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辰接到了付建国的电话。“陆总,恭喜走完流程。”付建国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热络了几分,“项目启动是好事,但我得提醒你一句,钱烧起来比你想象的要快。信托的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利息从到账那天开始算,一天都不能拖。”
“我知道,付总。”陆一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健康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施工队选好了?”付建国问,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还在看。”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付建国说得不紧不慢,“南港的二建,省字头的企业,资质一级,资金实力强,关键是跟银行关系好。你用他们的队伍,后面开发贷的审批会顺利很多。”
陆一辰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付建国主动推荐施工队,这不在他的预期里。信托公司通常只管资金安全和还款来源,不会干预项目方的经营决策。付建国这么做,要么是真心的好意,要么是另有所图。
“付总,我记下了,会认真考虑的。”陆一辰说,语气客气但没给明确答复。
挂了电话,陆一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掌抹出一块透明的区域,看到林檀的车刚停稳,她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朝他的窗户看了一眼,笑着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
林檀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把纸袋放在桌上:“刘妈包的饺子,你中午又没吃饭吧?”
“刚好饿了。”陆一辰说。
林檀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你。”
她坐到他对面,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这是赵东阳上午让人送来的,说是省里推荐的合作施工单位的名单。”
陆一辰低头看了一眼。
名单上列了四家施工单位,排在第一的是“省建工集团”,第二是“南港二建”,第三是“中建某局某公司”,第四是一家他没太听说过的“临海市城投建设”。每家公司后面都附了资质等级、代表工程和联系方式。
“临海市城投建设?”陆一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付建国刚才也给我打电话,推荐了南港二建。”
林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付建国也掺和进来了?”
“嗯,说南港二建跟银行关系好,用他们的队伍开发贷会顺利。”
林檀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几秒。
“赵东阳送来的这份名单,明面上是省里推荐的优质施工单位,但你注意到没有,临海市城投建设的董事长姓赵。”她的目光移到陆一辰脸上。
陆一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怀疑赵东阳跟临海市城投建设有关系?”
“不是怀疑,是事实。”林檀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她在省工商局网站上查到的企业信息,“临海市城投建设的法人代表叫赵东来,赵东阳的亲哥哥。这层关系,圈子里知道的人不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管道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翻滚。
“所以赵东阳推荐自己的亲哥哥的公司来做我们的项目。”陆一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檀说,“他是在试探我们懂不懂规矩。”
陆一辰没说话,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那这个临海市城投建设,口碑怎么样?”
林檀翻开另一个笔记本:“资质只有二级,实力一般,做了几个安置房项目,口碑一般,但小项目数量不少。”
“也就是说,给赵东阳面子的不少,但是给大项目的不多。”
“对,”林檀顿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陆一辰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楼下,“那就按照惯例,也找些小活给他。”
下午两点,陆一辰接到了孙树诚的电话。
“陆总,我在临海,晚上有空吗?有个老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孙树诚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客套,带着一种长者的从容和真诚。
“孙院长,您说地方,我晚上过去。”
“老地方,临海宾馆,牡丹厅。六点。”
挂了电话,陆一辰跟林檀说了。林檀想了想,说:“孙树诚这个人,从上次吃饭看,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像是赵东阳那种会绕弯子的。他介绍的人,应该不会差。”
“你跟我一起去?”
“今天不行,姐那边约了银行的人谈开发贷的事,我得陪着。”林檀站起来,拿起包,“你去吧,多听少说。如果对方是施工单位的,先别表态,回来再说。”
“知道了。”
晚上六点,陆一辰准时到了临海宾馆。
牡丹厅的包间比上次小一些,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了六副碗筷,但只坐了四个人。孙树诚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的皱纹不深,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工作的人特有的黝黑色。再旁边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银丝眼镜,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职业装,气质干练。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技术出身。
“陆总,来了,坐坐坐。”孙树诚站起来招呼他,笑容满面,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陆一辰坐下来,孙树诚开始介绍。
“这位是周汉民,临海市建筑设计院的老院长,退休了,但把他请回来当海盛项目的技术顾问是绝对不错的选择。城市规划、建筑设计,他是临海最好的。”
周汉民伸出手,跟陆一辰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道很实在。
“陆总年轻有为,海盛那个项目我关注很久了。”周汉民的声音低沉浑厚,“当年你父亲拿这块地的时候,我跟他还一起吃过饭。他是个有眼光的人。”
“谢谢周院长。”陆一辰说。
“这位是徐云芳,临海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的原副站长,干了二十八年,现在也退休了。工程质量、安全监管,她是专家中的专家。”孙树诚指了指那个女人。
徐云芳冲陆一辰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但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一种长期在体制内锻炼出来的审视和精准。
“这位是陈志远,临海市第三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三建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国企,但在临海做了二十多年,每一个项目都扎扎实实。临海人知道,三建的房子,不漏水、不开裂。”
陈志远憨厚地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陆总,久仰。”
陆一辰心里动了一下。
孙树诚今天组的这个局,没有赵东阳,没有政府官员,没有银行的人,只有三个退休或接近退休的老专家,和一个地方建筑公司的总工。
这不是应酬,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技术交底会。
菜上来了,还是临海本地的家常菜。孙树诚不怎么吃,主要是喝茶,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周汉民倒是不挑食,每道菜都尝了尝,吃完还点评一句:“这个葱油拌面,油放少了。”
吃到一半,孙树诚放下筷子,看着陆一辰。
“陆总,我今天叫你来,不为别的,是想跟你聊聊施工队的事。”
陆一辰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自己的施工队承担不了这么大的项目,现在应该有好几拨人在给你推荐施工单位的了吧?”孙树诚的语气很平。
“付建国那边推荐了南港二建,赵东阳那边提了一堆,含临海市城投建设。”陆一辰也没有隐瞒。
“这些人推荐的不一定是差的,但一定不是最适合你的。”孙树诚继续说。
“孙院长,您觉得该怎么选?”陆一辰充满诚意地问。
孙树诚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陈志远。
陈志远被这一看,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孙院长,您别这样,我嘴笨,还是您来说。”
孙树诚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陆一辰。
“陆总,我跟你说个实话。你那个海盛项目,烂了五六年,主体结构虽然完整,但五年风吹雨打,混凝土碳化、钢筋锈蚀、结构构件变形,这些问题不是一般的施工队能处理的。但是你找一个国企大单位来,他们不是没有技术,但他们不会把你的项目当成自己的命来干。项目经理三年一轮岗,干得好他升官走了,干得不好他也升官走了,最后谁来替你兜底?”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需要的是一个有经验、有责任心、能把你的项目当成自己家房子来盖的队伍。三建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他们在临海做了二十多年,陈志远每个项目都是亲自盯着。海盛项目如果交给他,陈志远会天天泡在工地上,比你来得早、走得晚。”
陆一辰看了一眼陈志远。
陈志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了。
“陆总,我跟你说实话。海盛那个项目,我去看过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冬天,那时候听说你要盘活这块地,我自己开车去看的。第二次是今年开春,带着我们公司的技术员去做了个简单的检测。第三次是上周,孙院长叫我去,让我认真做个方案。”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自己做的海盛项目续建技术方案,包括结构加固方案、施工组织设计、质量控制计划和工期安排。可能不成熟,您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陆一辰拿起那沓资料,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手写的,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计算依据。配了几张手绘的施工流程图,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最后一页是工期计划,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关键节点和风险提示。
陆一辰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陈志远。
“陈总工,你为什么对这个项目这么上心?”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一辰没想到的话。
“我跟你爸喝过一顿酒。”
陆一辰抬起头。
“那还是九八年的事,海盛刚开工不久,你爸好像在找合作,请了几个施工单位的人吃饭,我被当时的老板带去了,由于太直接,差点得罪大佬。饭桌上,他帮过我。”
他抬起头,看着陆一辰。
“后来你爸出事了,海盛烂了,我在三建也从一个技术骨干做到了总工。这八年里,每次路过海盛工地,我都在想,如果当年是我来做这个项目,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你回来盘活了,我想我可以试试。”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徐云芳端着茶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陆总,我是搞质量监督的,干了二十八年,见过的施工队比吃过的盐还多。陈志远这个人,我了解。三建在临海做的项目,质量监督站基本不用操心,因为他们自己就把质量关把得比我们还严。”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但这不代表我推荐三建。我只是陈述事实,决定要你自己做。”
陆一辰点了点头,把陈志远的技术方案收进包里。
“陈总工,资料我带回去认真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谢谢你。”
散了局,陆一辰站在临海宾馆门口,愣神。
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得他大衣的下摆往后飘。他把领子竖起来,眯着眼看着中山路上稀稀拉拉的车流。
孙树诚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陆总,我多说一句。”孙树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赵东阳那边,你不要急着拒绝。他有他的能量,你的项目要顺利推进,很多地方需要他的支持。但施工队的事,是你自己的事,关系到工程质量、工程进度,乃至整个项目的成败。这件事上,你不能让步。”
他看着陆一辰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长者特有的严肃。
“在临海做项目,既要懂规矩,也要守底线。规矩可以学,底线不能破。”
“孙院长,谢谢您。”陆一辰说。
孙树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觉得你的眼神跟你爸爸越来越像了,好好干。”他转身走了。
陆一辰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今天这一桌的人,都认识自己的父亲。
他脑子里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付建国说:南港二建,跟银行关系好,开发贷顺利。
孙树诚说:三建,陈志远,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命来干。
赵东阳那边不用说为了利用哥哥的公司拿些好处。
他睁开眼睛,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经过海盛工地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工地的探照灯亮着,把入口处照得通明。围挡上的效果图在灯光下泛着光,三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工地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在寒夜里巡场。
胡卫东的人,胡卫东是爸爸留下的班底,自己的几个项目都是胡卫东这些留下来的人在做。胡卫东耿直认真,也一心想把烂尾楼盘活,那是他那几年跟着陆国良打拼的半成品。
自从烂尾楼手续办好,胡卫东就在工地上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班。用他的话说:“烂了六年的工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可能进来,得有人看着。”
陆一辰按了一下喇叭,冲那几个人影闪了闪灯。远处有人挥了挥手。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入临海大道。
第二天中午,陆一辰从外面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朗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陈朗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陆静怡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陆一辰进来,陈朗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陆总,施工队的事,我听静怡说了。”陈朗的表情认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我的看法。”
“辛苦陈局中午过来给我们解惑,请讲。”
“别那么客气,叫我老陈就行,我也就中午午休有点时间。”陈朗坐下来,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整理的临海市及周边地区主要施工单位的资质、业绩和近三年的工程质量情况。”
陆一辰低头看了一眼。
表格做得很规整,分门别类,每一家施工单位后面都标注了资质等级、代表工程、质量安全记录和业内口碑。之前看到的四家都在里面:省建工集团、南港二建、中建某局、临海三建。
“省建工集团,资质是特级,资金实力强,但他们在临海做过的几个项目,质量监督站都有过整改记录。不是大问题,但说明他们的现场管理有漏洞。”陈朗指着表格上的内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南港二建,资质一级,跟银行关系好,但他们在南港以外的项目做得不多。临海对他们来说是新市场,能不能投入足够的资源,是个未知数。”
“中建某局,实力最强,但他们对项目体量有要求。海盛虽然被列为新区重点项目,但总投资额在他们眼里可能不算大,他们未必会把这个项目当回事。”
“临海三建。”陈朗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资质二级,在四家里是最低的。但他们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们在临海做了二十多年,每一个项目都扎扎实实。而且,陈志远这个人,我知道。他做过烂尾楼续建。”
陆一辰抬起头:“他做过?”
“临海城西那个金桥大厦,烂了三年,三建接的续建。陈志远带着团队,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把楼盖起来了,到现在十年了,没出过任何质量问题。”陈朗顿了一下,“那个项目,我就是当时的规划审批经办人。所以我对他有印象。”
陆静怡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一辰,老陈说的这些,跟我们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三建不是最大的,但可能是最适合的。”
陆一辰看着桌上那几份材料,沉默了几秒。
“但问题是,如果我们选了三建,赵东阳那边怎么交代?付建国那边怎么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朗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慢慢地说了一句。
“陆总,我说句不好听的。赵东阳这个人,在省里关系确实深,但他不是你的老板,你也不是他的下属。你是一个企业家,你的第一责任是对你的项目负责,对投资人的钱负责,对将来在海盛广场里上班、购物、生活的那些人负责。不是对赵东阳的关系户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我不是说你要跟他硬碰硬。有些事情,可以迂回着来。比如,你可以把项目的小工程分包给他哥哥的公司,给他们一点甜头,但主体工程还是要交给最能干的人。”
陆一辰看着陈朗,心里对这个规划局副局长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不只是业务精通,人情世故也通透,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副处了。
“老陈,谢谢。”
“不用谢。”陈朗站起来,“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是静怡的师兄,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海盛项目再烂一次。临海经不起再烂一次了。”
他拿起保温杯,跟陆一辰和林檀道别,走了出去。
陆静怡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陆一辰没听清。但从陈朗的表情看,他们说的不像是工作的事。
林檀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站在陆一辰旁边,看着走廊的方向。
“姐跟陈朗,是不是有点什么?”她低声问。
“不知道。”陆一辰说,“但如果有,也挺好的。”
林檀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下午,陆一辰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刘建军打来的。
“一辰,恭喜恭喜。听说海盛打算开工了,我特意打电话祝贺一下。”刘建军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热络得有些过分,像抹了油的齿轮,转得欢快但不自然。
“刘总,谢谢。”陆一辰的语气不冷不热。
“一辰,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聊聊。海盛这么大的项目,施工方面肯定需要多支队伍协同。我们华兴建设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在临海也做了好几年了,城东那个盘你不是也给了我们活吗?质量你还满意吧?”
陆一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城东那个盘的保温层不达标,他让监理卡住了,刘建军后来返工了两次才通过。这些事刘建军心里清楚,但他装作不知道。
“刘总,施工队的事还在研究,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好好好,不急不急。陆总你忙,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陆一辰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刘建军。
他父亲当年最信任的人,也是把陆氏地产掏空的人。现在他笑眯眯地打电话来,想在盘活的海盛项目里分一杯羹。
他拿起手机,给胡卫东发了条消息:“胡叔,有空吗?到办公室来一趟,有事跟你商量。”
胡卫东到了办公室。他刚从工地上过来,工装上沾着灰,安全帽夹在腋下,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没擦干净的灰尘。但他精神超级的好,眼睛亮亮的。
“胡叔,坐。”陆一辰给他倒了杯茶。
胡卫东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他说话。
“施工队的事,你怎么看?”陆一辰开门见山。
胡卫东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少爷,我跟你说实话。海盛这个项目,最难的不是钱,不是审批,是施工。”
他看着陆一辰的眼睛。
“烂了五年的楼,结构有没有问题、能不能续建、怎么续建,这些事,一般人不懂。我在工地上待了五年,知道水有多深。混凝土碳化,表面看着没事,里面可能已经酥了;钢筋锈蚀,有的看起来只是表面一层锈,其实截面已经损失了百分之二三十;还有沉降,五年了,地基有没有不均匀沉降,得重新测。”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实践经验里提炼出来的。
“所以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照图施工的队伍,而是一个能发现问题、能解决问题、能把旧楼当新楼来盖的队伍。三建的陈志远,我认识。他这个人,技术扎实,责任心强。临海城西那个金桥大厦,就是他做的续建。那个项目我去看过,质量没得说。”
“你觉得三建能接?”
“能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陈志远必须亲自盯着。不能派个项目经理来挂名,他得来。”胡卫东的语气很坚定,“烂尾楼续建,跟新建不一样。新建是白纸上画画,续建是在一张画坏了的纸上重新画。每一天都会遇到预料之外的问题,需要现场拍板、现场解决。没有一个有经验、有权力的总工在现场盯着,肯定会出问题。”
陆一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胡卫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刘建军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陆一辰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想请我吃饭,叙叙旧。我说工地忙,没空。”胡卫东看着陆一辰,“少爷,刘建军这个人,你心里有数。他在你爸手底下干了那么多年,你爸对他不薄。你爸出事以后,他做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他现在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他自己。”
“我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胡卫东站起来,拿起安全帽,“少爷,那我先回工地了。今晚浇筑混凝土底板,我得盯着。”
“胡叔,辛苦了。”
“不辛苦。”胡卫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笑了一下,“看着要翻身的楼,精神抖擞啊。”
门关上了。陆一辰坐在办公室里,盘算着,赵东阳的推荐名单、付建国的电话推荐、陈志远手写的技术方案、陈朗整理的施工单位评估表。
每一份材料都代表一股力量,都在争取他的选择。
而他只能选一个。
手机亮了,林檀发来的消息:“还在办公室?”
“嗯。”
“我也忙完了,打算直接回家,你也别熬太晚。我给刘妈说了,给你炖了排骨汤,记得过来喝。”
陆一辰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回复:“好。”
然后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几个人影坐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走回去,轻轻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门开了,项目启动组的人在讨论,他们抬起头看着他,一个个头发有些乱。
“你们怎么还没走?”他问。
“陆总您不也没走。”小陈站起来,“我们差不多了,一会就散了。”
“别太辛苦,我先下班了。”陆一辰退出会议室,开车去林檀家。
“如果把施工队从省建工换成三建,建安成本能省多少,工期能缩短多少,对现金流的影响有多大。”林檀给陆一辰端了一碗排骨汤,继续说,“三建的报价比省建工低了大概百分之十二,但他们的融资成本比国企高,所以材料采购方面可能需要我们垫付一部分。一增一减,大概能省八百到一千万。”
“这么多?”
“省建工的报价本身就有水分。他们知道你是重点项目,知道你有信托资金,报价自然往高了报。三建不一样,他们是真心想做这个项目,报价很实在。”林檀揉了揉鼻梁,“但是,如果我们选了三建,赵东阳那边可能会在其他方面卡我们。比如规划审批的进度、配套设施的接入、消防验收的节奏,每一个环节他都有办法拖延。”
陆一辰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们不能只选三建,还得给赵东阳一个交代。”
“什么意思?”
“主体结构给三建,但机电安装或者幕墙工程可以分包给赵东阳哥哥的公司。既用了三建的专业能力,也给了赵东阳面子。”陆一辰说,“分包工程的体量不用太大,但要对赵东阳那边有交代。”
林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学精了。”她说。
“不然怎么办?”陆一辰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来,“这也是刚学的。”
两个人着喝着排骨汤,谁都没说话。窗外临海的夜安静得不像话。
林檀喝完汤把头搭在陆一辰肩头,“今天太晚了,你别回去了,在这睡个好觉,明天还要跟三建的人谈。”
外面的确很冷,喝了一碗排骨汤陆一辰才缓过来,林檀看着他,“我要充电”。
陆一辰呛了一口,笑了出来“好,不回去了,给我的暖暖充满电。”
林檀甜腻腻的笑着,“不过确实好累啊。”
陆一辰摸了摸林檀的头,“辛苦了。”俯身环住林檀的腰,林檀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迎了上去。
第二天上午,三建的人来了。
陈志远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他的副手、三建的副总经理孙立军,一个是技术科长马援朝。四个人坐在华恒的会议室里,桌上摊着图纸、技术方案和合同草案。
陆一辰这边,林檀、陆静怡、胡卫东都在。
林檀先开口,问的都是财务上的事:报价的构成、付款方式的弹性、垫资能力和利息计算。她的问题很细,有的问到陈志远答不上来,得孙立军翻资料才能回答。
陆静怡问的是合同条款:工期延误的违约责任、质量问题的保修期限、工程变更的计价方式。每一问都切在要害上,陈志远一一作答,没有含糊。
胡卫东问的是技术问题:原有结构的加固方案、新旧混凝土的结合面处理、钢筋锈蚀的修复工艺。这些问题陈志远答得很快,每个答案后面都跟着具体的规范编号和工程案例。
陆一辰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在最后问了一句。
“陈总工,如果我们把主体工程交给三建,你个人能保证多少时间待在现场?”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干脆。
“每周至少有五天在现场,每次不少于八小时。”
“能不能写进合同?”
“能。”
陆一辰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陈总,今天先到这儿。方案我基本满意,合同条款让双方律师再过一遍。如果没有大的分歧,下周签约。”
陈志远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有力,握手的力道实实在在,是一个干工程的人的手。
送走三建的人,四个人回到会议室。
胡卫东第一个开口:“陈志远这个人,靠谱。”
林檀翻了翻笔记本:“报价比预算低了将近一千万,付款方式也能接受。他们愿意垫资到正负零,这对我们的现金流是很大的缓解。”
陆静怡合上合同草案:“条款基本公平,没有明显的陷阱。但我建议请许律师再过一遍,特别是工期延误和变更签证的条款,要写得更细一些。”
陆一辰看着她们三个,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那就这么定吧。”他说。
但还有两个窟窿要填:一个是赵东阳的面子,一个是刘建军的觊觎。
下午,陆一辰去了新区管委会,找赵东阳。
赵东阳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泡好了茶。看到陆一辰进来,赵东阳站起来,笑呵呵地跟他握了握手,招呼他坐下。
“陆总,施工队的事定了吗?”
陆一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处长,主体结构我们打算用临海三建。他们在本地做了二十多年,有烂尾楼经验,对海盛项目的地质条件和结构情况比较熟悉。但是机电安装和幕墙工程,我们还没定,正在考察临海市城投建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赵东阳的表情。
赵东阳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沉滞,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了。
“三建?”赵东阳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也是二级企业吧?”
“是二级。但他们的技术能力和责任心,在临海是有口碑的。”
赵东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总有自己的判断,我不干涉。临海市城投建设那边,我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好好配合你们的考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陆一辰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
“谢谢赵处长理解。”陆一辰说,“海盛项目后续的报批、验收,还需要您多支持。”
“那当然。你是新区的重点项目,我不支持你支持谁?”赵东阳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陆一辰的肩膀,“陆总,你放心干。只要项目不出问题,我这边不会给你设置障碍。”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才四点多,光线就已经开始发黄了。阳光照在新区管委会米黄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响了,是顾盼打来的。
“陆总,城东那个盘,华兴建设的人又来了,说要跟我们谈后续工程款的支付。刘建军亲自来了,在售楼处等着呢。”
陆一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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