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海,雨水和太阳交替着上班,上午还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到了午后太阳又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蒸得地面升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工地上的围挡已经搭好了大半,蓝色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围挡上印着“华恒·跃进里”的巨幅效果图和“改善人居环境、建设美好家园”的红色标语。
江扬扛着一摞图纸从临时办公区的铁皮房里走出来,硬硬的太阳晒在脖子上,皮肤被灼得发紧。他眯着眼看了看围挡外那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巷口的电线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晾晒的床单被褥挂在头顶的竹竿上,风一吹就呼呼啦啦地飘。他的脚边是拆迁队的铲车在路边停成一排,黄色的车身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司机们坐在车里等通知,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
第一批动迁的范围是跃进里的东区,约四百户居民。按照市里批准的征收补偿方案,被征收人可以自主选择货币补偿或产权调换,货币补偿标准按照周边类似房地产市场价格评估确定,产权调换则提供华恒自建的安置房,面积不小于被征收房屋,且安置房的品质标准不低于华恒在售的商品房。这个条件在临海市不算差。
“江工,拆迁队的人来了。”同事喊他。
江扬转过头,看到几辆贴着“拆迁”字样的工程车从临海大道拐过来,卷起一长串尘土。最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工地的临时停车场,赵东来手下赵勇的身影出现在车门边。他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便装,从姿态和走路的架势上看得出一股江湖气。
“陆总不在?”赵勇看了一圈,目光扫过江扬,没认出这是谁,“赵总让我来看看进度。”
江扬没接话,伸手指了指办公室方向。
江扬报到那天,在工地上找了一圈,才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找到了他的“师父”李明远。板房的空调坏了好几天了。铁皮墙被晒得像一块巨大的烙铁,室内温度计显示三十六度。李明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锁骨。他的手边是摊了一桌的图纸,右手边摞着几份施工方案,左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你就是江扬?坐。”李明远连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画着什么,“建大大土木的?这几年学了些啥?”
江扬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回答了自己的专业课程和实习经历。
李明远“嗯”了一声,把铅笔放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像例行公事地打量一个人。然后他点了根烟,烟雾在没开窗的板房里弥漫开来,呛得江扬差点咳嗽。李明远注意到了,把烟掐了,看了他一眼,“不会抽烟?”
“不会。”
“挺好,别学。”李明远拿起一顶安全帽递过来,“走吧,先跟我去看看基坑。”
江扬接过安全帽戴在头上,跟在李明远后面走出板房。七月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在裸露的皮肤上,李明远走得很快,两条长腿迈开大步,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工地道路上走得稳稳当当,像踩着平地。江扬穿着新买的安全鞋,鞋底又厚又硬,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被地上的钢筋头绊倒。
“走那么慢!”李明远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第一天跑下来,江扬觉得自己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在工地上走了将近两万步,从基坑走到塔吊,从塔吊走到材料堆场,从材料堆场走到工人生活区,李明远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混凝土标号多少,钢筋间距多少,模板加固的要点是什么,混凝土养护的时间要多久,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记不住没关系。”李明远一边走一边扔过一包还没拆封的笔记本,“回去自己查规范、翻图集,不懂的问我,但我只问一遍。同一道题问两次,你就不用来了。”
江扬不是没想过放弃。头两周他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脱掉安全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第二天结痂,第三天又磨破。他给大学同学打电话,同学在南港的一家设计院上班,每天坐在空调房里画图,周末还能去西湖边喝喝咖啡。电话那头同学问他干嘛来临海这种小地方吃苦,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站在基坑边上的那天,李明远蹲在钢筋笼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量着每一根钢筋的间距,嘴里念着数字,旁边的技术员一一记录。江扬注意到他的工作服后背那一大片汗渍,从肩胛骨一直湿到腰带,深色的布料上印着一圈白色的盐渍。
“李总,您在这儿蹲了多久了?”他问。
李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想了想,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从昨晚开始。”
“一宿没睡?”
“今晚还要浇混凝土底板,这个区段两千一百方,今晚要全部浇完。中间停了就有施工缝,影响结构的整体性。”李明远把卷尺别在腰带上,“做工程就是这样,吃不了苦的干不了这行。”
那一天江扬真正记住了他是谁。
后来江扬渐渐发现,李明远的所谓“现场教学”,是一整套自成体系的东西。他不讲大道理,不画PPT,不在办公室里开长会。他把江扬带到每个施工作业面上,指着一处正在绑扎的钢筋说“你看这间距不对,差了两公分”,然后让他自己去翻规范、查标准、找依据,找到了回来跟他对答案。江扬第一次翻遍了《混凝土结构施工质量验收规范》和《钢筋焊接及验收规程》都没找到依据,第二天硬着头皮空手回去,李明远从自己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规范书上翻到那一页,用铅笔头点着那一行字,什么也没说。那一眼比任何训斥都让人脸热,从那以后江扬再也没敢空手回去过。
江扬从赵勇身上收回目光,抱着图纸转身往临时会议室走。拆迁队的人已经下了车,正在从一辆卡车上往下卸一些铁锹、撬棍之类的东西,有人在分发安全帽,有人在打电话,嘈嘈切切的声音混成一片,听不太分明。
走到临时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胳膊肘撞上了正从里面走出来的沈瑶,一摞图纸从手里滑了出去,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沈瑶也被撞得退了两步。
江扬蹲下去捡图纸,沈瑶也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撞在一起。江扬的手背碰到她的指尖,皮肤微凉,但他像被烫了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图纸又从手里滑落了两张。
“你干嘛呢?”沈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浅浅的不耐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电风扇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眉毛天生浓黑,没有描画,眉尾微微下压,给人一种专注而锐利的感觉。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颧骨微微突出,脸颊两侧没有多余的赘肉,瘦削但不凌厉。
江扬发现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看起来昨晚又熬夜了。
“我来吧。”他手忙脚乱地把图纸拢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沈瑶也跟着站起来,手里拿着最后两张图纸递给他。
“工程设计中心和投资发展中心这边就你一个对接,这两份施工图要改的地方标记出来了,你看一下。”沈瑶又从自己怀里抽出一沓图纸递过来。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唇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弧线,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好惹。
江扬把手里的图纸腾到左胳膊上,用右手接过来翻了一眼,“结构专业的变更,是要我们这边出图?”
“对。”沈瑶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华恒·跃进里的总平面规划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色块,“安置区的建筑密度太高了,日照分析过不了。设计院那边的方案一到三号楼的间距不够,一层住户冬至日日照不足一小时,违反规范。”
江扬凑过去看,头几乎擦到沈瑶的肩膀。沈瑶没有躲开,但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把画面放大了一些。他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北边那条路的红线宽度是多少来着?”他问。
“新规划里四十米。你这是考我还是真忘了?”沈瑶看他的眼神半是认真半是打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如果按照四十米退界,建筑轮廓至少往南缩六米。但这样一来容积率就要打折扣,测算过不了陈总那边。所以现在两边卡在中间,需要你们出个结构上的优化方案,看看能不能把建筑轮廓调整一下,在不突破红线的前提下多挤出一些面积。”
“行,我回去跟李总说。”江扬把图纸抱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瑶叫住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递过来,“我说的那几个位置都在图上标了,还有几处机电管井位置不合理的地方也标了。你们工程设计中心看完赶紧反馈,不然我们这边没法往下推进。”
江扬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沈瑶的字写得很好看,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弯绕,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废话,不拖沓,直奔重点。
“知道了,明天给你。”他说。
“今天。”沈瑶抬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上午。”
“今天下午。”沈瑶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设计院那边等着定方案,你拖一天,他们拖三天,后面全得往后推。你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工期有多紧。”
江扬张了张嘴,把那句“你又不是我领导”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闭了嘴。
“行,今天下午。”他抱着图纸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又回过头来,沈瑶已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了,电风扇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一边偏,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转过头走了。
回到工程设计中心的临时办公室,江扬把图纸摊在桌上,翻出沈瑶标注的那些地方一处一处地看。几处管井位置确实不合理,设备管线从地下室到顶层的垂直通道,如果位置偏得太远,不仅浪费建筑面积,还会影响未来的使用效率和维修便利性。她在图纸上写的批注意见简洁明了,一针见血,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这人说话虽然不客气,但活儿是真的细。”他自言自语。
下午,沈瑶的男朋友来了临海。
江扬本来不知道这件事的。他站在临时办公区的走廊上,手里拿着沈瑶上午标注的那份图纸准备去交给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蓝色的休闲裤,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束包好的鲜花和一盒蛋糕。
他从门口经过的时候,门正好开着,沈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最近很忙吗?”
“路过临海。”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想你了。”
江扬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拍。他没有往里面看,但余光扫到沈瑶站起来从那个男人手里接过鲜花和蛋糕放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他加快脚步走了,图纸在他怀里被攥得变了形。
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把那处管井位置不合理的地方对照结构图改了一版方案。
沈瑶的男朋友确实是路过临海。他在省城的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据说是沈瑶大学时期的学长,两个人在省城读书时就认识了,毕业后沈瑶留在了省城的设计院,他们开始交往,后来沈瑶来了临海,两地分隔,见面就没那么方便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沈瑶请了半天假去临海火车站接他。第二次来,沈瑶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陪他吃了一顿饭。第三次来,沈瑶根本没有请假,让他自己在临海到处转转等加完班再见面。第四次,第五次……来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两个月一次,电话也从每天打变成了隔两天打。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快十二点,江扬从工地上回来,看到沈瑶还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堆图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纸上画了一些潦草的草图线条,她的表情不像在思考一个技术难题。笔记本电脑打开的屏幕上,那份华恒·跃进里的日照分析报告停留在一个没完的页面上。
“沈工,还不走?”他从门口探进头去。
沈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走吧,我再坐一会儿。”
江扬把步子换成倒挡,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了出来:“那个、沈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他跟沈瑶没熟到这种程度,这句话问得越界了。
但沈瑶没有像平时那样拿话顶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扬没想到的话:“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回省城了。”
江扬的呼吸停滞了一拍,“回省城?”
“嗯。”沈瑶把铅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当时来的时候想的很简单,做一个项目从图纸到实体的全过程,看看自己画的图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江扬靠在门框上,脑子里飞速运转,想找出一句话来反驳她,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
“对了,”沈瑶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语速慢了一些,“上午那个管井位置的变更,你改的那版方案我看了,管线综合的效率提升了大概百分之八,挺好。”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图纸,上面是他下午改的那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管线走向。
江扬挠了挠头,头一回在她面前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比你那个差点,你那个原来管井在建筑平面里面嵌得太深了,检修的时候连人都进不去,所以我还稍微调了一下管井和建筑轮廓的关系。”
“结合得挺好的。”沈瑶看着图纸说。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细微的弧线。
第二天早上的图纸评审会。何志勇从成本控制的角度提出反对意见,认为沈瑶和江扬联合优化的那个管井调整方案增加了混凝土用量,造价高了一百多万。双方你来我往,沈瑶一组一组数据、一条一条规范,把何志勇的质疑逐一驳了回去,最后老何摆了摆手说算了,你们工程设计中心的人自己定吧。
散会后江扬帮沈瑶搬图纸,走廊上人潮退去,他碰了一下沈瑶的手指。
“你分析得特别好,何总那样的人都能被你说服。”他说。
沈瑶说“你话真多。”
阳光明媚的七月午后,拆迁队正在这片尘土里卸下他们的铁锹和撬棍。
陆一辰在下午两点半赶到跃进里工地。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工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居民了。有的是从巷口刚出来的,还穿着汗背心,吸着拖鞋,手里拿着蒲扇;有的是骑着电动车从外面赶回来的,车还没停稳就开始喊;有的是被孩子拉着来的,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玩耍。
人群中间,一个瘦瘦高高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军便装,胸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江扬听到旁边的人喊他“钱伯”,是这条老街上住了四十多年的老住户,跃进里毛巾厂的退休工人,他在这个地方从二十岁住到了六十四岁。他的斜对面是几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光头,胳膊上纹着身,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热闹的不在乎。
赵勇被他的拆迁队簇拥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一个穿着汗衫的胖男人说话。看到陆一辰走过来,赵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
“陆总来了,你们华恒把拆迁交给我们省建工拆迁队,我从南港调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老手过来,这些人在省城拆过好几个大型的棚改项目了,经验丰富得很。”赵勇拍了拍旁边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人的胳膊,那个人胳膊上全是肌肉,胳膊内侧有一处纹身,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这是我们的队长,刘强。”
陆一辰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越过赵勇的肩膀,落在人群最前面那个穿军便装的老人身上。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钱伯,我是华恒的陆一辰。您是这儿的老人了,有没有什么想法跟我聊聊?我们屋里谈,天太热,里面有空调。”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嘈杂的环境里听得很清楚。
钱伯看了他一眼,苍老的双手拄着一根旧木棍,木棍的底部已经磨圆了,在水泥地上站稳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在跃进里住了四十四年了,这条巷子的每一块砖我都认识,你们这些开发商来了就是拆,拆完了就是盖,盖完了就是卖。拆了我们的房子,给我们在荒郊野外盖个鸽子笼,这就是你们说的改善人居环境?”
老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伯,安置房的位置就在原地块东侧,距离您现在住的地方不到三百米。”陆一辰从旁边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图纸,展开铺在旁边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桌子上,“安置房的规划您先过目,容积率二点零,多层和小高层结合,每栋楼都有电梯。小区内部人车分流,配建社区服务中心和老年活动中心。房子我自己住的也就是这个标准,你要是不嫌弃,回头我带你去海盛看看?”
钱伯低下头看了一眼图纸,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没有说话。但他旁边那个穿汗衫的胖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又把头缩了回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像是没看懂,又像是不想表态。
赵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把事情搅浑的味道:“陆总,补偿条件都是市里定的,老百姓不满意,我们也没办法。这事儿你看怎么办?”
陆一辰没有回头。听起来像是善解人意的无奈,实际上是把责任推向一个无法反驳的方向。如果陆一辰接下来跟居民谈补偿,他会很难开口,钱是政府定的,拆是开发商拆的,得罪人的事全落在他头上,而赵勇从头到尾都在“帮忙”。
但赵勇低估了陆一辰。
陆一辰昨天下午拿到了付建国让人连夜送过来的一份文件。四页纸,内容是在省城做的一个同类型棚改项目的补偿细则。文件里有一行特别标注,本项目安置房实际交付品质显著优于同片区商品房,被征收人在签约期内的签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七。
这行字被他的笔尖压在红头文件的下面,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旁边的陈思远已经站到了人群中间。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上面是省城那家同类棚改项目的实地照片和媒体报道,手机里存了近百张现场实拍的照片,每一张都对应着报道上的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角度。他指着省城项目的实景照片和媒体对那篇“最美安置房”的报道截图,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居民说:“这是我的老师之前在省城操盘的项目。这个小区当时是被媒体称为‘最美安置房’,现在的二手房成交价比同地段商品房还贵。我们华恒的安置房品质,只高不低。你们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相信事实,照片里一处处比对,骗不了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陆一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从省城投行回来的年轻人,现在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拆迁工地上,跟一群素不相识的老百姓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陈思远的额头全是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没有发颤。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候,赵勇手下那个穿黑色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刘强,从人群背后拨开两个人挤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根约一米长的木方,工地上用来固定模板的那种,四四方方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黄白色的木头上沾着水泥浆和泥土。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陈思远,肩膀微微弓起,像一个准备冲向猎物的野兽。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跟他一样壮实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从陆一辰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冷得像冬天水管里的水。
刘强刚跟人发生冲突,用手里的砖打了人,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哪只手,从围挡旁边散落的碎砖堆里随手抓起来的一个水泥疙瘩,棱角被磕碰得不太规则。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很短但很沉重的弧线,目标不是陆一辰,而是刘强。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了墙上绽开一层灰尘。
灰尘腾起来,声音响起来。站在刘强前面的陆一辰,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像一堵被无数人推过但一直没有倒下的墙。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右偏了半寸,额角被砖块的棱角带了一下。不重,但砖块粗糙的水泥面在皮肤上刮过的时候,像砂纸擦过木板,火辣辣地疼。
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眉心往下淌,在他的左眼尾停住了。他没有擦,任由那一小缕红色在脸上慢慢晕开,像一幅水墨画的最后几笔。
刘强没打到,打到了陆一辰。工地上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鸦雀无声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瞬间闭上了嘴,刘强手里的木方停在了半空中,连远处临海大道上的车流声都仿佛被这道细流截断了。
“陆总…谁打的,要不要报警?”陈思远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钱伯微微仰起头,浑浊的眼睛穿过人群的缝隙看了过来。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发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着。
陆一辰抬起头摆了摆手说“不用报警”,钱伯一众人松了口气。
陆一辰目光越过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跃进里那片老房子上。临海大道上的车流声从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躁动安静了大半,站在前面的那些人开始往后退。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太阳在漫天的尘土里显得有点发黄,像一面蒙了灰的老铜镜。远处“海盛广场”四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摆了摆,在制止陈思远上前的动作里,也顺势挥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人群。
他额角那个伤口还在流血,“我叫陆一辰。”他说。声音很洪亮,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楚,“十年前,我父亲陆国良拿到了一块地,就在临海大桥边上。他打算盖一座临海最好的商场、最高的写字楼、最漂亮的酒店。”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跃进里那片低矮的老房子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临海大桥上。
“地拿下来了,钱投进去了,楼盖到三十一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后来因为资金链断了,项目停工,那块地在江边烂了五年。我爸也走了。”他停了一拍。额角那缕血在阳光下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我把海盛盘活了。开业那天,我站在楼顶往下看,临海的很多人都在那个商场里,有人在咖啡店门口排队,有人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有人在电影院里吃爆米花。那块在江边烂了五六年的地,那一天活了。我第一次觉得,我爸说的‘前景’,我懂了。”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面前的每一张脸。有人在搓手,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有人在侧着耳朵听,不敢漏掉一个字。
“前景不是楼盖得有多高。”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水泥在地上抹开,粗粝而直接,“是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人拿到工资回家过年,是那些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的大爷大妈,把一袋袋大米和食用油往家里搬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个商场真好’。是那些在楼顶旋转餐厅办婚礼的小两口,搂着对方的腰,在落日余晖里望着整座城。我爸说的前景,是临海这座城变好的那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有发抖。那些熟悉的、曾在海盛广场的庆功宴上哽住的某些东西此刻又涌上了他的眼眶,他仰起头,眯了眯眼,用力抿了一下嘴唇。
人群里年长的人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之后,藏在皱纹里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钱伯眼睛红了,嘴唇嚅动了一下。
人群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旧花衬衫的阿姨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你是小陆总?你爸当年在临海时候我知道,他对我们毛巾厂下岗的那批人出过资助。”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不是哭,是激动,“说能原地回迁。陆总,你老实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品质不低于商品房,是真的不是?”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在华恒的项目里,安置房和商品房是同一支施工队、同一套验收标准,所有材料公开招标。”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从猜疑转向了观望。有人在看手机,不知道是谁把手机里存的华恒·学府样板间的照片翻了出来,传给旁边的人看。“你看这墙,这地板,这橱柜,”一个年轻女人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跟旁边的邻居说,“我们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那真是烧了高香了。”
“不止是样板间好看。”那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女人把屏幕翻转过来,是一张在华恒·学府交付现场的实拍图,“是我姐买的华恒·学府,她发的朋友圈,说工程质量比他们单位同事买的那个城南的楼盘好太多了。这房子真不错,开发商就是我们华恒。”
周围的几个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有人“啧啧”了两声,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思远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语速不快,数据清晰:“我们华恒·学府也有配建的安置房,和华恒·学府的商品房部分,是同一家施工单位,同一套监理标准,竣工验收合格率百分之百。这是有市工程质量监督站的年度报告的。”
他把手机里存的那份报告截图放大展示给周围的人看。屏幕上的红色公章和签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的数字清清楚楚——监督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投诉率为零。
没有人再说话。钱伯拄着木棍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很慢,一下一下的,木棍的底部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笃笃地响,像一支老旧的节拍器。
“钱伯。”陆一辰看着那个慢慢往前移动的背影。
钱伯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慢到几乎停滞,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巷口那扇掉光了漆的木门。
与此同时,人群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了最前排。他比周围的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
“陆总,我叫周大勇,毛巾厂的钳工,下岗十年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浑厚,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一种长期在车间里干活的人才有的那种穿透力,“我们不讲虚的,我们就讲两条。第一条,你那个回迁房,能不能让我们在签约之前进去看一看?第二条,我们这条街的街坊邻居,很多人在这住了几十年了,搬走了就怕人散了。你们那个安置小区,能不能把我们这些人尽量安排在一起?”
陆一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周大勇提出的这两个条件,在政策框架内完全可以操作。第一,安置房建设进度领先签约进度,选一批已结构封顶的楼栋做实体样板间向被征收人开放,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第二,允许被征收人在安置房源范围内按就近原则选房,把同一片区或同一街巷的住户相对集中安置,在业内早有先例。这两条都是不需要突破任何政策边界的合理诉求。
“这两条都可以。实体样板间下个月就开放,欢迎你带着街坊邻居来看。”陆一辰说。
周大勇点了点头。
赵勇的手机在这个时刻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陆一辰注意到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拆迁队的人群后面,跟刘强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强的表情从不在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把手里的木方随手丢在了旁边的碎石堆上。
人群渐渐散了。
周大勇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站在那里抽。他抽烟的时候肩膀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陆一辰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松动的东西。
那个穿着旧花衬衫的阿姨还在跟旁边的邻居大声说话:“我说什么来着,这个老板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睛多么真诚!”
陆一辰没有注意到苏小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他身后的。他只记得自己刚转过身,额角的疼痛感钝钝地传过来,一只白皙的手就递到了面前。
那只手捏着一沓纸巾,从边缘处抽出一张,叠好,递过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小禾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她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鼻翼微微翕动着,手指在微微颤抖。她把那张叠好的纸巾递到陆一辰面前,没有递到他的手心,而是悬在半空中,像一只准备落下的蝴蝶。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陆总,您额角……在流血。”
陆一辰伸手接住纸巾,说“谢谢。”
苏小禾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口移到他的眼睛上,又在瞬间弹开,低下头去翻自己的帆布包,翻了好几次才从夹层里挖出一片创可贴。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攥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递出去。
顾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边缘。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似在等陆一辰签什么字,目光却一直落在苏小禾身上。她看着那个女孩站在陆一辰身侧,手里攥着一片创可贴,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翅膀一直在扇动,但找不到出口。那一刻她猛地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和陆一辰隔着天堑,那个人站得太高,而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够不到那个高度。顾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皱了一下眉,嘴角抿了一下,年轻人的心思,真是藏不住。
深灰色奥迪车挤过巷口,轮胎在碎石上碾过。林檀从车里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陆一辰额角的伤口。
目光凝在他的额角,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的弧度在阳光下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眼眶红了。
陆一辰看着她,摸摸她的脑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没事,皮外伤。”
林檀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拇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然后拽着他往车的方向走:“去医院。”
“工地上还有一堆事……”陆一辰拉住她。
“剩下的事让陈思远和李明远处理。”林檀的语气不是商量,“你这伤口不处理一下,不然发炎你明天还能来工地么?”
苏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奥迪从巷口拐出去,尾灯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消失了。手里的创可贴被她攥了一个深深的印子。
顾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苏小禾把手背在身后,把那条创可贴藏了起来,“顾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顾盼看着这个女孩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仿佛看到了某一个时刻的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小禾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跃进里的拆迁工作在一周后重新启动。
拆迁队被换了。陆一辰以引发骚乱为由,终止了与赵东来拆迁队的合作,将拆迁任务全部移交给了临海三建。三建派了一支由内部工人组成的拆迁队伍进场施工,承诺严格按照安全规范作业。
赵东来打来电话,语气听不出喜怒:“陆总,哪里做得不好,我们改就是了,不用这么急。”
陆一辰握着手机,声音不卑不亢:“赵总,不是急不急的问题。但跃进里是棚改项目,动迁涉及一千多户居民,我需要一支跟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大于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队伍。你的队伍善拆迁,三建善沟通,各有所长。”
赵东阳沉默了片刻,“既然你已经有安排了,那我就不掺和了。”没等陆一辰说话就挂断了。
江扬后来听说了一些内情。赵东来拆迁队不是被“换掉”那么简单。据内部消息称,刘强及其手下的几个主要人员在临海有多起涉及暴力拆迁和非法拘禁的前科,有人已经在邻市的公安系统被挂过号。赵东来之所以调他们来临海,是因为“速度快、成本低、不怕事”。但跃进里不是寻常的拆迁项目,老街巷,一千多户人家,牵涉的利益关系和情感纠葛千丝万缕,用刘强那样的队伍来拆,斩的是人情,断的是后路。
陆一辰把刘强的背景材料和赵东来的关系网翻了很久,最后做出了那个决定。
拆迁工作在三建的调度下,以另一种速度推进了。先谈后拆,挨家挨户上门做动员,签约一户拆一户,绝不强行动工。货币补偿和产权调换两种方式任选,评估价格公开透明,安置房建设进度定期向被征收人通报。实体样板间提前一个月开放,邀请被征收人分批参观,提出的每一条整改意见都有专人记录、限时回复。
陆一辰也亲自带队入户走访,挨家挨户听意见,解决了几户的实际困难,签约率才逐步提升。签约率在一个月内突破了百分之六十。
两个月后,签约率百分之八十七。
钱伯是最硬的那块骨头。不是补偿条件谈不拢,他想要的是原地安置,不是隔壁的那个地块,是现在住的这个位置。“我这辈子没挪过窝,”他跟入户做动员的陈思远说,“让我换个地方住,我不习惯。”陈思远把安置区的总平面图摊在他面前,指着原地块东侧那片规划中的多层住宅区,“钱伯,您看,退红线让出来的这个位置,离您现在的住处不到一百米。您早上遛弯还能路过这条巷子,巷口那棵老槐树不拆,您夏天还能在那下面乘凉。”钱伯看了图纸,没点头,也没摇头。
剩下的几户也在拉锯。有想多要补偿款的,有对户型不满意的,有跟邻居闹矛盾的不想在同一个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在这些户的房子分布在跃进里片区的边缘地带,大部分不在首期开工的核心区域,暂时不影响施工。
李明远在九月初的工程例会上,拿着总平面图拍板,施工,照常推进。
“核心区安置房的地块涉及拆迁的全部签约、清空、移交,这是第一优先级的。边缘区的几户现在还没签,但他们的房子不在第一期的施工红线上,我们先绕开它们,把不受影响的地块先干起来。”他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线,“如果到了那一步他们还不签,设计部出个绕行的施工方案,把这几栋临时围起来。总之,不可能因为他们几个人把整个项目停下来。”
江扬举手,“李总,绕行的方案我来出一个吧。”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点头,“行,你跟沈瑶对接一下,把建筑轮廓和基坑支护的关系理清楚,别到时候挖个坑把人家房子的地基挖松了。”
沈瑶坐在会议桌对面,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没有抬头看他,但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线江扬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弯的。
钱伯是在第十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签约的。
陈思远那天上午去了钱伯家三次,第三次去的时候,钱伯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叶梗浮在水面上。阳光从木格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细长的光斑。桌上摊着那份安置房户型图,户型图的边角被翻过很多次,留下了指印和折痕。他用手指在户型图上的客厅位置点了点,说了一句话:“这个客厅,是朝南的?”
陈思远蹲在他旁边,指着图纸上那扇朝南的窗户,“钱伯,朝南,主卧也朝南。您以后冬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从上午能一直晒到下午三点。”
钱伯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老花镜戴上,歪着头很仔细很仔细地把那份户型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签约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慢,笔画有力。签完了放下笔,摸着那张纸的边角角角看了许久。
“陆总那个年轻人,”他停顿了一下,“跟他爸一样。”
陈思远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跃进里东区的四百多户居民签约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点七,安置房地块正式进入施工阶段。李明远在现场发了一箱红牛,江扬陪着加了好几个通宵。
陆一辰站在手术室外面,手里攥着走廊的扶手,指节泛白。陆静怡来回踱步,走廊里全是她高跟鞋的声音。
护士推开门报喜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一分。
“母子平安。六斤七两。”
陆一辰脚下一软。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当爸爸了。
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姑娘探出头来,“家属可以进去了。”陆一辰还在墙上靠着,推了一下没离开墙,陆静怡扶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推开门进去。
林檀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缕一小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但嘴角的弧度很放松。
她怀里的那个小小的东西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儿子。”林檀抬头看着他,声音虚弱,但嘴角是弯的。
陆一辰没有去看儿子,而是俯下身摸着林檀的手,“你怎么样?还好么?疼不疼?”
“我没事,有点疼。”林檀的泪流出来。
陆一辰用手指帮她擦掉。陆一辰坐在床边,握着林檀的手,额头顶着额头“老婆辛苦了!”
陆一辰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脑袋,手心碰到一层薄薄软软的绒毛,像一个还没熟透的桃子,他眼睛笑弯了。
第二天陆静怡带着陆芳敏来送汤,“我当姑奶奶了。”
陆芳敏转头跟陆一辰和林檀说,“不是姑姑不帮你们,你姑父那边需要我,我出月嫂的钱。”
陆静怡说“姑姑,放心,他们有我呢,我经验丰富。”顺手把孩子接过来了,她实在看不下去陆芳敏颠着孩子。
林国栋和檀绍清也从省城赶了过来。檀绍清心疼的看着女儿老泪横流,“长得跟囡囡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您给起个名字吧。”陆一辰跟林国栋说。
“嗯,陆彦霖好不好?”林国栋看着外孙笑开了花。
“陆彦霖,好听。”林檀说。
“嗯,那我们就叫陆彦霖。”陆一辰用手指戳了一下儿子的小脸蛋。
第二天陆一辰到公司上班,西装革履,额角的伤口早就留下一个小小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办公室门口堆了一堆东西,有人送花,有人送水果,有人送婴儿服。连政界商界都有人发来信息祝贺恭喜陆总升级。
陆一辰心情极好,他推开会议室的门,华恒各部门的核心骨干都在。
“昨天我儿子出生了。在华恒,今天每一个人会收到一份礼物,小陈已经在准备了。在场的各位,今天晚上我请吃饭。”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从正襟危坐变成了七嘴八舌,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大声问是哪家饭店。
李明远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嘴角那点笑意在老烟枪粗糙的脸上展开,像一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上突然裂开的一条缝。
“陆总,恭喜,华恒后继有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不过先说项目。跃进里那边,绕行施工的方案我和江扬他们已经优化过了,节约了不少工期。我接下来全力盯着现场。你当爸了也不能偷懒啊。”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会议室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窗外跃进里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械作业的轰鸣声,员工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外面有人在走廊上大声说话,笑声清脆得像刚冒出来的嫩芽。
陆一辰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檀的微信聊天界面。林檀发来了一张儿子的照片,小家伙闭着眼睛在睡觉,睫毛很长。下面附了一行字:“他长得像你,嘴巴最像,有唇珠。”
陆一辰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十秒,压不住嘴角的笑,看着看着眼眶有些发热。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吸了一口窗外的冷风。
远处跃进里的工地围挡上,“华恒·跃进里”的巨幅效果图在北风中微微鼓胀,三栋高层住宅的剪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新的土地公告的信息,地块不多,位置偏,但时机正好。新一年的棚改计划刚刚下达,中央的政策大幕才刚刚拉开。
风从江面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穿过那些老旧巷弄的犄角旮旯,在蓝色围挡的缝隙里打了个旋儿,吹到这片正在翻新的大地上。
那些年轻人在会议室里争论着设计方案和成本测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语速一个比一个快。江扬和沈瑶因为一个管线综合的方案争得面红耳赤,江扬的图纸上标满了红蓝两色的批注,沈瑶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两页的数据。李明远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他们吵,嘴角一弯一弯的,就是不说话。
林檀哄儿子睡觉,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