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钟鼓鸣响,百官鱼贯而入,按品阶列于宣政殿上。
“陛下驾到——”
“叩首——”
沈芥屈膝长跪,折腰拜下,和众官员一同口呼万岁。
“起——”
沈芥起身,借着前面官员的遮挡,目光迅速飘向端坐龙椅的天子。
今上一袭玄衣隐在明黄薄纱之后,天子威严不容直视,只透过纱幔隐约得见他随意斜靠在龙椅扶手上。
听过几份公事公办的奏报,皇帝未置一词,只说让诸位内阁大学士去商议出个章程来,随即右手手背朝外轻轻一挥,赵无庸高声唱道:
“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兵部尚书边鸿云扬声道,皇帝起身至一半,闻言硬生生止住动作,坐回龙椅上。
边鸿云出列,年逾半百的老臣双膝砸地,奏道,“宁川消息,北狄近日常越境抢掠、损毁天地,扰得边境不得安宁。虽无烧杀抢掠之行,但亦让百姓生活动荡不安。长此以往,恐边军疲于奔命,民心涣散,恐生大乱!臣恳请陛下准允,择良将,调劲旅,挥师北上,降其北狄!”
殿内骤静,队首几位权重之臣互相加交换神色,皆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此事非他们引头。
北狄犯边不是一次两次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不长眼的写折子递上来,混在其他折子里,要么被他们截下,要么送到陛下眼前。不过不痛不痒,陛下从来没明发上谕。
今日边鸿云赶在退朝的当口上奏此事,分明是拿脖子往陛下的刀刃上杵。
……
哒。
哒。
哒。
天子轻声叩着鎏金扶手。声音不大,但在这空荡的、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却显得如夺命脚步般瘆人,在一片死寂中分外清晰。
“边卿,”皇帝停下叩击的动作,慢悠悠道,“你跪在这砖石上,不觉得凉吗?”
边鸿云伏首:“宁川民众、将士热血难凉,臣亦不觉凉。”
“热血难凉?”皇帝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笑意,可却让人感觉冷风入骨,“那你的血呢,是热的还是凉的?”
“……”
殿中忽而有一层胶质感的,无法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边鸿云意欲抬手取下头上的官帽再奏,就在这时——
“陛下,臣有本奏!”张寅初两步跨出,跪在殿中,不动声色地护下一只脚迈进阎王殿的边鸿云。
皇帝阖目,未置一词。
张寅初道:“宁川赋税有异,南部三府连年受灾,报上来的粮税却从未减少。百姓苦不堪言,又求告无门。因而臣有疑于宁川,查至宁川所征粮税,除上缴京中以外,还上贡给宁川各官员,甚至私通北狄。百姓血书状纸难见天颜,食不果腹、民不聊生。
“臣要参宁川总督毕桉,宁川巡抚周崇远,宁川南部三府知府及知府同知,北部边疆各县县令、知府、知州。臣要参他们上下其手,私相授受,视百姓如刍狗,罔顾为人臣子本分,以权谋私,通敌叛国!
“参宁川按察使、巡按御史诸人知情不报、上欺天颜,和宁川官场狼狈为奸!
“参户部宁川司以郎中沈芥为首,徐均、钟徽明、陈墨川等一众官员。查账不严、失察渎职、知情不报、欺上瞒下。”
张寅初缓缓捧下官帽,将笏板置于地面,额头及地的声响沉闷而决绝,谏道:“臣最后还要参陛下,任人唯亲,空有万里江山,妄顾膝下子民百姓。视黎民疾苦若尘埃,视边境安危为等闲。”
他深吸一口气,跪正,砰砰砰三叩首下去,声音凄楚嘶哑:“陛下自诩仁德君主、圣明烛照,却不过是权衡利弊,不敢走出安稳一隅自欺欺人的可怜人罢了!”
宣政殿中安静无比,直至高高在上的君王冷笑一声,百官方如梦初醒般齐道:“陛下息怒。”
皇帝起身,云履踩在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声,他抬手轻轻拨开薄纱,站在纱幔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臣下。
君王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搭在身上,不容冒犯的帝王威慑却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双目沉静深邃,神色晦暗不明,目光逡巡过大殿,最终压向张寅初弯下的脊梁。
谏官员,谏地方,谏陛下,已经逾过直言上谏的范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在朝堂上文武百官和内侍宫女多少人的眼皮子底下。众目睽睽之下,势必要先保住陛下威仪天子体统。
百官惶急,七嘴八舌。
“张寅初你放肆!食君之禄,你胆敢诽谤君上?”“陛下圣明烛照,爱民如子,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何来百姓疾苦?用人唯贤,吏治清明,日月清悬,何来官官相护上下其手?”“陛下!臣请拖他出去狠狠处罚!”“打他二十棍!请陛下惩治这无君无父的佞臣!”“……”
列于队首的阁老闻铎闻大人拱手一揖,道:“陛下,张寅初为邀名不惜污蔑君上。他狂悖犯上,诽谤君父,其心可诛。”
他双膝落地:“请陛下惩前毖后,勿开此等为邀名而直谏君上之先河!”
紧接着便有几人陆续跪下请旨。
朝堂上人惯会看人眼色,逐渐止住声音。
君王不置可否:“梅大人以为呢?”
梅大人一席绯袍,身前仙鹤衬得他仙风道骨深不可测,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慈悲仁德,定不忍见伤于殿上,不忍加罪于臣属。张大人青年意气,陛下一国之君乾纲独断,不会同此等工于心计哗众取宠之人一般计较。”
皇帝神情未变,目光环过一周,落在垂首的闫正礼身上,淡淡道:“闫卿,朕听闻张寅初是你的学生?那你以为呢?”
闫正礼好似大梦初醒一般,愕然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漆黑深邃的眼,浑身一颤,僵硬地走出列队,双膝一软,道:“臣……张寅初不识好坏,目无君父,臣没有教过他!他不算是臣的学生!”
闫正礼俯身拜下,痛心疾首道:“求陛下明鉴,臣对大梁、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断然教不出这样无视纲纪法度伦常之人,臣、臣只恨自己识人不淑……如果陛下欲惩前毖后,臣以为臣亦有罪,还请陛下连带臣一同处置……
“但如若张寅初所奏为真,还请陛下能够网开一面,毕竟勾结外敌,罪无可赦。也许,也许他只不过是,关心则乱,失了体统……”
皇帝默了一瞬,走下台阶,伸手扶起悲痛欲绝的闫正礼,谦和笑道:“闫卿如朕之肱股,叫朕如何能自断手足?你心怀天下,赤胆忠心,他既是闫大人的学生,受尔教化,想必也一片赤诚。”
百官面面相觑,等待皇帝未尽的话语。
皇帝拍拍闫正礼的双手,面色温和,而后转身回到阶上:“闫卿不必惶恐,你入朝三十余年,朕信你。”
闫正礼一愣,不动声色地瞧了皇帝一眼,如蒙大赦般道:“臣……谢陛下宽宥。”
陛下因何而信?因闫正礼和他门下弟子的九族而信,手执生杀大权的皇帝未曾言明,闫正礼佯装自己没有听懂。但他们二人均心如明镜,相互都知晓对方的意思。
皇帝挥手让内侍把纱幔挂起,坐回龙椅上,终于舍得理一下张寅初:“张卿既说宁川上下官员中饱私囊、上下勾联、私通外国,可有证据?”
张寅初从袖中拿出信笺,双手高举过头:“臣有宁川实证数目与上交数目抄本为证,关口边贸通行记录,字字属实!”
皇帝微扬下颌,侍立一旁的赵无庸立刻走下丹墀,接过信笺,转呈御前。
安静的宣政殿内只剩下君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一时间阶下诸臣屏气凝神,不敢言语。
皇帝阅完,把信笺搁在御案上,辨不出喜怒:“这些数目应是一地秘闻,不该轻易显于人前,你从何得来?”
张寅初答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是有人匿名投至臣府外,臣初时亦怕有诈,但越往下看,越胆战心惊。然按图索骥地查下去,再派人去宁川考察民情,二者竟然互相吻合。臣便派人带着臣的印章去查,御史行事各地官员不得阻拦,最后得到这份数目。因此臣不敢擅专,只得呈上请陛下御笔裁决。”
皇帝道:“你身为御史,应知匿名投书难免捕风捉影,如何可信?”
“陛下明察,臣上呈数目并非匿名状书,而是亲查实证,”张寅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若陛下仍疑真伪……臣请陛下派官员入宁川核查,若有半句虚言,臣愿国门悬首,谢罪天下。”
闻大人冷道:“遣官彻查说得轻巧,若宁川真如你奏报所说沆瀣一气官官相护,又有外敌犯边,派出去的官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你怕不是和派遣去的官员暗中勾连,要给宁川扣上个拿不掉的帽子?”
张寅初急道:“闻大人这话好没道理,我请陛下钦定官员,如何能未卜先知,知晓陛下会选谁赴宁川查案?”
“能去宁川的就那么几个人,你事先打点也未可知。”
皇帝抬起右手,二人齐齐噤声。皇帝问道:“闫卿,你怎么看?”
闫正礼拱手:“臣以为若是因畏惧地方势力而不敢深查,置我朝法度、威严于何地?臣以为,不但要查案,更要大张旗鼓地去查案,叫宁川上下清楚明白,陛下圣意已定,不容宵小奸佞肆意猖獗。”
皇帝的目光在闫、张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却转了话题:“边卿方才说北狄犯边,张卿说宁川恐有将粮草私卖北狄通敌叛国之嫌。这两件事,朕听着倒像是连在一起似的。”
边鸿云道:“陛下圣明,若无宁川粮草资敌,北狄何以连年来犯?”
皇帝目光逡巡,最终落在隐匿于众臣的沈芥身上。
他心念一动,道:“沈芥,你之前在宁川北地任职,你来说一说。”
“如确有边鸿云和张寅初奏报之事,如今尚未酿成大错,朕可赦你知情不报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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