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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双亲

天快黑了。张霖玥从李微依的坟前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木了。她在那里跪了太久,膝盖陷进泥土里,裤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干结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

她试着走了两步,膝盖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她必须走。

天黑了之后,什么都会变得更难——路更难走,野兽更多,而那些骑着马的士兵,不会因为天黑了就停下杀人。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李家村的时候,她没有再进去。村子已经空了,或者说,已经死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路上的尸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分不清是人是畜。

张霖玥低着头,从村子边上绕了过去。她不想再看见更多的尸体了。至少今晚不想。

官道上比白天更安静了。太阳落下去之后,风也停了,天地之间像被一口巨大的锅盖扣住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霖玥走在官道中央,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玉米秆子像一排排站着的鬼影。

她攥紧了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柴刀的柄被她攥得发烫。她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刀做什么,但手里握着东西,心里会踏实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是一弯瘦瘦的月牙,像一把被掰断了的刀,挂在半空中,撒下来的光也是瘦的、薄的,勉强能照见路面的轮廓。

张霖玥借着这微弱的月光,看见了前面路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横在路中间,像一截倒下的树干。她走近了几步,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股味道她今天已经闻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闻到,胃还是会翻搅。

那是一头驴。一头死了的驴。驴翻倒在地,肚子上被砍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月光下看不清内脏的颜色,只能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刀口里溢了出来,摊在地上,像一堆被倒掉的泔水。

驴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两颗煮熟的鱼眼。

驴身上的鞍具还在,鞍具旁边散落着一些行李——一只打翻的竹篮,几件散开的衣裳,一个踩扁了的铁锅,还有一床被马蹄踩烂了的棉被。

张霖玥认出了那头驴。那是她家的驴。

后院里那头老得走不动的老驴,脖子上有一块褪了色的红布条——那是去年过年时张新系上去的,说“给驴也过过年”。

此刻那块红布条还挂在驴脖子上,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但张霖玥认得它的形状和系法。

那是她亲手系的。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驴的头。驴皮已经凉了,僵硬了,摸上去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

她的手指碰到驴耳朵的时候,驴耳朵咔的一声断了——冻硬了,脆了。

张霖玥站起来,朝四周看去。官道旁边有一条排水沟,沟里躺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模模糊糊的,但张霖玥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裳。灰蓝色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肘部打了一个补丁。

那是她父亲的衣裳。她见过这件衣裳无数次——在田里,在院子里,在门槛上,在灶台边。

这件衣裳裹着她父亲的沉默,裹着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裹着他藏在干草里、剩饭里、旧棉袄里的、笨拙的爱。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跳下沟。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张志的脸。沟壑纵横,嘴唇发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看上去比活着的时候更老了,老得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枯树,干瘪、萎缩、没有了任何生机。张霖玥跪在沟底,伸出手去摸父亲的脸。

那张脸冰凉冰凉的,像冬天里冻硬了的泥土,手指碰上去,有一种被吸住了的感觉,像是那张脸在把她手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吸走。

她又去摸父亲的胸口。没有心跳,没有起伏。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拉到肋下,衣裳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件铁做的衣裳。

她把手放在那道伤口上,感受着那些干涸的血痂硌着她的手心。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她今天已经见过太多血了,见过太多死人了,她的恐惧在今天早上就已经用完了。她发抖是因为冷。

不是因为天气的冷,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要把整个人吞掉的冷。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风没有回应她,月亮没有回应她,躺在她面前的父亲也没有回应她。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了。

他永远不会再回答了。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把他的沉默带进了坟墓里。

他再也不会在柴垛上放一个饼子了,再也不会在灶台上留一碗姜汤了,再也不会在半夜里给她铺一捆新的干草了。

那些微小的、笨拙的、从来不说出口的关心,到此为止了。

张霖玥跪在父亲身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不是今天才空的,是一直都空着,但今天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挖了一下,挖得更深了,深到能听见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去的声音。

她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开始在周围寻找。她知道王氏应该也在附近。

她对王氏没有感情,但那是她弟弟的母亲,她不能让她的尸体就这么扔在路上喂野狗。

她在官道另一侧的沟里找到了王氏。王氏仰面躺着,脸上全是血,五官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表情。

她的衣裳被扯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身上不止一处伤口,最致命的一刀在脖子上,刀口很深,几乎砍断了半个脖子,脑袋歪向一边,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靠在肩膀上。

她的右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死死地攥着,像是到死都没有松开。

张霖玥蹲下来,费力地掰开王氏的手指。指关节僵硬了,她掰了好几下才掰开。

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是张新衣裳上的布料,蓝布的,上面绣着一朵小花。那是王氏给张新做新衣裳时特意绣上去的,说“男孩子也要穿得俏”。

布料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上有血,但那一小朵花还是干干净净的。

张霖玥把那块布料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她不喜欢王氏。她恨过王氏——恨她的打骂,恨她的偏心,恨她那些“丫头片子”、“干活的命”、“留着也是吃饭的嘴”的话。但此刻,她看着王氏的尸体,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解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个女人到死都攥着儿子的衣裳布,到死都没有放手。她不是一个好后妈,但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到死都想着自己的孩子。

张霖玥把布料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挨着那本小册子放好。然后她站起来,开始在周围的草丛里、沟渠里、庄稼地里寻找张新。

她找遍了方圆半里地的每一个角落。翻过每一丛草,拨开每一片庄稼,照过每一条沟渠。

她一边找一边喊:“张新!张新!阿新!”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但回应她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回声。

没有。哪里都没有。

驴车的痕迹在官道上拐了一个弯,朝东边去了。但东边的路通向一片山林,山林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霖玥顺着车辙走了几百步,走进了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膝高的茬子,茬子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短矛。

她在这片高粱地里找到了更多的血迹。不是一点点,是很大一片,泼洒在地面上,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血迹旁边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地上拖走了。

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官道上,然后被马蹄印和车轮印覆盖了。

张霖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血迹。血已经干了,但还没有完全干透,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她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铁锈味。

血的味道。她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运转:驴车翻在这里,父亲死在沟里,王氏死在另一侧的沟里,这里有大量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

张新不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会不会没有被杀?他会不会是被掳走了?方荀的军队有时候会掳走孩子,男孩女孩都要——男孩可以训练成士兵,女孩可以卖去做奴婢。

张新今年九岁,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如果他们想掳人,他不会是被当场杀掉的那个。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火苗,在她心里点着了。

很小,很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它在那儿。它在那儿。

张霖玥站起来,又喊了几声“阿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夜风把她单薄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还未完全长成的身体轮廓。

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没有根,没有土,什么都没有了。她慢慢走回父亲身边,在沟边上坐下来。

月亮升到了头顶,又弯又细,像一把镰刀挂在正空中。月光下的张霖玥像一个剪纸的影子,单薄、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她低着头,看着父亲的脸。月光把那道沟壑照得很清楚——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每一条都是岁月和苦难刻上去的。

她伸出手,把父亲半闭的眼睛合上。眼皮也是凉的,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爹,”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活着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过几句话。你死了,我跟你说几句。我不怪你没有带我走。驴车太小了,坐不下。

我知道你不是不想带我,你是带不了。你给我的那件棉袄,我给微依盖了。她死了,死在方荀人的刀下。我亲眼看见的。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阿新不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如果他死了,我会给他报仇。如果他活着,我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不管要多久,我都会找到他。”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上沾了泥,她没有擦。她没有工具挖坟,也没有力气搬石头。她只能从沟边拔了一些枯草,盖在父亲和王氏的身上。

枯草很薄,盖不住,风一吹就散了。她又去搬了一些土块,压在上面,勉强堆出两个矮矮的土包。

她站在那两个土包前面,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人。

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巨人,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父母双亡、兄弟失踪、朋友惨死的孤女。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粮食,没有银子,没有棉袄,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

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但她还站着。风把她枯黄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细,很亮,像一把被磨快的刀。

她想起李微依说过的话——“你笑起来真好看。”她想起张新说过的话——“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她想起父亲放在柴垛上的那个粗面饼子。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她眼前掠过,像走马灯一样。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就是她仅有的东西了。没有人会再给她饼子,没有人会对她说“我保护你”,没有人会跟她在老槐树下拉钩做一辈子的姐妹。

这些都过去了,都碎成了渣,像那个被踩碎的饼子一样,捡都捡不起来。

但她把它们捡起来了。她把它们揣进了怀里,跟那本小册子和那块布料放在一起。

它们很沉,沉得她直不起腰来。但她不会放下。永远不会。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包,转过身,迈开了步子。这次她没有回头。她沿着官道往南边走,走进了夜色最深处。

月亮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像一个黑色的、瘦长的指引。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前方有没有人、有没有吃的、有没有活路。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渝武村已经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远到父亲的坟、王氏的坟、李微依的坟,都变成了她记忆中的一个小点。夜风里飘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马蹄声,不是哭声,是水声。溪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把断了弦的琴。

张霖玥顺着水声走过去,在一条小溪边蹲下来。

她把脸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把脸抬起来,甩了甩头发,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月亮映在水面上,她的脸就在月亮旁边,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

她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那两只眼睛不像一个十三岁女孩的眼睛。它们太深了,太暗了,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里面沉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小溪对面是一片黑松林,松林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决定走过去。她脱下那双破了底的鞋,赤脚蹚过小溪。水很浅,没过脚踝,凉得她倒吸一口气。脚底被溪底的碎石硌得生疼,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上了岸,她把鞋提在手里,走进了黑松林。

松林里很暗,月光被松针挡住了,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张霖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松枝打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松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旷的荒野,荒野尽头有几点灯火——不是村子的灯火,是火把的光,零零散散的,像萤火虫在黑暗中飘动。

张霖玥站在松林边缘,看着那几点灯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举着火把的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她必须走过去,哪怕那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走过去。因为这边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鞋穿上,紧了紧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迈出了松林。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走在荒野上,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不肯倒下的旗杆。身后的黑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张霖玥没有回头。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远远的地方,渝武村的方向,又升起了一柱黑烟。那是有人在她走后放的火,把剩下的几间破房子也烧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映得黑松林一片通红。

但她没有看见。她只看见前方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那是她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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