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芥随手关上房门,从容不迫地走到桌边站定。
徐均全然没有被上司撞破背后嚼舌根的尴尬和心虚,他面色如常,躬身一揖:“下官见过沈大人。”
“徐大人,”沈芥伸手扶起徐均,“好巧。”
“您今日怎么……”
“上元佳节,陪父母兄弟出来看灯罢了,我身子不好,先过来找个座位歇歇脚。方才店小二说客满无座,便找了座位拼一下。”沈芥朝庄屹泽方向一扬下颌,“这位是?”
“是下官小侄的业师,庄屹泽。”徐均不动声色观察沈芥的表情。
业师是授业恩师,唯直接受其传道授业者方可如此称呼,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拜入其门下的先生。如若沈芥真是庄屹泽的门下弟子,有人如此鸠占鹊巢,定有破绽。
沈芥拱手一揖:“原是庄大儒,久仰大名,晚辈沈芥,失敬失敬。”
庄屹泽起身,略躬身道:“想必这便是沈郎中,沈大人盛名耳闻已久,今日得见,果真年轻有为。”
天地君亲师伦理纲常,沈芥不能承庄屹泽的礼,却也不能直接避而不受。思绪流转的瞬间,他微微侧身,又还以半礼:
“庄先生不必施礼,晚辈表字叔尘,先生但呼无妨。”
作为朝廷要职,把表字交于白身,是谦逊守礼、拉拢人心之举。庄屹泽为隐世大儒,此举并无不可。
庄屹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了句岂敢。
屋内沈芥官职最高,但庄大儒德高望重,二人佯装客气后落座,沈芥道:“今日游人众多,在下冒昧打扰借座,没有打扰二位说话吧。”
“不打扰。”庄屹泽淡道。
“徐大人也坐,今日休沐,我等又未着官服,不必拘礼。”沈芥道。
徐均讪讪落座,他要问的没问出来,现在想走却又走不了,实属头痛,他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憋出来一句:“大人……何时来的?”
沈芥云淡风轻地唤店小二上一壶新茶,又点了几样点心,面不改色道:“刚到。”
刚到屋内。
但很久之前就到你隔壁了。
沈芥说起谎话面不红心不跳,话已出口,信不信由你。
沈芥端着茶盏,垂下目光看里面起伏的茶叶,漫不经心道:“来得不巧,听到徐大人要问庄先生什么事。正巧沈某在此,大人若有疑问,也可问我。”
徐均看看低头喝茶的沈芥,又瞧瞧别过目光看向窗外的庄屹泽,心思千回百转,哂笑道:“下官来此,只是想问问庄先生可还出山讲学,先生德才兼备,若能入仕,必为国之栋梁。”
徐均的话一听就是搪塞之语,沈芥明明可以得过且过,在先生面前演一出礼贤下士,上下和睦的戏码。
他本身也是想这么做的,但他见徐均对庄屹泽心无敬意,积压了许久的郁结再难控制,不悦道:“拉拢人才自有吏部和国子监去做。沈某初归京城,一没背景二没人脉,消息不灵通,倒是不知何时朝廷改了法令,拉拢人才这样的事也要户部官员插手。”
“还是我宁川司庙小,”沈芥面无表情地抬眼,讽道,“供不下徐大人您这尊大佛?”
话语锋利,庄屹泽蹙眉,闪过一丝不赞同的情绪。
徐均欠身拱手:“大人言重,下官只是见贤思齐罢了,退一万步来说……”
庄屹泽神色一凛,转过身时却还是那副隔岸观火的姿态:“徐大人,退一万步讲话,这离得远了可听不清楚。”
他话说得不轻不重,带着从容不迫的随性。可话外之音便是:你后面要说什么话,我们全都清楚。
沈芥端起茶盏,在茶盏和广袖的掩盖下笑了。徐均“退一万步”后面没什么好话,要么以搬出后台背景来压人,要么以户部中人情世故叫他知难而退,威逼胁迫,不过如此。
可话若说出口,那便真的再无回旋之地,二人同司任职,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就此于朝堂之上背道而驰,徐均不会甘心归顺,也离不开宁川司,只能在司内兴风作浪。
届时,他们两个既不能上下一心,也不能彻底翻脸,只能如鲠在喉,日日煎熬。还要常常提防着徐均在背后捅过来的刀子。
庄屹泽一开口,看似随口插话,但把徐均的话挡了回去。话未出口,就不算撕破脸。
“下官失言,大人勿怪。”
沈芥添了盏茶,双手递给徐均:“沈某方才言语急躁,一时失态,还望徐大人不要放在心上。薄茶一盏,愿上元安康。”
递茶请谅,姿态恭敬,如果不顺着台阶下,反倒显得徐均不识抬举,心胸狭隘。
徐均笑道:“哪里哪里,大人心思豁达,下官行事草率,大人直言快语为人通透,实在是令下官悬崖勒马,才没有祸从口出。大人上元安康。”
实在是你沈芥话说得太直了,小心祸从口出。
沈芥就好似没听明白他言下之意般,敷衍几句。
屋内空气冷清尴尬,徐均欲称更衣告辞,但庄屹泽启了话头:“方才庄某与徐大人聊至宁川赋税一事。”
沈芥和徐均迅速动作各异,但都支起双耳仔细听着。
“庄某未入朝堂,本不该掺言此事,但宁川司话事人俱在此处,庄某便斗胆说一句话,如有错漏,还望二位大人勿怪。”
沈芥摆摆手:“今日只作闲聊,庄先生但说无妨。先生一介大儒博通古今,定然有别番见解。”
庄屹泽便又告了声罪,看向沈芥:“赋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沈大人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宁川地远,民情复杂,此事虽等不得,但如若操之过急,反而容易生变。”
话在讲宁川,意却在说刚刚沈芥阴阳徐均之事。多年师徒,总归看不得好好的弟子长得歪了。看不见也便罢了,在眼皮底下委实是肌肉记忆,顺口为之。
徐均对于户部,犹如宁川对于朝廷,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年轻气盛,想整改是好事,但朝堂官员关系藕断丝连,繁琐复杂。让奸佞之臣倒台还以吏治清明是等不得,但要是操之过急,后果不堪设想。
庄屹泽道:“庄某不才,见过许多欲速则不达的例子,庄某妄言,大人勿怪。”
沈芥起身一礼:“芥明白,宁川一事定会三思而后行,绝不贪功冒进。”
清理庸臣之事一定会设计明白,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七年前的师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读对方言下之意的默契却半分未曾减少,二人都知对方明白自己的言下之意。
唯有徐均,不知底下暗流涌动,只以为两个人在就宁川赋税打官腔。
徐均以为是什么独特见地,已经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没想到庄屹泽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一些场面话,暗暗鄙夷:学识再高不也逢迎拍马,重话不敢说一句,什么狗屁大儒。
他起身借口更衣,转身便走。
待他找店小二付了银子,便往楼下去。楼梯口窄,他走得又急,不想迎面便撞上买点心回来的沈献。
徐均迅速收了步子,一声怨气无处发泄,正想开口嘲讽几句,眼神一扫发觉对面这人衣服样式虽平常,但用料却好,一看便非富即贵。
他视线上移,看到沈献的脸,动作凝滞,随即垂眸恭敬行礼:“户部员外郎徐均,见过平章侯。下官不察,不想冲撞侯爷,请侯爷恕罪。”
按理说在外见面无需一板一眼地自报家门见礼,实在是刚才差点一脚踢在沈献小腿上,心中慌乱,怕落个无礼的名声。
“好说好说,不必多礼,”沈献毫不在意,“茶馆人来人往,哪来什么冲不冲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徐大人走路务必当心,上元安康。”
这边徐均一走,屋内气氛瞬间凝结。
两个人也不假装不认识了,庄屹泽在那喝茶,沈芥没话找话。
“多谢先生方才替晚生遮掩身份。”
“我不是替你,我是在给自己抹去麻烦。”庄屹泽不理他套近乎。
“那也多谢先生。徐均此人滑不溜手,巧言令色,先生和他打了许久太极,让先生受累了。”
庄屹泽神色瞟过去:“你怎么知道打了许久太极?”
沈芥话一脱口就知自己说漏了嘴,找补道:“晚生和他同司任职,知晓他的为人。”
庄屹泽道:“你何时来的?”
这问题刚刚徐均问过,庄屹泽开口再问便是说明他知晓沈芥方才避重就轻了。
沈芥道:“从代徐璋谢传道授业之恩那就到了。”
前面拉近关系的话大部分都是车轱辘话来回转,庄屹泽扒拉半天,才想起这句话的出处。
“——在下族兄徐圻之子徐璋曾在您门下听学,前些年中了举,奈何一直没机会见您,这次一并托在下向您问候,代为谢过您的传道授业之恩。”
这岂不是重要的部分都听到了?
徐均言犹在耳,他俯身过来质问过他不识沈芥的话是真是假。庄屹泽道:“我那时不察,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可有惊到你?”
沈芥进屋时就看过,自始至终就没有东西打碎的痕迹。想来只是徐均霍然起身时撞翻茶盏,可后面的几句交谈确实没听到,沈芥道:“上楼后恰巧听到代谢传道之恩,之后晚生就到另一侧坐等,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闻一声杯盏撞击,而后便无声无息。”
庄屹泽不置可否,想着说些什么,门外沈献同沈莘却已经到了。
扈氏买好花灯,派人找沈献同去,沈献先回茶馆来领沈芥。二人还未说几句话就听徐均停下脚步,向冲撞沈献致歉。
沈芥添茶,恭恭敬敬奉上:“先生,上元安康。”
庄屹泽接过茶盏搁在手边:“上元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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