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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逃

那几点灯火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

张霖玥在黑松林边缘站了许久,才迈出第一步。荒野上的风比林子里大,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她的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但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慢下来。身后的黑松林太黑了,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随时准备把她吞回去。她宁愿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灯火越来越近。渐渐地,她能分辨出那些火把的形状了——不是普通人家门前的灯笼,是插在地上的松脂火把,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在跳舞。火把的周围,影影绰绰地有人影在晃动。很多很多人影,比渝武村全村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张霖玥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跳却快了起来。

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焦糊味,不是血腥味,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复杂的、浓烈的味道。是汗臭,是马粪,是铁锈,是烧焦的油脂,是煮烂的野菜粥,是几百个没有洗澡的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这是军营的味道。

张霖玥在一个土坡后面趴了下来,把身体藏在枯黄的野草里。她拨开草叶,朝前面看去。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扎着几十个帐篷,大小不一,有的已经塌了,有的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群站不稳的病人。帐篷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裹着毯子,有的直接躺在泥地上,呼噜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几匹马拴在空地边缘的木桩上,垂着头,没有精神。火把插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火光把一切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在风中抖动的破画。

她看见了旗帜。好几面旗帜,有的插在帐篷顶上,有的倒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印。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赤。赤华的“赤”。这是赤华国的军队。不是方荀的。张霖玥的心跳稍微慢了一点,但没有慢太多。她想起了李微依说的话:“方荀也好,赤华也好,那些当兵的都一样。都是畜生。”

但她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趴在土坡后面,看着那些士兵。他们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士兵是高大的、威风的、穿着亮闪闪的铠甲、举着明晃晃的刀枪。但这些士兵不是这样的。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有的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袍。他们的脸上没有威风,只有疲惫和恐惧。那种疲惫和恐惧,跟渝武村那些逃难的人一模一样。

这是一支溃军。

张霖玥的肚子叫了一声。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打雷一样。她慌忙捂住肚子,趴得更低了。她饿。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最后一个饼子是父亲的那个——从泥地里捡起来的、沾着泥和血的杂粮饼子。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此刻她的胃像一只被拧干的布口袋,空空荡荡的,一缩一缩地疼。

火把下面,有几个士兵围着一口大锅在吃东西。锅里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有一股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咸菜的味道。那股香味像一只手,从土坡下面伸上来,掐住了张霖玥的鼻子,拽着她的胃,把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拖。她的口水开始在嘴里泛滥,吞了一口,又涌上来一口。

她不能去。那些人是兵。兵会杀人。李微依的父母就是被兵杀的。她不能去。

但她实在太饿了。

她在土坡后面缩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火把下面的士兵渐渐散了,有的回了帐篷,有的靠在行李上打起了盹。锅还放在原地,锅盖没有盖严,缝隙里还在往外冒热气。

张霖玥咬了咬牙,从土坡后面爬了出来。她弯着腰,尽量让自己缩成一个小团,借着帐篷和行李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那口锅的方向移动。她的手和膝盖着地,在泥地上爬行,泥巴钻进她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见——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口擂鼓。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爬到了锅的旁边。锅是铁的,很大,大到她可以蹲在里面洗个澡。锅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简单——就是一大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锅底有一些烧糊了的锅巴。但这股香味对她来说,比天底下任何东西都诱人。

她伸手去掀锅盖。锅盖很烫,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出去,用袖子包着手,把锅盖掀开了一条缝。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米粥的香气,熏得她眼睛都湿了。她没有碗,没有勺子,她只能把手伸进锅里,抓了一把粥出来。

粥很烫,烫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有松手。她把那一把粥塞进嘴里,烫得在嘴里倒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米粒几乎没有嚼,直接滑进了喉咙,像一条温热的、带着咸味的蛇。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剧烈地蠕动,贪婪地吸收着那一点点食物。

她又伸手去抓第二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后领。

张霖玥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晃了几下。那只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子,卡住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她的手还在往下滴粥,米粒粘在她的手指上,在火光中亮晶晶的。

“哪儿来的小贼?”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张霖玥被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甲,脸上全是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嵌在乱草里的石子。他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没有出鞘,但光是刀鞘就有她的胳膊那么长。

“我……我不是贼……”张霖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贼?”大胡子男人踢了踢那口锅,“你的手伸在里头,还说不是贼?”

周围的士兵被吵醒了,一个接一个地围过来。有人打哈欠,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火光把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冷漠,有不耐烦,有好奇,但没有同情。

“是个丫头。”有人说。

“这年头,丫头也出来偷东西吃了。”

“看她那样子,怕是饿了好几天了。”

大胡子男人蹲下来,一只手捏住张霖玥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枯黄的头发、凹陷的脸颊、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深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大胡子男人看了她几秒,松开了手,站起来。

“滚。”他说了一个字。

张霖玥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说滚!”大胡子男人提高了声音,“再不滚,老子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有人从旁边扔过来一块东西,砸在张霖玥的肩膀上。是一块啃了一半的饼子,硬得像石头,砸得她肩膀生疼。然后又有人扔过来一只破鞋,砸在她后背上。接着是骂声、嘘声、驱赶的声音,像一群野狗在撵一只瘦猫。

张霖玥爬了起来。她没有去捡那块饼子,没有回头,一瘸一拐地朝营地外面走去。她的手心里还粘着刚才抓的那把粥的痕迹,她用舌头舔了舔,是咸的,带着锅底的焦糊味。她把那点味道咽了下去,像咽下最后一口水。

她走出了营地。走出了火把的光照范围,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完了热闹之后的、随意的、转瞬即逝的笑。笑完之后,那些人就会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躺下来,继续睡觉,不会有人记得今晚有一个瘦得像猴子的丫头来偷过粥。

张霖玥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灌了铅的木棍,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第三次跌倒的时候,她没有爬起来。

她趴在泥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钟。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死在这里,死在荒野上,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收尸。野狗会来啃她的骨头,乌鸦会来啄她的眼睛,然后她的骨头就会被风吹散,被雨淋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她不在乎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上缠着破布条,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那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没死吧?”

声音是一个老人的,沙哑、干涩,像被砂纸磨过。

张霖玥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棉袄,棉絮从好几个洞里钻出来,像一丛丛白色的杂草。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泥,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光亮的亮,是那种被苦难磨了很多年、磨得锃亮的、像石头一样的亮。

“还能走不?”老人问。

张霖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干裂了,一开口就渗出血来。

老人没有再问。他弯下腰,把张霖玥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前带。老人的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军营里的汗臭味,是另一种味道,是穷人身上特有的、混着泥土、油烟和岁月的气味。那种气味张霖玥很熟悉,因为她自己身上也有。

走了一阵,老人停下来。前面是一片废墟,像是一座被烧毁的土地庙。庙墙塌了一半,屋顶早就没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废墟中间有一个用破布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棚子很小,勉强能容下两三个人。

老人把张霖玥拖进棚子里,让她靠在墙上。棚子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两个小孩,一个大人。小孩一男一女,都脏得看不出模样,蜷缩在一起睡觉。大人是个瘸子,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一根木棍当拐杖。瘸子看了张霖玥一眼,没有说话,从旁边摸出一个破瓦罐,递了过来。

瓦罐里是水,浑浊的,上面漂着草屑。

张霖玥接过瓦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她把剩下的一半喝了下去。水是凉的,有一股泥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润开了,能说话了。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瘸子没有回答,把瓦罐拿回去,放在角落里。

老人蹲在棚子门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张霖玥。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东西——她接过来闻了闻,是杂粮饼子,比父亲给她的那种还要粗,里面掺了糠,嚼起来像嚼沙子。

“吃吧,”老人说,“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张霖玥把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糠划着她的喉咙,疼,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把那半个饼子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手指上粘的碎渣也舔干净了,然后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听见外面的风声,听见棚子里那两个孩子的呼吸声,听见瘸子翻身的动静,听见老人坐在门口低声咳嗽。

她睁开一只眼睛,从棚子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从破板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缕,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她暂时不用死了。至少今晚不用死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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