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霖玥十三岁那年,渝武村的天变了。
不是天上的天,是人间的天。春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一群陌生人——不是货郎,不是走亲戚的,是逃难的。他们从北边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像一群被暴风雨驱赶的鸟,跌跌撞撞地涌进了渝武村。
第一批逃难的人只有七八个,借住在村头的破庙里。
村里人打听消息,领头的老汉姓周,六十多岁,是边境柳河镇的人。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一边啃着村里人施舍的饼子,一边说起北边的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方荀的人马……过了界河了……烧了好几个村子……”
“官府呢?官府不管?”有人问。
周老汉抬起头,眼睛浑浊,嘴角的饼渣往下掉:“官府?官府跑得比我们还快。”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人浑身发凉。
张霖玥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提着一篮刚挖的野菜。她没有挤进去,但周老汉说的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方荀。又是方荀。
这个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了,从父亲和王氏的夜谈里,从村里大人的窃窃私语里,从官道上那些军队的马蹄声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方荀的阴影不再是远处的一片乌云,而是已经落下来的雨。
她提着篮子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古槐树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想起两年前在这里和李微依拉钩的情景,那时候她觉得天是蓝的,日子是慢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她会长大,会离开这个家,会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王氏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张霖玥把篮子递过去:“娘,野菜。”
王氏接过篮子翻了翻,难得没有挑毛病,只是“嗯”了一声。张霖玥注意到王氏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很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她进了屋,张志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
张霖玥蹲在灶台边生火,耳朵却竖得直直的。她知道父母有话要说,只是不在她面前说。
果然,天黑之后,她躺在柴房的干草上,听见正屋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老周头说,方荀的人马已经过了青峡关,再往南就是咱们这儿了。”王氏的声音带着颤,“张志,你说句话啊,到底怎么办?”
“你让我说什么?”张志的声音闷闷的。
“说咱们往哪儿跑啊!总不能坐在这儿等着人家打过来吧?”
“往哪儿跑?南边?南边就不用跑了?方荀要是把整个赤华都打下来,你跑哪儿都是人家的地界。”
王氏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得张霖玥几乎听不见:“那……那要是真打过来了,咱家怎么办?新儿怎么办?”
“新儿我带着。”张志说。
“那丫头呢?”
这次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张霖玥屏住呼吸,等着那个答案。
“再说吧。”张志说。
又是这三个字。再说吧。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不表态,不拒绝,不承诺。
再说吧——这三个字像一堵墙,把所有的决定都挡在了墙后面。张霖玥闭上眼睛,把棉絮往身上裹了裹。棉絮还是那床烂棉絮,打了七八个补丁,露出黑乎乎的内芯。
她裹紧它,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想把自己藏起来。
第二天,村里开了一个会。
村长赵伯把全村人召集到古槐树下,说了一件事:镇上通知了,方荀国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批兵马,随时可能南侵。
官府要求各村组织青壮年组成民团,挖壕沟,修寨墙,防备敌军。
“咱们渝武村,一共三十五户人家,”赵伯站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土里,“能出力的,每家出一个男人。没有男人的,出钱。谁也不许躲。”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方荀真的会打过来?”
“官府不是说有大军挡着吗?”
“挡个屁!柳河镇都跑了,还挡?”
议论声中夹杂着恐慌。女人们搂紧身边的孩子,男人们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没有人见过战争,但所有人都听说过战争——那是火烧房子、抢粮食、杀人放火的事,是比蝗灾、旱灾、瘟疫更可怕的东西。
张志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霖玥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个位置,提着篮子,篮子里是今天的野菜。她没有看父亲,而是看着那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他们坐在破庙前的空地上,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掏空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变成那样,谁来帮她?
没有人。
这个答案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思考。
会开完之后,村里开始挖壕沟。
每家出一个男人,在村子外围挖一道深沟,用来阻挡骑兵。张志每天天不亮就去挖沟,天黑才回来,手上磨出了新的血泡。
张霖玥在家里的活更重了——父亲去挖沟,地里的活就落到了她头上。她十二岁,要犁地、播种、施肥、除草,这些原本是父亲的活,现在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从来不喊累。不是不累,是喊了也没用。
一天下午,张霖玥在地里拔草,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她蹲在田垄间,手被草叶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掌心上。
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起头——远处,官道上又扬起了尘土。
这回不是逃难的,是军队。
赤华的军队。
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赤”字,队伍拖得很长,步兵、骑兵、辎重车,浩浩荡荡地从北往南开。
跟上次看到的方荀军队不同,这支队伍士气低落,士兵们耷拉着脑袋,脚步沉重,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羊。有几个士兵还受了伤,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
张霖玥放下手里的草,站起来,看着这支队伍从她面前经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永远不会忘记——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恐惧。
一个成年人眼睛里的恐惧,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泡着绝望。那个士兵比她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眼睛已经老了。
队伍走了很久才过完。官道上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地的马蹄印和车轮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
张霖玥重新蹲下来拔草。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
那天晚上,渝武村第一次传出了哭声。
是村尾王寡妇的声音,她的独子被征去当兵,今天跟着队伍走了。王寡妇哭了一整夜,哭声在夜风里飘荡,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张霖玥被哭声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在干草上辗转。张新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柴房,钻到她的被窝里。
张新九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但还是要跟姐姐挤在一起睡。
“姐姐,王婶为什么哭?”张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
“因为她儿子走了。”张霖玥说。
“去哪儿了?”
“去打仗了。”
“打仗会不会死?”
张霖玥没有回答。她用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的。
张新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张霖玥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起白天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想起王寡妇的哭声,想起父母夜谈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周老汉说“官府跑得比我们还快”。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她脑子里拼来拼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拼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结论——没有人能保护她。官府不能,村子不能,父亲也不能。
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张新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
张霖玥低头看了看弟弟的脸——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张新熟睡的脸上,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跟她的手、她的脸、她的一切截然不同。她把张新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村里又来了新消息。
赵伯从镇上回来,脸色铁青。他把全村人召集起来,说了一件比挖壕沟更紧迫的事——方荀的前锋已经抵达青峡关,赤华守军正在苦战。
如果青峡关失守,方荀的铁骑将长驱直入,渝武村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各家各户,自己做好准备。”赵伯的声音有些发抖,“粮食、钱财、值钱的东西,打成包袱,随时准备走。”
人群炸开了锅。
女人们尖声哭起来,男人们大声争吵,孩子们被吓得哇哇大哭。
古槐树下乱成一锅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恐慌的气泡。
王氏也在人群里,她死死搂着张新,脸色白得像纸。张新被搂得太紧,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喊“娘,疼”。
张志站在旁边,依然低着头,依然不说话。
张霖玥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不是不怕,而是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不怕了。就像一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刚开始会拼命挣扎,等到水没过胸口,反而安静了,因为你知道了结果——要么有人救你,要么你死。挣扎没有用。
她看着王氏搂着张新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真的要跑,王氏会带着她吗?
她知道答案。
她不需要问。
那天夜里,张霖玥没有回柴房睡觉。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星又高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数不清有多少颗,但她知道,那些星星跟她的命运一样——看起来很亮,实际上很远,远到伸手够不着。
她把手伸到眼前,看着掌心的老茧。
那些老茧是她的年轮,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她在这个家里的每一天。五岁劈柴,七岁做饭,九岁下地,十一岁犁田,十二岁扛起了半个家的活。十三岁,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有什么东西来了。
张霖玥竖起耳朵听。
她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狗叫,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像打雷,但雷不会打这么久。
像闷鼓,但鼓声不会这么密。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她的心脏开始不自觉地加速跳动,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地意识到了危险。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北边望去。
北边的天空,隐隐约约地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不是晚霞,晚霞不是那种颜色。那种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很旺,烧得整片天空都在发烫。
张霖玥盯着那片红光,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方向,是青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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