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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省司对峙初勘旧档3

自那日起,宁川司上下皆过上了“上司不下班我不下班”的日子。

沈芥做起事来会陷入心流之境,超俗忘我,用沈莘的话来说就是恨不得把差事娶回家当正妻。

他坐在那稳如泰山,底下官员谁敢越过他先散值回家?忙碌核对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三,快要到上元节。

上元节按例有三日节假,十三日散值回家,休沐从十四日一直到十六日,解宵禁,彻夜欢庆。宁川司上下无不害怕沈芥大手一挥,说出来一句“上元节都留在宁川司核查账目”这样的话来,于节假前夕皆战战兢兢。

钟徽明在司中向来是老好人又颇具圆滑的形象,于是受众人推举,旁敲侧击地向沈芥打听散值时辰。沈芥不动如山地坐在桌案后,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置可否。待到申时正刻,才率先起身,让小吏传话众人道:“今日申正散值”。

一时间,沈芥在众官员心中形象无比伟岸高大,众人见他只觉得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初一照例在宫门处候着,沈芥撩起车帷,踩着踏凳登上马车。车轮滚滚碾过积雪,压出两道清晰轮辙,驶向平章侯府。

老平章侯是跟着太祖开国的有功之臣,赐下世袭罔替的爵位。自开国以来,平章侯府世代忠贤,无不为国尽心,如今的平章侯沈献亦是先帝的肱股之臣。然到了熙明年间,今上登基,为巩固权力,弑先朝忠臣,扶自己亲信。

贤臣能将为求自保,或假作归降,或见风使舵。沈献倚仗祖上从龙之功、开国功勋,才没有落得命赴黄泉的下场——今上到底受平章侯府开国功勋的掣肘,不敢动他,却也先收了他的兵符,免去他京营提督之位,再晋他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美其名曰:沈侯为国效忠多年,劳苦功高,朕不忍见忠勋之臣日夜操劳,擢沈卿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秩正一品,掌兵籍簿册、政令印信、坐镇中枢。京营练兵操劳,朕恐卿年高,便不必兼任京营提督。卿但居府中总领纲纪,代朕镇抚百官、安享尊荣便好。

梁朝治下,五军都督府并无直接调兵之权,调兵需陛下与兵部勘核,再任总兵官调兵;或任京营提督一职亦可统帅护卫上京的精锐之师,职位不高,但权力甚重。

今上一番话看似处处为沈献着想,谅他劳苦功高,实则明升暗降,先夺兵符实权,再驱逐出权力中心,只让他掌管印信,职位虚高。

陛下猜忌如此,以拔擢之名实降权之实。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沈献被架起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末了还要再说上一句,“臣谢陛下|体恤。”

沈献秩正一品,虽权不重但胜在位高,不必每日点卯,且陛下开恩,免他三日一次的常朝,只在有要事商讨的时候,才会派人传他入宫。

再说沈芃,陛下如今颇有提拔沈芥的意思,但他忧虑沈家势大,还必须要维护开国功臣的君臣之谊,不好连恩荫都不给沈家,落个苛待功臣的名声,寒了文武百官的心。

所以沈芃只受祖上恩荫,挂名百户,秩正六品,挂靠天子亲卫,平日里不上值,只领俸禄。陛下只说他优待功勋后人,不忍以琐碎事务烦劳,让他挂职在家,只待有朝一日有一番作为,再行嘉奖封赏。

至于沈蘅,去年科举榜上无名,现在更是闲人一个,一介白身,平日里去沈莘的书院里教一教启蒙学子。

以至于上元节沈芥一休沐,几人全在府里等着沈芥回来。沈芥左腿刚跨进门,立刻便有腿脚快的小厮去报平章侯。沈献得到消息,便带着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杀到净心居。

沈芥刚脱掉官服换上常服,甫一弯腰将靠枕放在榻上,就听见沈献的声音从门外大咧咧地响起:“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值房过节呢。”

沈芥动作一滞,带上笑意,起身朝门口一躬身:“父亲。”

礼毕起身,抬头看见沈献身侧的扈氏随意地靠在沈献身上、沈莘站在后面似笑非笑、沈芃吊儿郎当地抱臂望天,沈蘅双手一摊,示意自己根本劝不住。

沈芥忙侧身让开:“上元佳节,公事再忙也不能不回家团圆。”

沈献不爱坐在榻上,随手扯一个凳子跨坐在上面,其余人也各寻地方去坐。

沈献踌躇半晌,勉强开口问道:“听说你在户部要重核黄册账目?”

沈芥应:“连父亲也听说了,消息传得好快。”

“什么叫连我也听说了?”沈献佯装不满:“虽说我如今只是虚职,但我好歹在朝多年,什么人不认识?你做那事,从宁川司出来,传到户部,传到别府耳朵里,可是有人巴巴儿过来跟我说的。”

沈芃好信道:“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客?”

扈氏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待你换好衣裳都快用午膳了。你出去满上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公子像你这般不学无术昼夜颠倒?”

沈芃两眼一闭做吊死状,扈氏见状扯着他的耳朵:“来来来,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三弟、再不济看看你四弟,全家好竹,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歹笋?!

“一月前去南巷斗鸡被五城兵马司的抓了个正着,官兵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给你押回府来。半月前你半夜出府,犯夜又被五城兵马司抓个正着,又不知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假模假式打了你四十板子给你扔回府里来。”

扈氏话赶话讲得自己满脸通红,怒从中来,霍然起身,就要出门拎刀枪剑戟回来和沈芃好好交流交流。

沈芃抓住扈氏衣摆,哀嚎道:“我只说了一句话啊啊啊——”

扈氏不理,拎着沈芃后衣领把他牵出门去。

沈芥道:“家中氛围……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沈献好整以暇地剥了橘子,见怪不怪道:“向来如此,没事。我们接着说,来找我的是定远侯燕鸿承,他家独子燕凌任陛下亲卫,前几日随侍殿中,听说此事,就这么传到我这里来了。

沈献不是会将和好友见面谈论之事,好友子女任职情况一五一十交代明白的人。

沈芥暗自思忖,沈献言下之意只怕是担忧陛下也知晓此事,会认为他管了不该管的事,或是越俎代庖、冒犯皇权。

陛下若是不知情还好说,毕竟是省司新官上任的小事,清查账目杀鸡立威,算不得大动干戈。可若是知情,放任燕凌传消息的动作就很值得琢磨了。

因为陛下明明可以把燕凌困于宫中,待沈芥有个结果再将他放出宫去,亦或者直接下个口谕叫他封口。但若知情却默许燕凌传递消息……

沈蘅问道:“陛下若是要敲打咱们,一道口谕下下来也便罢了。绕了一大圈,只为了让父亲知晓此事,是不是太……”

多此一举了?

沈莘沉声道:“如此曲折行事,许是忌惮我沈家开国有功之名,暂且不想撕破脸。”

“也许根本不在意父亲知与不知,今上要看的,可能只是父亲在知道此事后的反应。”沈芥沉默片刻,“父亲同燕侯相交多年,陛下耳目众多不会不知。燕世子于陛下身边当值,此话入得燕侯之耳,想必是陛下默许。”

沈蘅恍然大悟:“陛下在试父亲的态度!看父亲是会劝你就此作罢,还是联络至交暗中助你,甚至,可能还会看众人对宁川一事的态度。”

沈献劝沈芥收手,便是示敌以弱;侯府相助或联络至交帮助沈芥,便是结党。来日若宁川反扑京城,今上大可以将沈献一干人打成主谋,去堵悠悠众口。

沈蘅不动声色地环顾左右,压低声音道:“可今上不是背靠宁川助力才得此帝位的吗?”

“闭嘴!”沈献喝道,“大逆不道之语也敢妄言?”

“父亲,府中关起门来无需如履薄冰,”沈莘转而面向沈蘅,“阿芥是他劈开宁川桎梏的利刃。若是成功,今上便可不再忍受宁川桎梏,虽说斩断一只手,但也不再日夜担忧这只手什么时候会掐上他的脖子;若是失败,查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宁川的人会觉得威胁将至,不用吩咐便会去清理掉阿芥,届时今上隔岸观火,或继续追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授阿芥一个忠臣殉职之名,或不管不顾,只推阿芥出去挡刀都未可知。”

沈芥于今上不过一柄锋利的刀,一边想用一边还怕割了自己的手。事成,刀便再无用武之地,或收入库房,或折断以防后患;事败,那刀何去何从何等下场又与执刀人何干?

沈献阖上双眼,良久,睁眼看向沈芥:“你希望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必做,”沈芥眸中宛若燃着幽幽鬼火,平静下翻涌着看不清的惊涛骇浪,“一切如常,便是帮助。”

沈献静默一瞬,道:“你如此大动干戈,不怕宁川暴起,联络朝臣,反而伤了你?”

沈芥道:“心怀坦荡的一如往常,心中有鬼的人会担惊受怕、想方设法地阻碍我。荆棘林密得看不清路,一步步摸过去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还会刺伤自己。若是打草惊蛇,使他们露了破绽,反而好办。”

沈蘅急道:“可是三哥,这样如有不测,你是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如若真出变故……”

沈莘“呸呸呸”三声,皱眉道:“事情刚起步你就开始想出师未捷?太不吉利了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弟,我支持你!查清宁川,还天下以公正清明!”

“那那那,那我也支持你,三哥,涉浅滩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此事一定会顺利!”沈蘅听得大哥意见,自己也转了话锋。

沈献扶额苦笑,掩住心中的担忧。

沈芥心有慰藉,回府之前他已想好了解释清算赋税一事的说辞,无论是假意欺骗还是虚与委蛇,总归是能编出一个正儿八经让家人不再担心的说法。

可父亲兄弟不问他为何这般做,不问他利益纠葛,不问其中利害,也不怕和他共同对上这个腐烂掉的庞然巨物。

他们只问他:这么做,你安全吗。

“涉浅滩者得鱼虾,涉深水者的蛟龙。”应该是人民日报里的(记不清了orz)

化用【东汉】王充《论衡·别通》:涉浅水者见虾,其颇深者察鱼鳖,其尤甚者观蛟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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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逐风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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