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辰带林檀去了海盛广场。
夏天的太阳毒得很，两个人站在工地的围挡外面，看着那片已经生了锈的钢筋丛林。围挡上的广告布就褪色了，现在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痕迹，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走，进去看看。”陆一辰说。
他在围挡上找到一处破损的缺口，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接林檀。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显然是有备而来。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微微用力，整个人就翻过来了，动作利索。
“怎么感觉你练过？”他笑着说。
“攀岩社。”林檀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别五年多，陆一辰觉得眼前的林檀熟悉又陌生。林檀呢？是否也觉得陆一辰陌生？
海盛广场的工地有三栋主体结构，最高的那栋原计划四十六层，现在只建到三十一层就停了。楼体的混凝土表面泛着灰黑色，有些地方的钢筋已经露了出来，锈迹像泪痕一样沿着混凝土表面往下淌。地下车库的入口处积了齐膝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塑料瓶和枯枝败叶。
“三栋楼的面积分别多少？”
“主楼六万两千平，两栋副楼分别三万四和三万两千平。商业裙楼部分大约两万平。”陆一辰说。
“已经投入的资金？”
“土地加前期工程，大约一个亿出头。具体数字要查账，但我爸那时候的账……”
“乱。”林檀帮他说了。
“对，乱得很。”
他们沿着消防通道往上走，楼梯间里很暗，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了才能看清路。陆一辰走在前面，提醒她哪里有钢筋头，哪里地面有坑。走到七楼的时候，林檀停下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图。
“整体来看，结构主体是完整的。续建成本不会太高，关键是内部装修、机电、消防这些系统的重置。”她抬起头，“你估计续建到竣工验收，还需要多少？”
“按现在的造价，三千五到四千万。”陆一辰说，“但这是五年前的数据，这两年建材涨了一波，可能得五千万往上。”
林檀点点头。
“加上土地和已投资金，整个项目的沉没成本大概在一亿五千万左右。如果银行那边能谈到七折以下，我们就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她合上本子，“现在的问题是，这块地到底值多少钱？”
陆一辰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大半个江北片区。临江的岸边，几条主要的城市干道纵横交错，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城中村，再远一点能看到新建的临海市行政服务中心，那是去年刚搬过来的。
“看到那边了吗？”她指着西北方向，“那片城中村，据说明年也要拆迁。拆完之后，会有一条双向八车道的景观大道从市政府直接通到江边。”
陆一辰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江北新区的事情，批下来的概率很大。”林檀说，“一旦新区落地，海盛这块地就是整个片区的核心。到时候不说别的，光土地增值就能翻倍。”
陆一辰不是没算过这笔账，“我爸当年拿这块地，就说过发展，只是我理解不到也不关心。”
“陆伯伯九几年就能预判到江北是未来的城市发展方向，连我爸都说这个决策在当时绝对超前。”
“可惜他的资金量和操盘能力没跟上。”陆一辰嘀咕了一声。
“时机未到，反而困难，现在不一样。”林檀转过身看着他，“江北新区的概念市场的认知度比六年前提高了至少两个档次。我们只需要抢在市场全面爆发之前，把货做好。节奏对了，这就是一笔暴利。”
陆一辰看着她，她的眼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两家经常在假期一起出去玩。有一年去黄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爬不动了。她伸手拉他，她也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服输的、倔强的。
“我要先看账。”林檀说。
当天下午，陆一辰把她带到了华恒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临海老城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一楼，公共办公区摆了七八张桌子，有三个员工在办公室，财务小赵、行政兼前台兼人事刘姐、还有一个监理小王在找材料，刘姐打招呼的时候说其他人都去工地了。这些人基本都是陆国良当年的班底。
里面一间是陆一辰的办公室，另一间是会议室。
林檀打了招呼，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跟着陆一辰走进他的办公室。
“账本呢？”她问。
陆一辰从文件柜里搬出三个纸箱，打开，里面全是文件夹和票据。他爸当年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加上他这五年自己做项目的所有财务记录，都在这三个纸箱里。
“就这些？”林檀问。
“纸质的是这些。电子版在小赵那台电脑里，有财务软件。”
林檀深吸一口气，坐下，开始翻。
陆一辰出去给她倒水，被财务拉住签字。回来的时候林檀已经翻完了第一个纸箱的四分之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
她喝水的时候没抬头，只是伸手过来摸了一下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全程目光没离开过那些发黄的票据。
一个下午过去了。
快六点的时候，刘姐敲门进来问陆一辰要不要订盒饭。陆一辰看了看林檀，她头都没抬：“订吧，我需要再看一会儿。”
陆一辰叮嘱刘姐林檀的一些喜好，然后自己也坐下来，继续处理积压的工作。供应商的结算单、监理报告、一份需要签字的工程变更单。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六点半，盒饭来了。
七点的时候，林檀终于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盒饭，说了一句让陆一辰哭笑不得的话：“好香啊，我饿了。”
“吃吧，吃完再看。”
林檀端起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去，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
“陆一辰，你过来。”
陆一辰端着盒饭走过去。
林檀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陆伯伯账上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海盛项目的实际投入，比你刚才说的至少多三千万。”
“多在哪？”
“你看这笔，九八年十二月，支付给临海市国土资源局的土地出让金尾款，账面显示三千万。但对应的银行回单只有两千两百万，那八百万的差额在账上挂了一年多，最后冲销到待摊费用里了。这个处理方式不符合会计准则，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八百万到底付没付？”
陆一辰放下盒饭，蹲下来看那几页账本的复印件。
“这事我知道。”他说，“那八百万最后没付，是通过一个土地整理的合作协议冲抵的。我爸帮国土局做了旁边一块地的拆迁安置，用工程款抵了土地款。”
“有书面协议吗？”
“应该有，但我没找到。”
林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这笔。”她又翻了一页，“这个三月，支付给临海建筑设计院的施工图设计费，账面是九十万。但正常的市场行情，这么大一个项目，设计费至少两百万以上。差额去哪了？”
陆一辰沉默了两秒。
“差额变成了其他应付款里的一笔借款。”他说，“设计院老板跟我爸私交很好，这部分费用以借款名义挂账，实际是设计院老板个人资金走了一下账，帮我爸周转。”
林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爸在做账这件事上，很有创造力。”她说。
陆一辰听出了这话的双关，没接。
林檀又翻了半个小时，合上笔记本。
“先吃饭。”她说，拿起盒饭开始吃，这次吃得很认真，像要把刚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陆一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她吃饭的样子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以前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现在她吃得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赶时间。
“看我做什么？”她嘴里还有饭，含混地问。
“没什么。你变了。”
“哪变了？”
“吃饭的速度。”
林檀笑了一下，咽下那口饭：“当牛马的时候午餐经常开会吃，五分钟解决。习惯了。”
吃完饭，林檀把笔记本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到办公桌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文件。
“这是我做的海盛项目财务模型，初版。你过来看。”
陆一辰搬了椅子坐过去。
屏幕上的表格做得极其精细，从土地成本、建安成本、管理费用、营销费用到销售收入预测，分门别类，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假设条件和敏感度分析。右边是一张现金流曲线图，蓝色代表累计净现金流，红色代表融资需求，两条线交错上升，在第十三个月的位置交汇。
“这是我自己画的第一版，很多数据是估算的，等我查完旧账，再全部更新一遍。”林檀指着屏幕，“但框架是清楚的。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海盛这块地现在在银行手里，要拿回来，至少需要一个多亿的资金。这个钱怎么解决？”
“我现在的资产加信用，最多能融两千万。”陆一辰说。
“所以缺口很大。”林檀切换到另一页，“我这边能出的资金，大概在八百万左右。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工资、奖金，加上我妈陆陆续续给我的嫁妆钱。”
“嫁妆钱？”
林檀看了他一眼，“重点不是我的嫁妆，是这笔钱放在这个项目的资金结构里，杯水车薪。我们必须拉一个真正的资本方进来。”
“你爸那边？”
“林氏集团现在的主营业务在制造业，对房地产这块不太感兴趣。”林檀打断他，“而且我也不想让我爸当大股东。他的思路跟我有差异，他看项目注重资产安全，我更看重杠杆效率。”
陆一辰想了想：“我有个想法。海盛这块地现在的土地证虽然被查封了，但土地使用权人还是华恒的前身，陆氏地产。只要我们能跟银行谈妥债权转让，土地就可以解封。土地解封之后，我们可以用这块地去做开发贷，用开发贷的钱来还银行的债。本质上就是用未来的钱解决现在的钱。”
“过桥。”林檀点头，“典型的过桥逻辑。问题在于，银行愿意给我们做开发贷的前提是，我们的项目规划已经获批，并且有一定比例的自有资金到位。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没钱做不了规划，没规划贷不到款。”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过桥资金方。”陆一辰说。
“对，一笔短期的、高成本的资金，先把地拿回来，把规划做完，然后从银行置换出低成本的开发贷。中间的利息成本，算进项目总投资。”
林檀在模型里迅速敲了几个数字，出一个结果。
“如果过桥资金成本在年化百分之十八到二十，期限不超过六个月，对整个项目的净利润影响大概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可以接受。”
陆一辰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林檀的侧脸。
她在专注地调整表格里的参数，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鼻梁的轮廓和眼睫毛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在看她，转过头。
“没什么。”陆一辰把目光移回屏幕。
陆一辰靠回椅背，微笑的看着她。
窗外临海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居民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林檀偶尔的翻页声。
他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在三天前，他还在为临江苑的那笔过桥资金的展期发愁，在笔记本上算了无数遍账，算到凌晨两点，得出的结论是，再撑三个月，等预售款回笼就好了。
而现在，一个比他更会算账的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用几小时理清了他没搞明白的旧账，用一个模型把三年后的项目利润预测到了个位数。
“陆一辰，”林檀看着他，“这种项目一旦启动，接下来一年半你会生不如死。资金链绷到最紧的时候，你可能连续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吃不上饭，睡不着觉，每天睁眼就是几百万的利息。你可以吗？”
陆一辰沉默了三秒，“我从二十岁开始，就没有一天不是这样过的。”他说。
“那就干。”她眼神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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