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梦远书城!手机版

您的位置 : 梦远书城 > 历史 > 霖玥传 > 第8章 战火

第8章 战火

青峡关失守的消息,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传到渝武村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张霖玥蹲在灶台后面烧火,柴是湿的,烧起来直冒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干草,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

锅里头煮的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几片菜叶子在汤里翻来翻去,像找不到岸的浮萍。

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霖玥抬起头,看见村长赵伯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水。他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沉,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张志!张志!”赵伯的声音嘶哑,像是喊了很久。

张志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正擦手上的泥。他看见赵伯的样子,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没有捡。

“青峡关……丢了。”赵伯说。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王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抱着张新,脸色白得像纸:“你说什么?青峡关丢了?那方荀的人呢?他们到哪儿了?”

“不知道。”赵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报信的人说,方荀的前锋已经过了青峡关,正往南边来。快的話,三五天就能到咱们这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连雨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停了下来。

然后,王氏的尖叫声撕破了这片虚假的安静。

“天爷啊!青峡关都丢了!那还有什么能挡住他们!”王氏抱着张新,浑身发抖,张新被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攥着王氏的衣领。

张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但张霖玥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那双她从来没有见过发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张霖玥把灶膛里的火熄了,站起来。她看着赵伯,问了一句:“官兵呢?就没有官兵挡着?”

赵伯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问这个问题的是一个十三岁的丫头。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官兵?官兵比咱们跑得还快。青峡关一破,守军散的散、跑的跑,连主将都跑了。”

张霖玥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不会有官兵守在村口挡着方荀的铁骑,不会有英雄骑着白马从天而降。他们只有自己。

赵伯走后,村里像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半个时辰,全村人都知道青峡关丢了。女人们哭天喊地,男人们急得团团转,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大人的脸色,也跟着哭。整个渝武村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恐惧的气泡。

王寡妇坐在自家门槛上哭,哭她的儿子——她儿子被征去当兵,就在青峡关。

如今青峡关破了,她儿子是死是活,没有人知道。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雨夜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隔壁的李大婶来敲张家的门,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他张叔,你们打算怎么办?跑还是不跑?”

张志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烟雾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没有回答。

王氏替他回答了他,声音又尖又急:“跑!肯定跑!谁还在这儿等死?”

“往哪儿跑?”李大婶问。

王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是啊,往哪儿跑?南边?东边?西边?方荀的大军像一张大网,从北边撒过来,谁知道哪个方向是安全的?

“先往南边去,”张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越远越好。”

李大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提着篮子走了。

那天晚上,张家没有一个人合眼。

王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翻了出来——几串铜钱,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块压箱底的碎银子。

她用一块旧布把这些东西包起来,打成一个包袱,塞在枕头底下。然后又觉得不保险,拿出来换了个地方塞,塞完又觉得不对,反反复复试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塞进了米缸里,用米盖上。

张志在后院收拾驴车。驴是家里唯一的牲口,老得都快走不动了,但总比两条腿强。

他把车板重新钉了一遍,又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盖上两张旧席子。驴车的空间不大,勉强能坐两三个人,加上行李,就挤得转不开身了。

张霖玥蹲在灶台边,把家里的干粮收拾了一下。几个杂粮饼子,半袋糙米,一小罐咸菜,还有一包王氏藏起来的白面。她把这些东西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竹篮里,盖上布,放在灶台边上。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远行,而不是逃命。

张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姐姐,我们要走了吗?”

“嗯。”张霖玥低着头,没有看他。

“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姐姐也去吗?”

张霖玥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弟弟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张新九岁了,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睫毛又长又翘,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她。

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姐姐也去。”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也许是不想让弟弟担心,也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那个可能的真相——那个她在父母夜谈中听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被明确说出来的真相。

半夜里,雨停了。

张霖玥躺在柴房的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她睡不着。隔壁正屋里,王氏和张志还在低声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像窗外的风声,时紧时慢。

“……驴车就那么点大,坐不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

“新儿必须带着,他是咱家的根……”

“……我知道……”

“那丫头呢?你倒是说句话啊!”

沉默。

又是沉默。

“带不了。”张志的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张霖玥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心口。

她不觉得疼。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疼。

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变得很空,空荡荡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什么都没有了。

王氏还在说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张霖玥听不清了。她也不想听了。她把棉絮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面。

棉絮很薄,透光,月光透过棉絮照在她脸上,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她七岁那年就已经哭干了。哭有什么用?哭能让王氏对她好一点吗?哭能让父亲说一句“带上她”吗?哭能让驴车变大一点、能多坐一个人吗?不能。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把棉絮从头上拉下来,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丑陋、布满伤痕和老茧,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火。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不用你们带。”

这五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觉得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不是温暖,是冷。是一种很冷很冷的力量,冷到能把所有软弱的念头都冻住,冻成冰块,然后摔碎。

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张霖玥就起来开始干活了。

她把灶台收拾干净,把干粮篮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后院劈了一堆柴码在柴垛上,又去井边打了满满一缸水。

王氏起来的时候,看见水缸是满的,柴垛是齐的,灶台是干净的,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了。

张志在院子里喂驴。老驴今天格外安静,不叫不闹,低着头吃草,像是也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张志喂完驴,站在驴车旁边发了很久的呆,烟抽了一锅又一锅,脚下的烟灰积了厚厚一层。

张霖玥从井边回来,提着最后一桶水,从父亲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歉意、不舍、哪怕只是一丝犹豫。

但张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她熟悉的、深深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提着水桶走开了。

上午,村里又来了新消息。赵伯从镇上赶回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方荀的大军已经分兵数路,其中一路正朝渝武村的方向开来。先锋骑兵速度快,最快明天就能到。

“明天?”有人尖叫起来。

“明天!”赵伯的声音也在发抖,“各家各户,今天就走!能走的都走!别等明天,等明天就来不及了!”

村里彻底乱了。

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套车,有人在跟邻居告别,有人站在自家门口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处是哭声、喊声、骂声、驴叫声、狗吠声,乱成一锅粥。

王氏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抱着那个装银钱的包袱,另一只手拽着张新。张新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鞋都掉了一只。

王氏回头冲张志喊:“你还愣着干什么?套车啊!”

张志从后院把驴车牵了出来。老驴今天格外温顺,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像是在做一件它已经练习了很多年的事。

张志把干粮和行李搬上车,又在车上铺了两床被子。王氏抱着张新跳上了车,坐稳后,把张新搂在怀里。

张霖玥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提着一桶水,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走!”王氏喊了一声。

张志牵起驴缰绳,拉了一下。老驴迈开了步子,驴车发出“吱呀”一声响,慢慢朝院门口移动。

“等等。”张志忽然停下来。

王氏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

张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了张霖玥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奈、心疼、不舍,还有深深的、无法弥补的无力。

张霖玥看着父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张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转回头,拉着驴车走出了院子。

驴车的“吱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张霖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那桶水。她没有放下桶,没有追出去,没有喊“爹”,也没有喊“等等我”。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张新在驴车上回过头来,看见姐姐还站在院子里,大喊了一声:“姐姐!快上来啊!姐姐!”

他的声音很尖很脆,像春天里刚破壳的雏鸟叫。张霖玥听见了,但她没有动。

“姐姐!”张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姐姐你快来啊!”

王氏伸手把张新的头按了回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新挣扎着要回头,被王氏死死搂住。他的哭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张霖玥的心。

但张霖玥还是没有动。

她看着驴车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老榆树的树冠遮住了一部分视线,然后是一个弯道,然后是一堵矮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被驴车碾过的泥路上留着的两道车辙印,深深浅浅的,像两道从她心口划过去的疤。

她放下了水桶。

水桶里的水晃了晃,漾出来一些,洒在她脚面上。水很凉,但她感觉不到。

她慢慢走到院门口,靠着门框站着。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味道——是烟,是火,是远处某个地方正在燃烧的味道。

村子里,还有几户人家没有走。他们有的是因为家里没车没牲口走不了,有的是舍不得走,有的是不知道往哪儿走。但大部分人都在收拾,都在准备离开。

张霖玥转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三年的家。

土墙,茅草顶,院角的那棵歪脖子枣树,灶台上的铁锅裂缝了还没补,水缸底上有一层青苔,柴房的门缺了一块板子,风能从那个洞里灌进来。

每一个角落她都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遍。

她要走了。

但不是跟着父母走,不是坐在那辆坐不下的驴车上走。

她要自己走。

她走进柴房,从干草下面翻出那本小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卷曲着,“姐姐平安”四个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渍,但她还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她又从干草下面摸出一把旧柴刀——那是她劈柴用的,刀柄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有几个缺口。

她把柴刀别在腰后,用衣裳盖住。

走出柴房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微依。

李微依家在隔壁村,离渝武村不到三里地。也不知道她们家走了没有。

张霖玥拔腿就跑,朝李微依家的方向跑去。她跑得很快,快得像脚底生了风,泥巴溅了一裤腿,她也不管。

跑到李家村的时候,她看见李微依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碗、碎布、打翻的竹筐,像是走得很匆忙。

一个人都没有。张霖玥喊了几声“微依”,没有人答应。她又跑到隔壁几户人家问,一个还没走的老太太告诉她:“杀猪匠老李一家,昨天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张霖玥站在李家村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微依走了。她最好的朋友,那个在老槐树下跟她拉过钩、说过“一辈子做好姐妹”的人,已经先她一步离开了。

她不知道微依去了哪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转过身,朝南边望去。南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上面飘着几朵白云。

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祥和,跟北边那片泛着暗红色光的天空完全不同。

她咬了咬牙,迈开了步子。

没有驴车,没有干粮,没有银钱,没有任何人陪着她。

十三岁的张霖玥,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怀里揣着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一个人走上了逃难的路。

她不知道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弟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李微依。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死在这里。不会像一块烂木头一样被战争的洪水冲走,不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她会活着。

不管多难,她都会活着。

她走出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渝武村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炊烟已经没有了,鸡不叫狗不咬,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

村口的古槐树还在,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张霖玥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不到两个时辰,方荀的先锋骑兵就到了。他们冲进渝武村,烧了房子,抢了粮食,杀了没来得及跑的人。

村口那棵古槐树被一把火烧掉了半边树冠,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烧焦了的墓碑。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向南边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走向她。

那个人骑在马上,脸上有一道疤,腰间别着一把刀,军旗上写着“方荀”二字。

他们的路,迟早会交会。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景明春

神级黄金指

让你当义务兵!你竟成了将军

白穷美想往上爬

铁血战神周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