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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月光

从临海到南港,开车走高速不到两个小时。

林檀坐副驾驶,把爸爸林国栋公司的一些背景资料,零零碎碎地跟他讲着。陆一辰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南港是省城,比临海大得多。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南港大道,双向八车道的马路两边是成片的高层住宅和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天桥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公交车站前挤满了等车的人。陆一辰上一次来南港还是两年前,为了一个项目的审批跑了三天,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每天早出晚归,连这座城市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

林国栋住的地方在南港市西北角的翡翠山,是南港最早的高端别墅区之一。车从主路拐进去,经过一个岗亭,保安穿着制服敬了个礼,栏杆缓缓升起。里面的路是柏油铺的,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背景下像一幅素描。

别墅是欧式的,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门前两根罗马柱,院子打理得很精致,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地毯,墙角种了几棵茶花,这个季节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院门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和一辆银灰色的宝马7系,“有人来访?”林檀按了门铃。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来开门,笑着喊了一声“小姐回来了”,又看了陆一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

客厅挑高的穹顶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地面铺着进口大理石,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浪花卷起来的样子,落款他不认识,但画框是实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

林国栋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人,林檀都不认识,他们跟林国栋道别后离开。

林国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踩着一双软底的皮拖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他的身材比高大,肩膀很宽,走路的步伐不快,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从容。

“一辰来了。”林国栋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林檀妈妈也从厨房出来,“一辰啊,好久不见,路上堵不堵?”

“林叔、檀姨。”陆一辰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礼物放在沙发旁边。

林国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檀姨准备了茶,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

林檀坐在陆一辰旁边,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林国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一辰,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爸走的时候,我刚好在国外商务谈判,没能赶回来。”林国栋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沉重了一些,“你一个人扛了五六年,不容易。你爸要是知道,会欣慰的。”

陆一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林叔,谢谢您多次帮忙。这次又是八百五十万,解了燃眉之急。项目一旦回款,我第一时间还给您。”

“不急。”林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钱的事,好说。我今天让你们来,不光是吃饭,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陆一辰抬起头,看着林国栋。

林国栋的目光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一辰,你今年二十六了?”林檀妈妈从厨房拿了一盘水果过来。

“是的,檀姨。”

“暖暖跟你同岁。”檀绍清看了一眼女儿,顿了一下。“都不小了。别怪阿姨着急,你跟暖暖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陆一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檀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妈…”

“你别说话。”林国栋抬手打断她,眼睛一直看着陆一辰,“让一辰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水晶灯的光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墙角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陆一辰深吸了一口气。

“林叔、檀姨,我跟林檀从小认识,关系一直很好。自从我爸走了,公司也垮了,这几年我带着一批愿意留下来的老员工,还在挣扎着,跟林檀联系也很少。”他看了林檀一眼,“这次她回来帮我,我很感激。没有她,海盛那块地我拿不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林国栋的眼睛,“至于我跟林檀之间的事情……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敢谈什么想法。”

林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着林檀,神色平静,“暖暖大学的时候,我让她学金融,想着毕业后回来帮我,她不同意,说去金融公司锻炼一下。从小到大,她不听我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不听,都是因为她心里计划着比我的安排更重要的东西。结果你看,她学了一身本事,去帮你了。”

他的目光从林檀身上移开,落在陆一辰身上。

檀绍清给陆一辰递了一块水果说,“你爸出事,暖暖在费城,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她很少哭。这些年一直让我们打听你的事情。”

林檀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陆一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一口,“钱的事,不急。我给你几个选择。第一,算借款,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第二,算投资,我占海盛项目的股份,按占比分红。第三…”

他放下茶杯,看着陆一辰,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认真。

“你跟暖暖结婚,这笔钱算嫁妆。”

林檀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爸!你说什么呢!”

“老林,你太着急了。”檀绍清瞪了林国栋一眼。

空气突然安静了。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过来,笃笃笃笃,有节奏地响着。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草坪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林国栋面不改色:“你不着急?”

林檀站起来,“我跟一辰是合伙人,商业合作关系,你别把家里的事情跟公司的事情搅在一起。”

“好,你们不着急我就不管了。”林国栋看着女儿,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檀语塞,檀绍清摸了摸林檀的后背,让她缓一缓。

陆一辰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林国栋的话像一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那些记忆上。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暑假,林檀一家来临海。他带她去江边钓鱼,钓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钓到,她也不着急,坐在堤坝上晃着腿,嘴里哼着歌。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久到她察觉了,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跳快得像打鼓。

回国后,他以为那些年少的悸动慢慢淡掉,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的脚印,被时间抹平。但是他总是时不时的想起林檀,只是自己不敢打扰她。

此刻坐在这间奢华的客厅里,被林国栋直白地戳破那层窗户纸。

“一辰。”林国栋叫他。

陆一辰回过神:“林叔。”

林国栋的语气软了一些,“你跟暖暖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我今天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家的大门一直开着。”

檀绍清接过话茬,“行了,别给他们压力了,先吃饭。”

晚餐摆在餐厅里,长条形的红木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六菜一汤。阿姨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的皮烧得透亮,用筷子夹起来微微颤着。

檀绍清亲自清炖的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我记得一辰最喜欢喝我炖的鸡汤,今天多喝点。”给陆一辰盛了一碗。

又拿给林檀一碗,“你也赶紧补补,都瘦了,小脸蜡黄。”

林国栋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和陆一辰各倒了一杯。林檀不喝酒,倒了杯果汁,坐在旁边慢慢地喝。

“一辰,你们那个项目,接下来怎么打算?”林国栋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问。

陆一辰放下筷子:“先做规划方案,年底前把报批手续走完,春节后动工。因为毕竟有一定基础,争取明年底前封顶,后年五一开业。”

“资金呢?除了这笔钱,还有缺口吗?”

“还有银行的一亿零两百万尾款,六个月之内要付清。计划是四证齐全之后做开发贷,用开发贷的钱还银行的债。中间的利息成本,已经算进总投资里了。”

林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檀绍清又给陆一辰夹菜:“你那个姐姐,陆静怡,我听暖暖说了,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姐确实帮了很多忙。”陆一辰说。

“那个信托公司的付建国,我跟他打过交道,做事情有底线,不是那种吃相难看的人。他愿意放款给你们,说明你们这个项目的基本面是好的。”林国栋说。

陆一辰点了点头,心里对林国栋又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看着远离临海,但消息灵通得很,谁是什么人,他都门儿清。

“吃饭吃饭,别老说这些工作的事情。”檀绍清又给陆一辰夹了菜,“来,一辰,多吃点菜。”

林国栋则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吃完饭,林国栋让陆一辰陪他下棋,俩人聊了些地产界的事情,他听的很认真,陆一辰讲的也很有自己的见解。

“现在地产业正在进入爆发期,林叔没考虑加入?”

“暖暖跟着你试一下就行,我还是坚守我的制造业的好,人老了,跟不上了。该你了。”林国栋盯着棋盘。

十点,林国栋夫妻俩上楼休息了。阿姨收拾完厨房也回了自己房间。

林檀带着陆一辰上楼。

二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有林国栋年轻时的黑白照,有林檀小时候的毕业照,有一家四口的合影,“林晏,快成年了吧,现在怎么样了?”

“快了,眼看着要考大学了。我这个弟弟比我叛逆,在忙活信息竞赛,这几天去比赛了。我爸说他的产业我俩都没人去关注。”

陆一辰在一张照片前停下来,是林檀高中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稚嫩很多,脸颊还有点婴儿肥,但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是要把你整个人看穿。

“哎呀!”林檀走过来,伸手挡住照片,“那时候太丑了。”

“不丑。”陆一辰说,“很好看。”

林檀的手顿了一下,把手收回去,耳根又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这是客房,你今晚住这儿。我的房间在对面,有什么需要叫我。”林檀指了下走廊的另一个尽头。

陆一辰走进客房,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摞书。窗户能看到后院的花园,月光照在草坪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看到林檀的房间,她的窗户开着,浅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看见她的身影在房间里移动,一会儿走到书桌前,一会儿走到衣柜前,最后停在窗边。

她好像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空地和两扇窗户,在月光下对视了几秒。

林檀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陆一辰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开门,走到走廊对面。

林檀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林檀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是一种少女时代的痕迹留下来的缤纷和温暖。靠墙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堆着几个抱枕,被子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毛毯。书桌靠窗,桌上堆着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一角,旁边是一盏白色的台灯。

有一面墙上贴满了东西,有她大学时的照片,有她和同学的合影,有几张明信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边角都卷起来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天道酬勤。字写得很一般,笔锋软塌塌的,看得出来是初学者写的。

“这是我初中写的。”林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爸非要裱起来挂着,说是我人生中第一幅书法作品,有纪念意义。”

陆一辰笑了一下,目光移到书桌上方贴着的一张照片上。

他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已经褪色了,边角有些发黄。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林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林檀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站在他旁边,比着一个V字手势,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是他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他记得那天,他穿着学士服在操场上跟同学合影,林檀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她说是来南港走亲戚,顺路过来看看。他把同学打发走,带她在学校里逛了一圈。走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拍立得,找了个路过的同学帮他们拍了这张照片。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张合影。

“你还留着。”

林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我所有的照片都留着。”她说,语气很轻。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上面刻着花纹,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四折,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蛋糕上插着十三根蜡烛。那是她十三岁生日,他画了寄给她的,背面写着:“林檀,生日快乐。陆一辰。”字迹歪歪扭扭,比他初中写的那幅书法还难看。

“还有这个。”林檀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有一张机票,费城到波士顿,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机票下面是一块手表。陆一辰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天是陆一辰二十岁生日。陆一辰记得在殡仪馆接到过林檀的电话。林檀问他在哪里,当时泪流满面的他说“我爸没了,我回国了”。后来说了什么不记得了。

“你那天去过波士顿?”

“嗯,大雪飞机晚点,我到的时候已经很晚,敲你的门没有回应,遇到你的邻居,他说看到你急匆匆拖着行李走了,但并不知道你去哪了。”林檀说,声音很轻,“后来听你说陆伯伯过世了。”

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老莫里斯门口的那个女孩,是林檀。当时打给陆一辰的电话里她没有说她是在波士顿,也没有说她想给他个惊喜给他过生日。

在他最狼狈、最落魄、最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那一天,她去过波士顿,阴差阳错,他们错过了。

“林檀。”

“嗯。”

“我以为你…”

林檀把那块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陆一辰,“一辰,二十岁生日快乐。”

陆一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接过手表,他二十岁生日那天在殡仪馆度过,自此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那个时候,我帮不了你。”她说,声音平静,看着他。

“我想,有一天如果我能帮你,”林檀说,“我再去找你。”

陆一辰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过去五年里的那些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看着远处的发呆。他偶尔收到林檀的信息,想过给她打电话,想过给她发邮件,但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秒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了。

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一个住在老城区破出租屋里、开着金杯面包车到处跑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

他以为她会遇到更好的人,会忘了他。

“林檀,你为什么…”陆一辰像是自言自语。

“你还记得你12岁的时候说过的话么?”

“12岁?”

“你说你会永远最喜欢我。”

一九九一年秋天,林檀十二岁。家里添了新成员。弟弟林晏出生。

林家的客厅从早上就开始热闹。小衣服、鸡蛋各种礼物从门口一直摆到院子里,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来的人络绎不绝,有林国栋生意上的伙伴,有南港商会的同僚,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还有一些林檀根本不认识的人。

大人们穿着体面,笑容满面,见面先拱手“恭喜林总喜得贵子!”“林家后继有人了!”“这可是大喜事啊!”

林檀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手里抱着一本书,没有翻开。

她也很高兴。弟弟软软的、小小的,手指头细得像豆芽,哭起来脸红红的,她偷偷摸过他的脸,觉得像摸到一块温热的豆腐。

“林总这回可算有继承人了,公子将来必定光耀门楣!”

“女儿再好也是要嫁人的,儿子才是林家的根啊。”

“檀丫头乖巧懂事,以后帮衬帮衬弟弟,姐弟齐心,其利断金嘛。”

“檀檀,过来让伯伯看看。”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朝她招手,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端着一杯茶,“长这么高了?以后要好好照顾弟弟啊,你是姐姐嘛。”

林檀从楼梯上下来,礼貌地叫了一声“伯伯好”,然后站到一边。

“这孩子懂事。”男人转头对林国栋说,“林总好福气,儿女双全。”

林国栋笑着点了点头,檀绍清从里屋出来,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林晏,小家伙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滴奶渍,腮帮子鼓鼓的。

“这孩子长得真像林总,这鼻子,这嘴巴。”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凑过来,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想摸林晏的脸,檀绍清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那人的手落在了襁褓上。

“是啊,儿子随爸,女儿随妈。”另一个女人接话,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檀,“姐姐长得像妈妈,将来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嫁个好人家不成问题。”

林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檀绍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旁边的人又递过来一个红包,“这是给公子的见面礼,一点心意。”她伸手接了,笑着说“客气了”。

林檀悄悄退了出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门框后面,没有再往前。客厅里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林氏这么大产业,总得有人接。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

“……可不么,女儿就算再怎么样,但毕竟……”

“……林总心里有数,这不,儿子一来,什么都有了……”

林檀靠在那扇木门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油漆面,手指绞着裙摆。她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上来是疼还是什么。

她知道大人们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说一件他们觉得很重要的事。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林檀低着头穿过他们,走得很急,像在逃避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离开那个客厅,离开那些话,离开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感觉。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撞上了正往里走的陆国良。

“哎哟”陆国良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被她撞得晃了一下,果篮没掉,林檀自己倒是踉跄了两步。陆静怡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檀檀怎么了,跑这么急?”

林檀抬起头,看到陆静怡笑眯眯的脸,旁边是陆国良和陆一辰。陆一辰站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看她。

“林叔好,静怡姐姐好。”林檀的声音小小的,低着头。

“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不好。”陆国良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欺负你了?告诉林叔。”

林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陆静怡拉住她的手,“檀檀,你怎么了?走,我们回去找你妈妈。”

林檀把手抽了回去。

陆静怡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陆国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使了个眼色。陆静怡还拿着礼物要跟着陆国良赶紧去看新生儿,又看了看陆一辰。

林檀继续往外面走。她走得很快,急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逃跑。

陆一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陆国良一眼。陆国良冲他点了点头。他跟在林檀后面,走了出去。

出了小区,旁边是一条长长的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爬着一些枯了的藤蔓,秋天的太阳照在上面,把影子拉得很长。巷子很窄,陆一辰就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急不慢。

林檀走得快,他就走得快。林檀走得慢,他也走得慢。

他不说话。从巷子走到街上,从街上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一棵梧桐树下。走了很远,远到林家老宅所在的小区已经看不见了,远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远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林檀终于停了下来。

她蹲在那棵梧桐树下,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但她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陆一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手重新插回口袋里,风吹起他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格子衬衫的一角。

过了很久,林檀抬起头,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跟着我?”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

林檀转过身,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脸上有两道被袖子擦过的痕迹。

陆一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那种光很轻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

“他们都说……”林檀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说我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说弟弟才是林家的未来。我爸爸也没有说话,我妈妈也没有说话。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也这么想?”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陆一辰蹲下来,跟她平视。他伸出手,轻轻的用手指擦了擦她的眼泪。

“陆一辰,你说,女孩子是不是真的不如男孩子?”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大人式的认真。

陆一辰看着她,想了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看我跟陆静怡。”

“什么意思?”

“陆静怡是我姐。”陆一辰说,“她比我大,学习比我好,吵架比我厉害,我爸说家里最聪明的人是她。”

林檀眨了眨眼睛,不懂他在说什么。

陆一辰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黄褐色的,已经干了,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他把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捏着叶柄,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管有没有林晏,我永远最喜欢你。”他说。

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永远是多远?”她问。

“就是一直。”陆一辰抬起头郑重其事的说。

林檀盯着他看了几秒,陆一辰掏出纸巾“别哭了,脸都哭花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裹着水气。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掉在林檀的头发上、肩膀上。陆一辰伸手把那片落在她头顶的叶子拿掉。

林家的人发现林檀不见了的时候,檀绍清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四周,“刚才还在的……”

林国栋放下手里的酒杯,表情变了

陆国良说“国栋,林檀从里面跑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问她什么都不说。静怡拉她她也不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檀绍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把怀里的林晏递给旁边的保姆,就要往外面走。

“一辰跟着林檀出去了。”陆国良说“不会出事的。”

刚好,林檀和陆一辰回来了。

“暖暖。”林国栋蹲下来,看着女儿。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起来哭得很厉害,但她的表情已经不伤心了,像一场暴雨过后的天空,云还没散透,但雨已经停了。

檀绍清看到了林檀红肿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走过来,把女儿拉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林檀的头顶上。

“暖暖,妈妈跟你说。”檀绍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林晏是你弟弟,妈妈爱弟弟,更爱你。你是妈妈第一个孩子,妈妈生你的时候疼了两天两夜。谁说你不如林晏,妈妈第一个不同意。”

林檀把脸埋在檀绍清的肩窝里,没有说话,但她的小手环住了妈妈的腰。

林国栋转过头看着陆国良,“老陆,今天你们一家都在,帮我们做个见证。”

陆国良点了点头。

“林檀是林家的长女,不管将来林氏做成什么样,她和林晏一样有份。”林国栋的声音沉稳有力。

陆国良端着一杯茶,看着林檀,“檀檀,林叔帮你作证。”

林檀吸了吸鼻子,她的目光越过陆国良,落在了陆一辰身上。他站在客厅的角落里,靠着门框,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一年的林檀十二岁,陆一辰十二岁。

后来的很多年里,林檀都还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秋天的光线,记得梧桐树下的对话,记得陆一辰的眼睛。

夜风涌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凉意和远处花园里泥土的气息。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颊旁边,她随手别到耳后。

“今晚月色真美。”她转身走向窗边。

陆一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月亮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又圆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近处的花园里,几棵茶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草坪上的露珠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

陆一辰转过头,看着林檀。

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梁挺直,从眉心一路流畅地落下来,在鼻尖处收成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弧度。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颜色淡粉。

“暖暖,你一直是我的月光。”

林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等我一段时间,如果项目成功,那时候你如果还愿意…”陆一辰低下头,“如果我彻底失败,我不想拖你入深渊。”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陆一辰。”林檀打断他,她抬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关于项目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与项目无关。我想让你知道,因为你是陆一辰,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喜欢的那个人。”她还是说了出来。

陆一辰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笑,是一种带着委屈、带着释然的笑。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柔软。他的手,粗糙。

林檀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别掺杂别的,就问你只是我这个人,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陆一辰眼睛有点红热,怕她看见,轻轻的把她拉进怀里,“我是怕耽误你。”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暖暖,等我。”他说。

林檀把脸埋在他胸口“好”。

远处的南港市区,最后一盏灯熄灭了。月亮升到了最高处,把整个大地照得一片银白。风停了,花园里的茶树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檀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等我先把那个烂尾楼盖起来。”陆一辰看着林檀想,“盖起来之后,我一定给她一个盛大的仪式。”

林檀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在想什么?”

“想你。”

“我就在这里啊。”林檀用拳头打了陆一辰的胸口,手被什么硬物硌到了。她摸索了一下,拉出来那颗粉红色的石头。

“这个?”

“你的幸运石。”

“你串起来了,还一直戴着?”

“一直。”

“那你还让我等,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喜欢我。”

陆一辰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她怀疑他的喜欢,说什么都是苍白的。陆一辰双手轻轻捧起林檀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林檀闭上眼睛,手环绕到陆一辰的后背,迎接这个晚了五年多的期待。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

窗外,风轻轻地吹着。远处的那棵茶树,在月光下悄悄地抽出了一朵花苞。

第二天早上,陆一辰在客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他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淡淡的香味。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二十。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下楼,厨房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阿姨说话的声音。林国栋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了,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

“起来了?坐。”林国栋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叔。”陆一辰坐下来,阿姨给他盛了一碗粥。

檀绍清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煎蛋,放在桌上。

林檀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干干净净的,像回到了高中时候的样子,从楼上下来。

她看了陆一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然后低下头,在他旁边坐下来。而陆一辰一直看着林檀,眼神温柔似水。

檀绍清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看来昨晚你们聊得不错。”

林檀的脸一下子红了,埋头喝粥不说话。

陆一辰也有些窘迫,赶紧收回眼神,低着头吃煎蛋。

林国栋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阿姨收拾了桌子,陆一辰跟林国栋坐在沙发上喝茶。林檀上楼换衣服,说一会要跟陆一辰回临海。

林国栋把陆一辰叫到书房。书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不大,但很整齐。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经济类的,还有一些历史传记。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盏绿色的玻璃台灯,台灯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林国栋从书桌上拿了一个文件袋递给陆一辰,“里面是我让人在临海买房的材料和钥匙,昨天他们才送过来,你一会带上拿给林檀。”

然后林国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慈祥,“一辰,项目要开工了,林檀也不能一直住酒店,听说你那里居住条件也不好,这个房子在项目附近,比较方便,省的来回折腾浪费精力。”

陆一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钱的事不用着急,但是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接下来关键是把项目做起来。”他顿了一下,“有一件事,我要叮嘱你。”

“林叔,您吩咐。”

林国栋叹了口气“暖暖这个孩子,从小主意正,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林国栋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她认准了你,我没什么意见。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伤心。”

林国栋声音很轻,但陆一辰听得出底下的分量。

“林叔,您放心。”陆一辰说。

林国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路上慢点开。”

陆一辰,走出书房。

檀绍清提着一提吃的递给林檀叮嘱着,林檀手里拿着车钥匙,穿着浅咖羊毛大衣,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走吧,一辰一会慢点开,注意安全。”檀绍清叮嘱。

两个人上了车,陆一辰发动引擎,朝林国栋摆了摆手。

林国栋夫妻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缓缓驶出院子,车尾灯在路口的转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暖暖这回,如愿以偿了。还真别说,小伙子还是那么帅,更精神了。”檀绍清说。

林国栋笑了笑,“成长的不错。”

俩人转过身走回了屋里。

车上高速之后,林檀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靠在上面,闭着眼睛。

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陆一辰看了她一眼,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昨晚没睡好?”他问。

“嗯,脑海翻腾,你呢?”她没睁眼。

“我睡得特别香甜。”

林檀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着他。

“没心没肺。”

“林叔给你准备了临海的房子,档案袋在后座。”陆一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我知道,我妈一早跟我说了,让我们一起住。”林檀脸有点泛红。

“檀姨说的?林叔好像也是这个意思,他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疑惑了一下,想他不至于这么看得开吧。”

她伸出手,把手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钱都给你了,不差一个闺女。”

林檀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不过说真的,他们大概也喜欢你吧。”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稳稳地开着,两边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地向后退去。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歌词他听不太清,但旋律很好听。

林檀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

他看了一眼她的睡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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