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上京城解了宵禁,迎来短暂的彻夜欢庆的时间,最热闹的当属朱雀街——摩肩接踵、万人空巷。平章侯府一大家子早早用过晚膳,浩浩荡荡步行去了朱雀街。
上元节素来有看灯、猜谜、食元宵的传统。大梁习惯先放烟火,平章侯一家乌泱泱走到划好的区域站好,仰头看向夜空。
沈芥自从去了地方,就算年节也不曾返京,算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和侯府众人这般团了。
今年事情繁琐,除夕休沐日日思量着宁川账册该如何勘核,近些日子又在司中忙得脚不沾地。这么一看,今年其实也不是很圆满,但比起往年,总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烟火绚烂然转瞬即逝,几人便商量着去看花灯,行至一处,众人挤了一会儿没挤进去,沈献便乏了:“我要找个茶楼歇一会,谁和我去?”
扈氏呸他一声:“废物,看花灯都找不到好地方。你先去茶楼找地方坐,我去找地方看花灯,老二老四,跟我过来!”
于是队伍就快速均分为两队。
沈莘四处打量一圈,指着对面说道:“这不就是茶馆吗?打瞌睡就给我们送枕头,倒是不用再受累来回走了。”
“这人这么多,茶馆里肯定也没位置了吧。”沈献为难道,看着眼前一大群人,心中疲惫——他也不想走了,但去到茶馆里再被告知没位置还是要走,两相权衡,还是现在直接离开,路程会更短些。
沈芥闻言,便下意识四处张望,看哪还有地方歇脚。谁料一抬头,便看见庄屹泽在茶馆二楼雅间坐着,窗户大开。庄屹泽侧身坐在窗旁,左手支颐,右手持盏,嘴唇轻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对面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身子前倾,显然是有求于人的姿态。
沈芥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动声色道:“不如先去看看吧,万一有位置也省得走了,实在不可,也可问问旁人可否拼一个位子。”
沈献深感有理,于是发号施令,让沈芥去前方探路,自己和沈莘去买些街头巷尾的吃食,随后于茶馆相会。
沈莘扶额望天:“不是说走不动了吗?”
“民以食为天知不知道!”沈献双目一瞪,道,“上元节时点心铺子都会做新花样,阿芥多年未回上京,给他也买些平日里吃不到的上元糕点。”
沈莘:你想吃就说是你想吃!
茶馆名唤半日闲,传闻茶馆主人三次科举都榜上无名,便不想再考,于繁华的朱雀街开一家安静的茶馆。这家茶馆定位奇特,属于那种世家大族瞧不上,平民百姓又舍不得去的那种。
按道理,实在不会人多到哪里去。可今日是上元节,上京城哪里都人满为患,沈芥甫一进门,店小二就满头大汗地迎上前来,抱歉道:“客官恕罪,今日小店实在是招待不开,您看您要不介意和别人拼桌可以吗?”
沈芥略一颔首,店小二便去给他协调位置,须臾返回:“客官这边请。”
到了二楼,店小二伸手一指雅间:“那间便是,内有贵客,小人不好前去打扰,客官自便。”
沈芥顺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庄屹泽所在那间,单独一间雅间,旁边是一大扇窗,可于此观赏楼外景象。他随手拿出碎银,交给店小二:“有劳了,等会儿会有人来找我,便引来二楼即可。”
店小二面上的笑容真诚几分,躬身快步下楼。
沈芥远远瞄过去,庄屹泽对面的人竟是宁川司员外郎、前些时日还和他于宁川司中虚与委蛇的徐均。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窗边佯装赏月。不知为何先生会和他共桌,若说徐均有求于先生,可二人因何结识,又有什么利益值得先生愿意和他结实?
沈芥心下疑惑,只听得里面徐均说道:“在下族兄徐圻之子徐璋曾在您门下听学,前些年中了举,奈何一直没机会见您,这次一并托在下向您问候,代为谢过您的传道授业之恩。”
庄屹泽声音浅淡,客气而又疏离:“令侄学业有成,是他自己能力如此,庄某惭愧,只教了他几日,未尽夫子之责。”
徐均:“您哪里话,那时尚在兴庆年间,您学有所成游历天下、四处讲经,小侄有幸才得以听您授课。”
沈芥揉揉眼睛,徐均这人说话讲究轻缓柔,声音要轻、步入正题要缓、求人姿态要柔和。效率实在是慢,在他来之前肯定还聊了一阵子功夫了,这么久都没聊到正题,可见一斑。
沈芥不愿再听徐均在这套近乎,主要是讲来讲去讲不到正题效率实在是慢。就在他想要直接进去时,徐均终于步入正题:“庄先生归隐多年,在下冒昧叨扰,实在是有一事不解,想请您解惑。”
庄屹泽示意他开口,徐均状似忧虑道:“在下于户部宁川司任职,新来的沈芥沈郎中年轻有为、行事果决,在下自然佩服。他想要大刀阔斧地整改宁川赋税,在下亦钦佩他过人胆识,可宁川积弊日久,账目错综复杂牵连甚广,若是不问缘由便一刀切,只怕犹如赶狗入穷巷,于沈大人不利啊。”
屋内声音顿止,似乎是徐均打量庄屹泽的反应。
果不其然,沈芥听到庄屹泽微小地“嗯”了一声。
“在下不才,不比沈大人年轻有为,在我司苦熬十余年。但正因如此,说句大言不惭的话,经验比沈大人多了些,深知宁川沉疴痼疾,不是一朝一夕可改。实在是记不得,想着如果要是有德高望重之人指点一二,沈大人仁孝,定是愿意听从。”
老狗,图穷匕见!
“徐大人所言极是,”庄屹泽颔首道,“确实急不得,只是……”
徐均和沈芥不约而同竖起耳朵,一般来讲,人们说话时前面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转折词之后的句意。
果不其然,庄屹泽接道:“只是庄某一介白身,不与朝官相交,与大人口中所说的沈季更是素昧平生。”
徐均嘴角抽搐,不曾想庄屹泽的话这么难套,又道:“庄先生云游四方,纵身不在朝堂,然桃李满天下,朝中多少人才都是受过您点拨的。”
此话难接,庄屹泽便不接他的话茬。
徐均道:“沈大人在宁川任职六年,胆识过人,将朔州、清平二处治理得井井有条、颇具章法,徐某想,能教出这般弟子的,必然是因为了不起的师长。”
庄屹泽八风不动、神色不改,微笑道:“沈大人年少英才,师长自然博闻强识,庄某也很想见识见识他的师长,与之坐而论道,定能大有收获。”语毕,庄屹泽抬手捏起茶盏,广袖遮掩住下半张脸,饮下一口茶。
徐均又讲了几句话,都被庄屹泽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而后徐均许是病急乱投医,看试探无用,索性撕破脸面,竟越过桌子直接俯身到庄屹泽身侧,沈芥只听杯盏碰撞声便安静下来。
徐均压低声音道:“庄先生,您当真不识沈芥?如若不识,当初又为何百般折腾,把信送到我族兄手中,以传道之恩相胁,令我族兄哪怕远在怀北府也要护他在清平安危?!”
庄屹泽不置可否,软硬不吃:“天下之大,一二同名之人并非没有,庄某何德何能,与如今风头正盛的沈大人结识?徐大人莫不是认错了人,随便拿庄某说笑?”
徐均冷笑一声,退回座位:“那在下便当您所言不虚。”
如此语气,自然是不信庄屹泽所讲。他本身便是带着答案来问话——切入正题时,他一没问庄屹泽是否得知户部新上任了郎中,二没问庄屹泽是否知晓沈芥此人。
只开门见山地说沈芥年轻有为,怕他吃亏,又说需德高望重之人指点他。分明是认定沈芥便是庄屹泽的弟子。
杯盏碰撞后便半晌没有动静,沈芥听得有些疑惑,但没挪动脚步,他总觉得还有事情没说。
不出所料,片刻后徐均恢复了往日温和有礼的仪态:“在下失态,有所冒犯,还望恕罪。只是在下斗胆,想请教您一句,宁川赋税一事,依您之见,怎样着手才算稳妥?”
“庄某不通朝政,”庄屹泽歉然笑道,“徐大人以政事问某,实在高看庄某了。”
“寻常闲聊,庄先生但说无妨。”
庄屹泽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徐大人是户部肱股,经验远胜庄某,大人卓然远见,所问朝政大事,实非庄某一介普通百姓可解。”
沈芥听了半晌,徐均意图已知,便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琢磨着时间,父兄二人也快回来了。
到底怕被他们撞见自己在这里听人墙角,于是活动活动身子,便往雅间走去。
不过片刻功夫,沈芥刚一到门口,就看见徐均站在庄屹泽身侧,居高临下语气不善:“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沈芥冷声道,面色微沉,眸色漆黑深邃,毫无波澜地看向徐均,不容置疑、不可冒犯。
他抬脚进入,徐均僵硬地转过身来,看向沈芥,神色崩塌。沈芥脸上一点怒气都无,甚至还带有几分一贯的笑意。
“徐大人想知道什么,”沈芥笑意盈盈,一瞬不瞬地注视徐均,“怎么不直接来问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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