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心居。
暮色四合,烛火轻盈地跃起,冷风裹着初春尚未消散的寒意吹开了窗,沈芥支颐坐在窗前案边,院子中的翠竹伏在地上,它身上压着整冬的积雪,年轻的仆使伸手握住竹子,用力一摇——
竹梢猛地一弹,积雪轰然落地,溅起一片铺开的白芒,竹子骤然挺直,最上方还颤了几个来回,落下几片残雪,最终露出本色。
沈芥起身伸手合上窗户,隔绝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落座执笔,毛笔却“啪嗒”一声落地,此刻他才发现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抖得不成样子。
沈芥敛下目光,望着几处溅开的墨点,久久未动。窗外高墙伫立,窗前仆从脚步声繁复驳杂。
魂魄似被抽离开来,跨过禁锢与无尽时间长河,穿过空间阻碍,回到那个挥之不去的满耳尖叫和刀枪交接的夜晚。
……
锵!
快跑,不要在这里,快跑,快跑!
“——只杀聂循,其余妻妾子嗣党羽不抗不杀!”
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没有,你们没有……
屋外兵甲砸地,长剑拖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划声,刺眼红光映入瞳孔,外面说话声变得格外清晰。
“——仔仔细细搜好了,凡聂循子嗣、党羽、妻妾,一个不留,见面不必上报,就地处死!”
不!
不要!
少年拼命伸手去抓,却终抵不过命运巨轮滚滚倾轧。
不——!
血色溅上窗子,眼中一片醒目的红。
“不要继续了……求求你们,不要……”
轰隆——!
窗外雷声乍起,闪电穿破云层,映亮半边天空。院中红砖青瓦,黑云覆压院落;屋内精致陈设杯盏掉落在地、散落各处。
锦衣华服的少年跪在地上,奋力摇头:
“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带我走……”
“爹爹,爹爹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爬到另一处,拖出两条血痕,可他却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痛似的:
“大哥,三哥!”
“求求你们,带我走,带我走吧……”
为何抛下我一个人,为何只留我一个人,为何我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命运如此,我是到底幸运还是不幸……?
倘若我是不幸之身,为何我幸运的活下来;倘若我是幸运之人,为何不幸的只留下我一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拼死护下聂氏遗孤!”
不要!不要——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让我和父兄亲人一同死去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人间——
“你要活下去,”泛着金光而又虚幻的高大身影走到他的面前,虚无缥缈、不辨男女的声音刺进他的耳中,“你承载着使命,背负着无数人的希望,你要向着你心中的信念走下去,拨开阴霾,把光明带回人间。
“愿你自由,愿你坦荡,愿世间所有美好事物和词汇都加诸你身,愿世间所有病痛折磨和悲伤都远你而去。
“还有无数人等你拯救,你要活下去——
“回去吧……”虚影启唇,似是唤了他的姓名。
他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寒冷坚硬的砖石硌得双膝青紫,彻骨冷意透过膝盖钻进骨缝中。
窗外的雷雨声连带无数人影渐渐远去,刀兵相接的铿锵声似是被隔在门外,锁进不能触及的高阁。
沈芥弯身拾笔,单手撑地,缓缓抬头。
窗外的仆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内灯影摇晃,映得他浅淡的影子在地上扑朔摇曳。
他双眉紧锁,胸口剧烈起伏,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冷汗涔涔,发丝凌乱贴在脸颊上,竟平白添了几分狼狈。
双手早已不再颤抖,案上奏折写到一半便搁置一旁。奏折上是千篇一律、束于条框的馆阁体。他归座执笔,浓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处墨点。他叹息一声,把这份奏折扔至一旁。
被污过的奏折不能上呈天子御案。
“公子,”初一推开门,谨慎地左右环顾才转过身关上门,看见沈芥的神色,不由一愣,“公子,您……”
“无妨。”沈芥说,“什么事?”
初一打量沈芥片刻,咽下满腹想说的话,呈上一封信:“有青鸾大人密奏。”
沈芥收下拆开,自上至下扫过后在蜡烛上引燃。
“还有别的事吗?”
初一低头抿唇,道:“公子,起风了。”
沈芥一默,应道:“我知道了。”
“公子,御史闻风而奏,若是他们真上了折子,您当真要再赴宁川?”
“……”
“人心隔肚皮,旁人心思如何能把控啊公子?”
握剑之人还有被剑尖伤了的时候,如何能保证玩弄人心不被反噬。
沈芥抬起眼,道:“我不需要掌控他们的心思,只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可以了。
“都察院中闫正礼老大人及其门生张寅初清正廉洁,忠心耿耿,难忍百姓疾苦,常大胆谏言,为民请命,有此忠臣能士,乃大梁之幸。
“闫老先生入朝三十余载,历经三次贬谪,参倒多名奸佞之臣,言辞犀利刚骨不折直言上谏;张寅初承其门风,多年前暗中查探宁川事宜,只奈何今上按下不发,才无奈作罢。”
“那张大人是放弃了吗?”
“没有放弃,”沈芥呼出一口气,道,“只是等待。等什么时候可以旧事重提,什么时候能一举斩破宁川这张铺天大网。”
“如此听来,师徒二人高风亮节,如何能驱策成手中刀,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吗?”
沈芥眼皮掀都没掀,淡淡道:“不必和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他们和宁川百姓站在同一条线上就够了。
“舍不下心中的正义和读过的圣贤书,哪怕知道这是一个局,他们也会心甘情愿跳入局中。”
世间良善之人便是如此,只要能为民请命,哪怕自己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可是,公子,今上的性子……”
听不得谏言。他以为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自然听不得谁在阶下说大梁的阴暗面,当朝驳他的面子。
不过人之取舍选择都是如此,要么千古言官血洒宣政殿肝脑涂地,要么被打成佞臣万劫不复。
初一一默,此中局势仿若一架天平,这边搁着宁川上下几百万人的性命,那边盛着闫、张师徒二人和无数忠贞之士的前途和项上人头。赤诚一片、丹心为国,在他们眼中,不是沈芥给他们设好了道路,是他们自己走上了这一条为国为民的忠臣之路。
沈芥不需要亲身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他只需要放出风声,他们自然会闻风而奏。
武死战,文死谏,言官以直言谏上为毕生荣耀,他们会选择哪条路一目了然。
初一躬身悄声退出去。
半晌,沈芥吹熄烛火,扶案起身回了床榻。
眼前漆黑一片,不见五指。他跌入黑暗中,倒吸一口凉气。
……
“——来这里当官的谁不想做出点成绩让别人刮目相看?就你?这么年轻,我看还是省省吧。”
“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有什么好人,别再救不了他们反倒把自己折进去。”
“……”
犀利刻薄质疑的嘴脸在沈芥面前显现扭曲,恰似一个个夺命厉鬼。彼时意气风发的沈芥挥挥手,语气平静而坚定:“不会的,这些是我的责任所在,抛不下,避不开。”
“——救救我吧!”
“沈大人救救我,求您给我一条活路吧,”
“父母官食我等血肉饮我等鲜血,沈大人,您是清官,求您帮帮我们,求您帮帮我们!”
“救救我吧……”
无数尖叫哭嚎嘶喊乞求在耳边经久不散,把他硬生生拖回那个民不聊生的清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沈大人,你要走,那我们怎么办?”
“清平怎么办,如何离得开你?!”
“沈大人!你不能这般不管不顾!”
沈芥嗓音沙哑,低声回道:“不会的,我不会不管不顾的,不会的……”
时空被压缩成团,在光怪陆离的光线中旋转颠倒。
有人攀上他洁白无瑕的锦衣,鲜血渗入袍角绽成绚丽花朵。
“我是为你而死,你怎么能不管不顾地活下去?”
“你不能对我的死视而不见!我为你而死!”
“替我活下去,破云雾,见世间……过我没有过完的人生。”
“你要活下去,要背负着使命和责任,要活下去。”
洁白的衣袍上绽开朵朵血色的花,沈芥垂下眼皮,眸中似带着悲伤和怜悯,道:“好。”
“你要回去,你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沈芥:“好。”
“你要替我活下去!”
沈芥:“好。”
“你要秉持公平正义,做一个好人!”
沈芥:“好。”
“你要当好……”
当好官吗?沈芥答:“好。”
“好……”
我会带着你的信念,完成你未完成的夙愿,活你未尽的人生。
“你叫什么名字?”沈芥怜悯地垂下目光,问询他的名字。
脚边的人抬头,血污的面目全非的脸对上沈芥的目光。
他说:“我叫闵昇。”
沈芥说:“我会带着你的信念活下去的,闵昇。”
外面是无边漆黑的天际,繁华的上京城卧在冷寂凄清的夜色里,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余远处禁内仍燃着明亮烛光,好似巨龙半睁着的窥视人间的灼灼双目。
一切诡谲云涌藏在无尽黑暗之下,平静繁华的上京城内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官员间的倾轧算计、殿上君王的帝王心术、地方百姓的痛哭哀嚎,都被锦绣繁华的糖衣包裹,隐匿在平静的表象下。
上京城天子近旁尚阴云密布。远在北地的宁川更是白骨无数,贪官污吏横行,百姓被层层剥削,不见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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