的头面人物,后面是各区县的代表、媒体的记者、还有一些受邀而来的企业员工。华恒的人坐在第七排,林檀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抱着一束花。

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字“临海市年度经济人物·陆一辰”。陆一辰嘴角弯着,眼底有一丝他自己此刻看不到的东西。

回到座位,陆一辰他接过林檀给他的花。

林檀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这一年过得太快了。”

陆一辰笑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等忙完这一阵,我带你们娘俩出去转转。”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晚宴设在临海宾馆的宴会厅。陆一辰被安排在主桌,同桌的有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临海市商业银行的新任行长,行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方,方岚。

“陆总,华恒这十年的发展速度,在临海是独一份。”方岚端起酒杯,笑容得体,“我们行里对华恒的评级一直是AA ,今年的授信额度,我已经让信贷部重新评估了,应该能给您一个满意的数字。”

陆一辰跟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但他心里清楚,华恒的现金储备已经突破了三个亿,跃进里项目的销售回款比预期多了整整四成。土地储备从一年前的不到三百亩扩张到了近千亩,还在谈的几个项目一旦落地,这个数字还要翻倍。现在的问题不是缺钱,是钱太多了,趴账上等着贬值。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但酒意让他的身体从内里往外泛着热。林檀从身后走过来,把围巾搭在他脖子上,“喝了不少吧?”

“还好。”他把围巾裹紧了一些,司机已经把车门打开。

车子从中山路拐进临海大道,路过跃进里工地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塔吊的吊臂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星星。安置房的地块已经出地面了,几栋楼的主体结构都到了七八层,这个进度,比原计划快了将近两个月。

李明远昨天在电话里跟他说,跃进里东区的安置房明年春节前就能封顶,比合同工期提前至少三个月。“这帮人现在干劲足得很,不用我催,自己就往前赶。”李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

海盛广场,商场门口还亮着灯,几个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有说有笑。商场四楼的电影院门口排着队,玻璃门上映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三年前,那里还是一片锈迹斑斑的烂尾楼。现在,那片锈迹早已被玻璃幕墙和霓虹灯取代。

陆一辰低头看着林檀。她的睫毛垂下来,在路灯的光影里微微颤着,脸上的有些忧虑。

“怎么不开心。”他说,“累了?”

“有些累。”林檀没有再说话,车在夜色里穿行,很快就到了小区门口。

2010年的春节来得晚,二月十四日,跟情人节撞在了同一天。

华恒的年会安排在春节前一周,地点还是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这一年华恒的员工扩张到了将近三百人,加上合作伙伴、供应商、媒体,整个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陆一辰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背后的LED大屏幕播放着华恒过去一年的业绩回顾。跃进里项目签约率百分之九十四,安置房建设进度超前三个月;华恒·书香项目开盘当日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七,创下临海楼市近三年来的开盘记录;公司在临海市场的占有率从百分之十一跃升至百分之十九,首次超过王建国的华远地产,成为临海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

“各位,”陆一辰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华恒能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个人,一砖一瓦、一个数据、一份合同、一通通电话,把这家公司从老城区那间商住两用楼的底商,搬到了海盛广场的二十八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所以今年的年终奖,”陆一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翻倍。”

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跟旁边的人击掌相庆,有人掏出手机给家里人发消息。前排的领导席上,银行的方岚端着一杯红酒,看着台上的陆一辰,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年会的后半程变成了大型社交现场。陆一辰端着酒杯在各个桌之间穿梭,跟这个碰一杯,跟那个合个影,每一杯酒都是浅浅地抿一口,但架不住人多,不到一个小时就喝了十几杯。

“陆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和。陆一辰转过身,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着黑框眼镜,面相儒雅,看着不像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

“您是?”

“赵远达。”男人递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远达置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陆一辰没听说过这家公司,省城的开发商他基本都知道,十几家排得上号的,没有叫远达置业的。

赵远达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小公司,刚成立不久,主要在南港周边做项目。这次来临海,是想跟陆总聊聊合作的事。跃进里的项目我了解过,华恒的品质确实在临海是第一流的。”

陆一辰把名片收进口袋,“赵总具体想聊什么?”

赵远达看了看周围嘈杂的人群,“今天不是谈事的好时候。改天我请您吃饭,详聊。”他说完举了举杯,转身走了。陆一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隐约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年初八一过,华恒就全面进入了“战斗状态”。不是某一个项目,是几乎所有项目同时上马,把整个公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临海的土地市场在2010年春节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火爆。江北新区的开发进入第二阶段,核心区周边的几块优质地块集中挂牌,吸引了省内外十几家开发商前来竞拍。陆一辰亲自带队,在二月底到四月初的两个多月里,连拿三块地,总地价突破五个亿。

陈思远做完测算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陆总,三块地的平均楼面价四千二,比去年拿的同地段地块高了将近一千块。如果下半年房价涨不到六千以上,这几块地的利润率会被压到百分之十以下。”

陆一辰把报表翻了一遍,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陈思远的测算没问题,但他更相信市场的感觉。临海的房价从去年年初的四千出头涨到了现在的五千五,涨幅超过百分之三十。江北新区的概念还在发酵,地铁规划的传闻已经在坊间传了一年多,一旦正式落地,房价还得往上蹿。四千二的楼面价,看起来贵,但放在明年的市场上看,可能就是地板价。

“市场不会一直涨。”林檀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衫,怀里抱着彦霖,小家伙正在啃自己的拳头,口水糊了一脸。她把彦霖递给旁边的保姆,示意她先抱出去,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陆一辰把报表推给她。林檀翻了不到两分钟,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三块地的成本,你做过压力测试吗?如果明年的房价涨幅低于百分之十,甚至不涨,这几块地的利润会被吃掉多少?你有没有算过?”

“算过。”陆一辰说,“如果房价持平,这几块地的净利润率大概在百分之五左右。但我判断明年房价至少还能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陆一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政策还在放松,信贷还在扩张,临海的库存去化周期已经降到了六个月以下。这些数据你不是不知道。”

林檀把报表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看着他。“一辰,我不是在跟你抬杠。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去年年底,华恒的总资产才八个亿,现在光这三块地就砸进去五个亿。加上手里其他项目,我们的总负债率已经快百分之七十五了。这个杠杆水平,万一市场有什么风吹草动......”

“市场不会有什么风吹草动。”陆一辰打断她,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来,声音恢复到一贯的平稳,“暖暖,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机会不会等人。江北新区的核心地块就这么几块,现在不拿,以后想拿都拿不到。华恒要从不入流到主流,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三月底,华恒的月度经营分析会上,分歧第一次摆到了台面上。

林檀准备了二十二页的PPT,从宏观经济形势、行业政策走向、临海市场的供需结构、公司的现金流状况四个维度,系统性地分析了华恒当前面临的潜在风险。

“2010年的房地产市场,表面上看起来一片大好,但有三个信号值得警惕。”林檀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去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遏制房价过快上涨’,这是近几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表述。第二,各大银行的房地产信贷额度已经在收紧,一季度同比少放了将近百分之十五的贷款。第三,临海的二手房挂牌量从今年一月开始逐月攀升,二手房的成交周期从去年的平均两周拉长到了一个月以上。”

她把PPT翻到倒数第二页,那是一张华恒未来两年的现金流预测表。“按照我们目前的拿地节奏和开发计划,到今年年底,公司的资产负债率将从百分之五十五攀升至百分之七十八。如果明年市场出现调整,销售回款不及预期,我们的现金流会变得非常紧张。我建议,暂缓后续拿地计划,先把手里这几块地消化掉,看看市场反应再做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静怡第一个表态支持林檀,“华恒现在的体量,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我同意林檀的意见,先把存量项目做扎实,不要盲目扩张。”

陆一辰没有马上表态。他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从林檀身上移到陆静怡身上,又移到陈思远、李明远、何志勇那一张张脸上。何志勇的目光在回避他,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陈思远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李明远的看法一如既往地直白。

“陆总,我说句不好听的。”他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工地上的事,我能给你打包票。但市场的事,谁也说不好。林总的担忧,我觉得不是多余的。但当下的市场热成什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咱们不拿地,别人拿。等想拿的时候,可能就没机会了。”

李明远的态度微妙地偏向了扩张的一边。这在他的位置上不难理解,工程设计中心需要不断有新项目来维持团队的运转和成长,手里没地,他手下那几十号工程师、设计师、技术员靠什么吃饭?

会议室里的僵持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陆一辰拍了板。“后续拿地计划不变。但从现在开始,所有新项目的立项审批增加一道程序,投资发展中心的可行性报告必须经过我和林总双重签字才能上会。”

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既没有叫停扩张,也给了风控部门更多的话语权。

散会的时候,林檀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陆一辰叫住了她。

“暖暖。”

她停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他。

“你别生气嘛。”陆一辰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林檀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很轻,“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做决策的时候,总会先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扛不扛得住’。现在你只问‘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我能赚多少’。”

陆一辰没有说话。

林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慢一点,想一想。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你自己。”

她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一辰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投影幕上那张现金流预测表的最后一行数字。负债率百分之七十八。

他把目光从那个数字上移开,站起来,关掉了投影仪。

四月的临海,玉兰花开得铺天盖地。

华恒的新项目开工仪式一个接一个,陆一辰几乎每周都要在工地上站一次,手里拿着铁锹,面前摆着系了红绸的奠基石,旁边站着一排排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和穿着职业装的员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往前挤,问题从“华恒今年的销售目标是多少”到“陆总对临海房价走势怎么看”,一个比一个大。

“华恒今年的销售目标是突破十五个亿。”陆一辰对着镜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需要努力去争取的目标。十五个亿,是去年销售额的三倍多。

新闻发出去的那天下午,王建国打来了电话。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最后说了一句:“陆总年轻有为,华恒今年要干到十五个亿,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跟不上了。”语气里有酸意,也有不甘。陆一辰客气了几句,挂了电话。

孙德茂在一次饭局上跟人说起华恒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味道:“扩张太快,小心扯着蛋。陆国良当年怎么死的?就是步子迈太大了。”这话传到了陆一辰耳朵里,他没有回应。

五月的临海开始热起来,华恒·书香项目开盘。

这是华恒今年推出的第一个纯新盘,位置紧邻一中新校区,主打学区房概念,户型从九十五平到一百六十平,精装修交付。顾盼带着销售团队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蓄客,诚意登记做了上千组。开盘那天选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到场的客户比预计的多了将近一倍,工作人员不得不从隔壁的会议室搬来折叠椅加座。去化率百分之八十七,销售额两亿三千万。

庆功宴上,顾盼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拉着陆一辰说要敬他。“陆总,我从一个卖二手房的,做到华恒的市场营销中心总监,我自己都没想到。”

陆一辰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你是天生的销售。”

顾盼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苏小禾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顾盼跟陆一辰碰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庆功宴散场后,苏小禾回到办公室加班。跃进里项目二期的成本测算要做最终版本,明天一早要报给何志勇审核。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每一个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她背着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看到陆一辰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还没走。

她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电梯按钮上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走廊尽头。陆一辰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影被台灯的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敲了敲门框,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听得格外清楚。

“陆总,这么晚还不走?”

陆一辰转过身,看到是她,对着电话说了句“明天再说”,挂了。“你怎么还在?”

“刚加完班,准备走了。”苏小禾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包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陆总,跃进里二期的成本测算我做完了,数据都核过了,明天报给何总。”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苏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台灯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暖黄色光带。陆一辰的背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苏小禾攥了攥包带,转身走向电梯。

六月的临海进入了雨季,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工地上泥泞不堪,施工进度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李明远冒着雨在现场指挥排水,江扬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着雨衣胶鞋,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基坑里的积水抽了三天还没抽干净,李明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李总,南侧的边坡监测数据今天有点异常。”江扬把监测报告递过去,雨水顺着报告文件夹的边缘往下滴。李明远接过去,借着头灯的光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数据波动不大,在安全范围内,但连续三天往同一个方向偏移,这个趋势需要高度警惕。

“明天再测一次,如果数据继续往这个方向走,马上通知设计院出加固方案。”他把报告还给江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种天气,最怕的就是边坡出事。”

江扬点了点头,把报告塞进雨衣里面,贴着胸口放着,转身往监测点走去。雨越下越大,打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地响,视线不到二十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胶鞋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走到监测点的时候,沈瑶正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歪在一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把她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录监测仪上的数据。看到江扬走过来,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

“数据怎么样?”江扬蹲下来。

“还在往那个方向偏,但幅度比上午小了。”沈瑶把笔记本递给他看,雨水打湿了纸面,墨迹有些洇开,但数据记录得很清楚。

江扬看了一眼数据,又看了看边坡的现状,雨水冲刷过的坡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他的心跳加快了几拍。“这个裂缝,你注意到了吗?”

沈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裂缝不大,最宽的地方不到一厘米,但长度至少有十几米,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脚。在雨季,这种裂缝往往是边坡失稳的前兆。

“马上向李总汇报。”江扬掏出手机,拨了李明远的号码。信号在暴雨中不太稳定,电话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李明远的声音,“说!”

江扬把情况简明扼要地报告了。李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所有人撤离那个区域,我现在调加固的材料和设备过来。你守着那个监测点,数据十分钟报一次。”

挂了电话,江扬把手机塞进雨衣里,转过头看着沈瑶。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但眼神很镇定。

“你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去,这边我一个人守着就行。”

沈瑶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怎么守?十分钟报一次数据,你又要看仪器又要打电话,忙得过来吗?”

江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瑶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你负责监测,我负责报数据。分工。”

雨还在下,裂缝在雨水的冲刷下似乎又宽了一些。江扬蹲在监测点旁边,眼睛盯着仪器上的数字,每隔十分钟报一次。沈瑶蹲在他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把数据一字一句地念给电话那头的李明远。雨水把两个人浇得透湿,但谁都没有动。

那次边坡险情最终没有酿成事故。李明远连夜调来了加固材料和设备,几十个工人在暴雨中连续奋战,用了一个通宵把边坡加固完毕。早上六点,监测数据终于稳定下来,江扬看到仪器上的数字不再往那个方向偏移,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里。沈瑶站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把早就被风吹得散了架的破伞扔到一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扬抬起头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眼睛都睁不太开。

沈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是江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笑,不是礼节性的,不是勉强的,是真的觉得什么事情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的笑。

“你这个人,一根筋。”她说。

江扬挠了挠头,没说话,但嘴角也弯了。

七月的临海,房地产市场迎来了2010年的峰值。

华恒·跃江府开盘,均价七千六,创下临海楼市的历史新高。这个项目位于江北新区最核心的位置,一线江景,紧邻规划中的地铁站,华恒请了国内顶尖的设计公司做建筑方案,用材用料都是华恒历史上最高标准。顾盼把这个项目定位为“临海住宅的奢侈品”,蓄客期长达四个月,样板间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连售楼处的咖啡都是用咖啡豆现磨的。

开盘当天,现场来了五百多组客户,把海盛广场的宴会厅挤得水泄不通。第一批推售的一百二十套房源,四十分钟内全部售罄,均价七千八百块一平。顾盼在对讲机里报数据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陆总,均价七千八,全部卖完了。”

陆一辰站在后台,看着监控屏幕上销控表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心跳快得像打鼓。七千八。这个数字在一年前他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临海房价才四千出头,谁能想到一年后能涨到七千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下午,方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陆总,恭喜。华恒·跃江府这个项目做得漂亮。我们行里决定把华恒的授信额度从三个亿调整到五个亿,利率按基准下浮百分之十。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签协议?”

五个亿的授信,基准下浮百分之十。这个条件,在临海还没有哪家开发商拿到过。陆一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一辰,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中央可能要出调控政策,重点就是针对房价上涨过快的一二线城市。临海虽然不是一二线,但最近的涨幅太扎眼了,不排除被列入重点监测名单的可能。”

陆一辰坐直了身体,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是一份内部简报,内容是关于□□即将出台新一轮房地产调控政策的分析研判。文件的措辞很克制,但底下的意思很明确:政策收紧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个事我知道了。”陆一辰把文件合上,“但这个当口,不能停下来。华恒好不容易冲到现在这个位置,停下来就是给别人让路。更何况方岚那边刚刚批了五个亿的授信,资金不是问题。”

林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七月底,华恒以四点八亿的总价拿下了临海市经济开发区的一幅地块,楼面价四千五,再次刷新了临海住宅用地的单价纪录。这是华恒今年的第四块地。

八月初,华恒首次走出临海,以三点二亿的总价拿下邻市越州的一幅商住地块,正式开启了跨区域发展的步伐。越州的项目陆一辰亲自去看了三次,地块位于越州新城的核心区,周边有规划中的高铁站和新的行政中心,前景很好。但越州的房地产市场跟临海不一样,人口流入的速度慢一些,库存去化的周期长一些,这些风险陆一辰不是不知道,但他相信华恒的产品力能在越州复制临海的成功。

八月中旬,华恒又拿下了临海下辖县级市海城的一个旧改项目,总建面四十万平方米,总投资额预计超过十个亿。这个项目是海城市政府的重点工程,涉及动迁居民近两千户,拆迁难度比跃进里大得多,但利润空间也更诱人。

三个月内,华恒新增土地储备将近一千二百亩,总土地储备突破两千亩。总资产从年初的八个亿膨胀到将近二十个亿,员工人数突破了四百人。

所有人都觉得华恒站在了巅峰。

九月底,□□出台了《关于坚决遏制部分城市房价过快上涨的通知》,业内称之为“国十一条”。政策的核心内容是:加大住房供应、抑制投资投机性需求、加强房地产信贷风险管理、严格执行差别化住房信贷政策。文件措辞严厉,态度明确,目标直指当时已经出现过热迹象的一二线城市房地产市场。

消息出来的那天下午,陆一辰正在华恒·跃江府的项目现场。工地上的脚手架正在拆除,深褐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工人们在高空作业,安全绳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拿着安全帽,看着这栋即将封顶的大楼,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开盘。

林檀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把“国十一条”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停顿了一拍,“一辰,这个政策的力度,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大。二套房首付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贷款利率上浮百分之十,这个杀伤力不小。”

陆一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这是针对一二线城市的。临海目前还是三线,影响有限。”

“但市场的预期会被改变。”林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切,“政策的信号一旦释放出来,购房者的心理就会发生变化。原来觉得房价还会一直涨的人,现在可能会犹豫。一犹豫,去化速度就会降下来。去化速度一降,我们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一辰,我们今年拿的地太多了,每个月要支付的利息都快压死人了。”

陆一辰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面前这条宽阔的临海大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暖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华恒跟以前不一样了,手上有足够的现金储备,银行有五个亿的授信额度,项目分布也比以前分散了。抗风险能力强了很多。政策的冲击会有,但不至于伤筋动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林檀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信心,是某种不愿意面对现实的固执。

“一辰......”

“我先开会,晚上回去再说。”陆一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工地。

十月的临海,秋风乍起。

华恒·跃江府的二期开盘,陆一辰亲自坐镇。开盘地点还是在海盛广场的宴会厅,到场的客户比一期明显少了一些,但依然坐满了大半个厅。顾盼在开场前给他发了条消息,“陆总,今天到访两百三十组,比一期少了将近一半。”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开盘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艰难得多。一期的房源四十分钟卖完,二期的第一批六十套房源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售罄。均价七千五,比一期还便宜了三百块。顾盼在对讲机里报数据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很多。

“陆总,第一批六十套,售罄。要不要推第二批?”

陆一辰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迟迟没有变红的房源编号,“推。”

第二批四十套,卖了一个半小时,去化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这是华恒的项目第一次出现开盘当日去化率低于百分之七十的情况。陆一辰坐在后台,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依然显示绿色的房源编号,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

庆功宴照常举行,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顾盼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笑容比平时用力。李明远难得地出席了,坐在角落里喝闷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何志勇在跟陈思远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陆一辰端着一杯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夜景。远处的跃进里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危险的信号。林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暖暖,你说得对。我太激进了。”

林檀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比从前粗糙了很多,指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但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但眼神里的光没有灭,“华恒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就算市场真的冷下来,我们也能扛过去。”

林檀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十一月的临海,房地产市场寒意渐浓。

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只卖了不到二十套,去化速度比一期慢了将近四倍。何志勇的现金流预测越来越难看,到年底的现金缺口从三千多万扩大到了近八千万。陈思远的投资分析报告一版接一版地出,每一版的结论都比上一版更悲观。

更糟糕的是,越州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越州新城的规划调整,原本计划中的高铁站选址往东移了两公里,华恒拿的那块地一下子从“核心区”变成了“边缘区”。陈思远重新做了测算,按照新的规划,越州项目的预期利润率从百分之十五直接跌到了百分之三,如果房价再往下走,可能要亏钱。

陆一辰连夜飞去了越州,在项目现场待了整整两天,跟当地政府反复沟通,希望能争取到一些政策支持。对方的态度很客气,但实质性的让步几乎没有。“陆总,规划调整是经过专家论证和人大批准的,不可能因为一个开发商就改变。你们华恒是省里引进的重点企业,市里一定会给予大力支持,但规划的事,我们也没有办法。”

回来的飞机上,陆一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云层下面灰蒙蒙的大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思远发来的消息,“陆总,海城那个旧改项目出了新情况。动迁进度严重滞后,居民签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如果照这个速度推下去,项目的开工时间至少要推迟半年。”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飞机起飞。

十二月的临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特别早。

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雪花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滩水渍。远处的跃进里工地上,安置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封顶,几栋高层住宅在雪幕里若隐若现,橙色的塔吊吊臂在风中微微晃动。

手机响了,是方岚打来的。

“陆总,有个消息要跟你通个气。”方岚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也慢了一些,“省行刚开了个会,要求各家分行严格控制房地产贷款投放,尤其是对中小开发商。你们华恒虽然是我们行的重点客户,但省行的意思是,新批的授信要暂缓放款,存量贷款也要逐步压缩。你们的五个亿授信,恐怕暂时用不上了。”

陆一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陆总,我也是没办法。”方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政策的事,我们也控制不了。”

“谢谢方行长,我知道了。”陆一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林檀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政策的冲击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国十一条”出台后不到两个月,临海的房地产市场就已经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二手房挂牌量激增,成交周期从一个月拉长到了三个月以上。新房市场虽然还没有出现大面积的价格下跌,但成交量已经开始明显萎缩。跃江府二期剩下的房源,过去一个月只卖了不到十套。

华恒的现金流从九月开始就一直在收紧,到了十二月,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银行授信来维持运转的地步。方岚这个电话,等于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抽走了。

林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陆一辰站在窗前,背影很直,但从肩膀的线条看得出来他很累。

“银行那边…”林檀还没说完被陆一辰打断。

“嗯。授信暂缓了。”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暖暖,你说得对。我走得太快了。”

林檀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前两天已经让陈思远在做了,所有项目重新过一遍,能停的停,能缓的缓,把现金拢一拢,先保现金流。”陆一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这是初步的方案,你看一下。”

林檀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方案做得很细,每一个项目的现金流情况都测算到了每一天,每一个可以压缩的成本项都标了出来。她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他。

“一辰,这个方案能让我们撑过去。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任何差池。越州和海城那两个项目,必须尽快拿出解决方案。”

“我知道。”陆一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块表盘的边缘。那块表是林檀当年在费城要送给他的,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手上,林檀说那是他的生日礼物,二十岁的生日礼物。现在他三十多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手表还在走。

“越州的项目,我在跟对方谈,看能不能把地块退了,哪怕亏一部分定金,也比硬撑着做下去强。”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咀嚼才说出口的,“海城的旧改,拆迁进度跟不上,我打算先放一放,等市场好转了再启动。至于临海的项目,能提前开盘的就提前开盘,能降价促销的就降价促销,先把现金回笼了再说。”

林檀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出来,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只是一直不愿意面对。现在他终于面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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