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静怡回来了,陆一辰开着那辆金杯面包车去机场接她。大雨,雨刷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一片连着一片。广播里说临海的雨季今年来得特别早,降水量比往年多了四成。
航班晚点了一个半小时。陆一辰在到达大厅的椅子上坐着,旁边坐着一个举着“欢迎王总莅临临海”牌子的人,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游戏。
广播响了,从伦敦经上海飞抵临海的航班已到达。陆一辰站起来,走到出口处。
稀稀拉拉的旅客拖着箱子出来,然后,陆静怡领着一个两三岁的混血小女孩走出来。陆静怡身材高挑,戴着一副大框墨镜,深棕色大波浪,一身休闲装,艳丽的披肩披在肩上格外显眼。
“姐。”他喊了一声。
陆静怡看到他,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和陆一辰有三分相似的脸。陆静怡笑了,重逢的喜悦,久别的心酸,还有一点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叹了口气。
“黑了好多。”她说。
“工地晒的。”
她身后的混血小女孩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陆一辰,又看看陆静怡。
“薇薇”陆静怡说,“叫舅舅。”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小声喊了一句:“舅舅。”
陆一辰蹲下来,跟她平视:“Olivia,欢迎回来。”
陆静怡说:“我给她取了个中文名叫陆雨薇,叫她薇薇就好了,以后我们就是纯正的中国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一辰听得出那底下的情绪。他没追问,伸手接过陆静怡手里的行李箱,又把薇薇的儿童拉杆箱也一并接过来。
“车在外面,走吧。”
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大雨瓢泼,从雨棚的边缘倾泻下来,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薇薇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雨,张着嘴看了半天。
金杯面包车停在停车场最远的角落里。陆静怡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这车……?”
“能遮风挡雨就行。”陆一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打开车门让她们上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塑料的味道,座椅套是格子布的,脚垫上有一层干了的泥。
陆静怡坐进去,把女儿放在儿童座椅上“舅舅真疼你,车不舍得买,倒是舍得给你安个儿童座椅!”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雨刷疯狂地左右摆动,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姐,你真的想好了?”陆一辰一边开车一边问,“回来就不走了?”
陆静怡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赡养费谈好了,每个月按时打。女儿归我,他不争。”她顿了顿,“我在伦敦做了这么多年的财务咨询,攒了一些经验,也攒了一些人脉。回来不是投靠你,是跟你合伙。”
“跟我合伙?”陆一辰看了她一眼。
“你以为我回来干什么?让你帮我带孩子?”陆静怡的语气有点冲,陆一辰没敢接话。
陆静怡语气又软下来,“林檀跟我聊了一晚上,我想爸留下的那摊子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至少把海盛广场盘活。”陆静怡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陆静怡看着陆一辰,弟弟不再是以前那个耀眼的少年,晒得黢黑,满脸的沧桑,灰头土脸,陆静有些心酸,转眼看窗外,闭上眼,用力憋着,怕眼泪流出来。
当年的临海一中没有人不认识陆一辰。
不是因为他是陆国良的儿子,虽然这个身份在临海这个小地方确实够响亮。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你就很难不看过去。
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南方小城的中学里,简直是鹤立鸡群。每次升旗仪式,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体育课集合的时候,体育老师总拿他当标尺“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往左看齐!”于是所有人都要往他那里看,看他的后脑勺,看他的肩膀,看他校服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的那一截腰线。
他的五官像是被谁精心雕刻过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下压,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像不太容易接近的人。但眼睛狭长,瞳孔很深,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被那双眼睛盯上,像被一潭深水照着了,心里会莫名其妙地跳一下。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弧度,给这张清冷的脸添了一丝少年气。嘴唇不厚不薄,上唇微微薄于下唇,颜色淡粉,抿着的时候像一条浅浅的线,说话的时候才会露出那一点好看的弧度。
他不太笑。但偶尔笑起来,嘴角弯起的那道弧线能让人记很久。
高二那年,陆一辰在全国物理竞赛中拿了省一等奖。消息传回学校的那天,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红喜报,标题是“热烈祝贺我校高二(3)班陆一辰同学荣获全国物理竞赛省一等奖”,下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段表彰词,用了“刻苦钻研”“品学兼优”“为校争光”之类的词,红色的纸上黑色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
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陆一辰又得奖了,这是第几个了?”
“省一等奖,高考加分吧,别人还没考他已经赢了。”
“人家本来就不用高考吧?听说他爸要送他出国。”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的好帅啊。”
说这话的是高二(5)班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辫,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那张喜报,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那张纸,落到了某个不在此处的人身上。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把,笑着说“你花痴不花痴”。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周都在临海一中的某个角落里发生。陆静怡亲眼目睹过几次。
陆一辰的课桌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冬天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会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桌面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光的那一半是金色的,阴影的那一半轮廓分明,像一幅素描。他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睡觉,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均匀而轻。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黑发泛着棕色的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女生路过走廊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从窗户偷偷往里看一眼。看一眼不够,还要看第二眼。第二眼看了,心跳就快了,脸就红了,脚步就乱了。然后赶紧低头走开,走出去十几步了又忍不住回头,但窗户已经过去了,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墙壁。
他打篮球。一米八八的身高,站在篮球场上场边的女生会尖叫,他会微微皱一下眉、有人说他打球的样子像流川枫,有人说他比流川枫好看,有人说流川枫是漫画里的人,陆一辰是活的。
活的,会呼吸,会皱眉,会偶尔笑一下。笑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比漫画里任何一帧都好看。
陆一辰从来不缺情书。
课桌的抽屉里,隔三差五就会多出几封信。粉色信封装着,封口贴着一颗小小的心形贴纸,打开来是叠成各种形状的信纸,有的折成千纸鹤,有的折成树叶,有的折成一个复杂得要命的立体爱心。
也有人在校门口拦住他,把一封信塞进他手里,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陆、陆一辰,这个给你。”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就跑了,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开头通常是“陆一辰同学你好”,然后是自我介绍,然后是一些从某本青春文学里摘抄的句子,最后是“希望能和你做朋友”,落款处写着班级和名字,有的还会画一个笑脸。
陆一辰从来不看,都是同桌兴奋的抢过去,踱来踱去或者躲来躲去地读出来。
陆静怡比他高两届,偶尔会等他一起回家。有次她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看到一群女生站在传达室旁边,装作在等人、在聊天、在吃零食,但眼睛都在往教学楼的方向瞟。她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陆一辰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校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被晃得眯了眯眼,他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周围的人像水流一样从他身边分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但脚步没停。
陆静怡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陆一辰,你知道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有多少人在看你吗?”
“多少?”
“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还有四个。”陆静怡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个差点撞到电线杆上。”
陆一辰抬眼看了陆静怡一眼,表情淡淡的,“姐,你很闲?”
“我替林檀盯着你呢。”陆静怡拉开车门坐进去,“这么招人,她知不知道?”
陆一辰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全程没有说话。但陆静怡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午后的阳光里透亮透亮的,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
陆静怡没有戳穿他,发动了车子。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歌词他听得不太清,但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行道树和电线杆。
他看着窗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
此刻,陆静怡仰了仰脖子,倒回去快要溢出来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阳光的大男孩,已经不见了。
车子开进临海市区,从临海大道拐进老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最后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六层的老楼前停下。
“到了。”陆一辰说。
陆静怡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巷子口有一个垃圾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味;对面的楼外墙瓷砖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下的电动车停得横七竖八,充电线从楼上窗户垂下来,像蜘蛛网。
“你就住这儿?”她问。
“三楼,离公司近,方便又便宜。”陆一辰把侄女从车上抱下来,一手撑着伞,“条件差点,放心,屋内干净。”
陆静怡没说什么,抱起薇薇跟着他上了楼。
房子不大。进门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张餐桌,但家里确实干净。厨房的灶台擦得锃亮,卫生间的瓷砖没有水垢,客厅的地板拖过了,还有一点湿。
“你自己收拾的?”陆静怡问。
“公司保洁定期来清理一下,昨天刚清理过。”
陆静怡把女儿放在沙发上,薇薇已经困得不行了,揉了揉眼睛就靠在那里睡着了。她去主卧看了一眼,又到次卧看了看,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满是建筑类、经济类书籍的书柜和一张书桌,窗户开着,通风透气。
“这是?”她问。
“我想着你带着孩子,两个人住主卧宽敞些,我住书房。”
“你果然长大了,考虑周到。我也住不了多久,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陆静怡把女儿抱到主卧床上,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走出来,关上门。
姐弟俩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两边,陆一辰泡了一壶铁观音。
“你先别忙活,说正事。”陆静怡说。
陆一辰坐下来。
“海盛的事,”陆静怡开门见山,“要不是林檀,我还没这么快下定决心回来。几年没见林檀,感觉她成长的非常专业,她这个人,你怎么看?”
“还是以前那股认真执着的劲。”陆一辰说。
陆静怡看了他一眼“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陆一辰,你别跟我装啊。你俩有娃娃亲的事,两家大人虽然是开玩笑定的,但后来你俩青梅竹马的,去了国外听说相处的挺好的。现在她专门来找你,要跟你合伙做咱家的烂尾楼,就真的只是商业合作?”
“姐,现在我什么情况你还不清楚么?项目能不能做下来都不好说,何必再拖人入感情深渊。”
陆静怡盯着他看了几秒,“唉!也是,先不谈感情,谈项目。”
她从随身带的那个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资料,“这是我在伦敦做的尽调报告,关于海盛项目可能的外资融资渠道。”
陆一辰接过资料,翻了几页,“英国的房地产信托基金?”
“不是英国的,是香港的。我有一个客户,香港金源资本的合伙人,他们最近在关注内地二线城市的商业地产项目。如果我们的项目规划够好,他们有兴趣参与。”陆静怡说,“但他们不是做夹层的,他们要的是股权。”
“股权可以谈。”陆一辰说,“但控制权不能丢。”
“这是底线。”陆静怡点头,“另外,我还接触了几个欧洲的家族办公室,他们对中国的城市化主题很感兴趣。这些钱最大的好处是耐心,不要求短期退出,可以陪项目走三到五年。但缺点是决策慢,尽调周期长,我们等不起。”
“所以短期还是要靠国内的钱。”陆一辰合上资料,“姐,你有多少钱?”
陆静怡没有犹豫:“我还要养孩子,能拿出来的折合人民币大概一千多万。”
一千多万,加上林檀的八百万,加上陆一辰手头能凑的两千万,不到四千万。
离一个多亿的目标,还差很多,陆一辰看着她。
“我知道差很远,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陆静怡说“第一步,用我们现有的资金和手上的资产做抵押,从信托或小贷公司拆借一笔过桥资金,把海盛的地从银行手里买回来。第二步,地拿回来之后,快速推进规划审批,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四证。第三步,拿着四证和项目方案,去找银行做开发贷,把过桥资金置换出来。只要我们每一步的时间卡得够紧,资金成本就可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陆一辰听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桌上林檀留下的那个财务模型的U盘说“林檀算的过桥资金成本上限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五是安全边际。如果一切顺利,实际成本应该在十八左右。”陆静怡说,“做这种项目,宁可把困难想得多一点,不要乐观过头。”
陆一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和次卧里薇薇偶尔的翻身声。
“姐。”陆一辰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爸当年哪一步做错了?”
陆静怡沉默了。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慢慢地开口。
“爸这个人,你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骨子里特别骄傲。他接手爷爷的航运生意赚了第一桶金之后,就觉得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九几年的时候,临海地产刚刚起步,他一下子就看准了这个方向,冲进去,拿地、规划、开工,一气呵成。”她顿了顿,“但他的问题是,把融资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只要项目够好,钱就会追着来。他低估了银行抽贷的风险,也高估了自己的人脉。”
“还有刘建军……”陆静怡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冷了几分,“爸对他是真的信任,把他当兄弟。结果他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跟供应商串通,牵扯不清不楚的账目,爸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资金链断了,项目停了,所有的锅都扣在爸头上。”
“刘建军现在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陆一辰说。
“我知道。他的情况我打听过。”陆静怡看了他一眼,“他最近是不是找你做项目了?”
“城东那个盘,给了他小活。”
“你小心这个人。”陆静怡说。
“我知道。”
雨似乎小了一些。窗外的雨声从倾盆变成了淅沥。
陆静怡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陆一辰问。
“我在想,爸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会说什么。”
“说什么?”
“他大概会吃惊地说我儿子原来不只是学习好,还是个能下工地的硬汉。”陆静怡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心疼的拍了拍陆一辰的肩膀。“你看你晒得,黢黑,可惜了这张俊美的脸。”
陆一辰笑了笑,“明天我带你去见林檀。”
“行。”陆静怡也站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薇薇要上幼儿园了。我不打算让她上国际学校,临海有没有好一点的公立幼儿园?”
陆一辰想了想:“临海实验不错,旁边的小学也不错,但是在城西,离这儿有点远。可以帮忙问问我朋友。”
“好,那上幼儿园这个事就交给你了。”陆静怡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姐,你还有多少事啊?”
“这就不耐烦了,暂时最后一件。”她瞪了他一眼说,“明天你能不能把那辆金杯洗一下?太脏了。还有我饿了。”
陆一辰看了她一眼笑了,“行,明早我去洗。外卖应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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