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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后山

半夜,张霖玥准时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身体里像装了一个漏刻,时间到了,水满了,自然就溢出来了。她睁开眼睛,帐篷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没有火光了——营地的火把在半夜会熄灭,只留下灰烬中暗红色的余烬。她摸索着找到那把刀,握在手里,掀开帐篷布,钻了出去。

月光很亮。已经是腊月了,月亮在天上挂得高高的,又圆又白,像一个被冻硬了的饼。月光照在营地上,把帐篷、灶台、柴垛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张霖玥踩着月光,朝营地外面走去。她没有穿那双过大的军靴——靴子走路会发出声响,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底板被冻得生疼,但她没有缩脚。疼是好事情,疼让人清醒。

营地门口的值夜哨兵靠在木桩上打盹,张霖玥从旁边绕过去,哨兵没有醒。她穿过寨墙的缺口,走过壕沟,走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齐腰高的枯草,草叶上结着霜,她的脚踩上去,霜碎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影子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旗杆。

后山不高,但很陡。张霖玥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碎石。枯草割她的手,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割开了,血渗出来,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在山脚下,像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动物,帐篷像动物的壳,寨墙像壳上的纹路。更远处,渝武村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爬。

山顶比山脚冷得多。风从北边吹来,没有任何遮挡,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张霖玥眯着眼睛,在月光下寻找老韩头说的那片空地。空地不难找——山顶有一小片平坦的地面,不长草,光秃秃的,像一块被什么东西削平了的石板。月光照在上面,地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老韩头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空地的中央,拄着那根木拐杖,背对着张霖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像一个趴在地上的巨人。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晚了。”他说。

张霖玥走到他身后,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来早还是来晚了,但老韩头说“晚了”,那就是晚了。辩解没有用。这不是在张家,不是在王氏面前,辩解不会换来巴掌,但会换来更重的惩罚——也许是多劈一倍的柴,也许是多做一倍的活。她不怕惩罚,她怕的是老韩头不教她了。

“明天早一炷香。”老韩头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从眉梢拉到下颌,像一条被月光照亮了的河流。他看着张霖玥光着的脚,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卷布条,扔给她。“把脚缠上。光脚踩泥地,寒气入骨,以后老了走不动。”

张霖玥接住布条,蹲下来,一层一层地缠在脚上。布条是旧的,边角磨损了,上面有淡淡的汗味,是老韩头用过的。她缠得很紧,把脚掌和脚踝都裹住了,裹完之后站起来,踩了踩地面。布条隔开了泥土的寒冷,虽然还是很凉,但不像之前那样刺骨了。

“看好了。”老韩头把木拐杖扔到一边,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刀。那是一把和张霖玥手里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旧刀,刀身更窄一些,刀刃更薄一些,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他双手握刀,站在月光下,姿势像一棵生了根的树。然后他动了。

张霖玥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月光下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在天幕上画了一笔。然后是“嗡”的一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寺庙里的钟声被拉长了无数倍。老韩头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帧都像是在刀刻。但张霖玥知道那不是慢,那是稳。稳到极致的稳。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刀不是他在挥,是刀在带着他走。刀和人合在一起,成为了一体。

一套刀法练完,老韩头收刀而立,气息丝毫不乱。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张霖玥。

“看清楚了没有?”

张霖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没有就对了。”老韩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刚好够一个人站在里面。“站进来。”

张霖玥站进圆圈里。

“从今天起,你站在这圈里,不许出来。我教你的每一个动作,你在这圈里练。什么时候圈里的土被你踩下去三寸,什么时候你算入门了。”老韩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上刻着几行字,字很小,月光下看不清楚。“这是刀法的口诀。不识字不要紧,先背。背熟了,我再给你讲意思。”

张霖玥接过木牌,握在手心里。木牌温热的,被老韩头的体温捂热了。她低头看着那些字,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笔画,但她认得其中两个字——“人”和“刀”。这两个字她认识,是张新教她的第一课。

“第一式,起手。”老韩头站在圆圈外面,双手虚握,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刀。“刀不是用手握的,是用身体握的。手只是传力,腰才是发力的地方。你劈柴劈了一个月,手上有力气了,但腰上没有。从今天起,先练腰。”

他示范了一个动作——双腿微屈,腰□□沉,上半身保持正直,双手虚握在胸前,像是抱住了一个看不见的圆球。张霖玥跟着做,双腿微屈,腰□□沉,双手虚握。她站了不到半炷香,腿就开始发抖,腰酸得像要断掉。

“撑住。”老韩头说,“不许出来。”

张霖玥咬着牙,撑住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站在那个圆圈里,保持着一个看似简单实际却让她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的动作。汗从额头滴下来,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不敢擦——手一松,姿势就散了。她只能使劲眨眼,把汗从眼睛里挤出去。

老韩头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一只红色的萤火虫,在他面前忽闪忽闪。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张霖玥,看她还在不在圈里,看她的姿势有没有散架,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霖玥的腿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不酸了,是因为酸过了头,麻了,没有知觉了。她的腰也不再像要断了,因为已经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感觉断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人拧弯了的树枝,随时都有可能弹开,或者折断。

“可以了。”老韩头站起来,把烟杆插回腰间。“今晚就到这里。明天半夜,同一时间。”

张霖玥从圆圈里走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住旁边的一棵树,站稳了,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把她的衣裳浸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回去睡吧。”老韩头捡起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把脚上的布条解开,让脚透透气。明天还用它。”

张霖玥蹲下来,解开脚上的布条。布条被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她的脚底板被冻得通红,脚趾头一根一根的,像十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胡萝卜。她把布条叠好,塞进怀里,跟着老韩头的方向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难,天太黑了,看不清路,她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滚下去。最后她干脆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裤子磨破了,屁股被碎石硌得生疼。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灶台边的灰烬已经完全熄了,只有余温还在。张霖玥蹲在灶台边,把手贴在灰烬上,让余温暖一暖冻僵的手指。灰烬的热气钻进皮肤,从指尖蔓延到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血管里游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从冷到热、从僵到活的过程。

帐篷里,她的干草堆上,那本小册子还压在枕头的位置。她钻进帐篷,摸到那本小册子,翻到张新写“姐姐平安”的那一页。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墨渍糊成了一团,但她知道那四个字在那里。它们像四个锚,把她的心钉在某个地方,不让它飘走。

她把小册子贴在心口,躺下来。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酸、麻、疼、胀,每一个部位都在抗议。但她心里是满的。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块铁被烧红了之后的那种满——滚烫的、危险的、随时可能把周围的一切都点燃的满。

她闭上眼睛。老韩头的刀法还在她脑子里转,一招一式,像皮影戏一样,在她眼皮后面反复演。她跟着那些动作,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睡着为止。

第二天白天,她照常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服、喂马。没有人知道她半夜去了后山,也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她在营地里的存在感依然很低,像一个会移动的、会干活的影子。但她的手不一样了——不是看起来不一样,是用起来不一样。劈柴的时候,她不再是只用手腕,而是学着老韩头教她的那样,用腰带动上半身,把全身的重量压到刀上。一刀下去,木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切口光滑得像水面。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切口,嘴角动了一下。

这天半夜,她又醒了。

这次比昨天早了一炷香。她缠上布条,握紧刀,走出营地。哨兵还在打盹,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吧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没有醒。后山的路她已经走了一遍,这次走得快了很多,脚趾扣住地面,身体前倾,步子又稳又快。到山顶的时候,老韩头还没到。她站在那个圆圈旁边,等了一会儿。

老韩头从山另一侧的小路上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看见张霖玥已经到了,什么也没说,把拐杖扔到一边,拔出刀。

“今天晚上,练第二式。横斩。”

他示范了一遍。刀从身体的一侧起,腰胯转动,刀身水平扫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刀过处,风声被撕裂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啸叫。张霖玥站在圆圈里,跟着做了一遍。她的刀扫出去的时候,没有风声,只有笨拙的、沉重的、像挥舞一根铁棍一样的闷响。

“重来。”老韩头说。

她重来。

“重来。”

再来。

“重来。”

再来。

那一夜,她练了同一招一百多遍。手腕练肿了,肿得像鼓起来的馒头,手指弯不到一起。老韩头看着她肿起来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膏,扔给她。“抹上。明天就好了。抹完接着练。”

张霖玥拧开瓶盖,抠出一坨药膏,抹在手腕上。药膏是凉的,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抹上去之后,手腕的热胀感慢慢消退了一些。她把药膏塞进怀里,又开始练。横斩。横斩。横斩。一百遍。两百遍。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遍,只知道最后一遍的时候,刀扫出去,她听见了风声——不是被撕裂的那种尖锐的啸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老韩头听见了。他看了她一眼,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明天练第三式。”

张霖玥收刀,站在圆圈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肿起的手腕上,照在她那双越来越不像十三岁女孩的眼睛上。老韩头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你恨方荀。”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张霖玥点了点头。

“恨是你的力气。但恨也是你的枷锁。”老韩头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刀法练到最后,不是靠恨。靠的是冷。心里要冷,冷到恨不恨都无所谓,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然后把对方弄死。”

他说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戳在冻硬了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张霖玥站在月光下,握着刀,手腕肿着,膝盖酸着,腰像要断了一样。但她的手没有抖。她把刀举到面前,刀刃上倒映着月亮。月亮是冷的,刀是冷的,她的心也是冷的。冷到恨不恨都无所谓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然后把对方弄死。

她把刀插回腰间,转身下山。

月光跟在她身后,像一把无形的刀,一直跟着她,一直跟着。

刀法不止。恨意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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