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临岑是被阿烬翻东西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阿烬蹲在储物区,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一件地分类。金属零件一堆,可用的工具一堆,明显没用的废料扔到一边。他的动作和第一天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有条理,有效率,不浪费一秒。
临岑坐起来,右腿的伤口疼了一下,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臂的骨折处已经不疼了,肋骨的断端也不怎么响了。她的身体愈合速度确实比正常人快,这让她既庆幸又不安——庆幸的是她不需要在床上躺半个月,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这种“愈合速度”是不是辐射病的一部分。
“今天去哪?”她问。
阿烬头也没抬。“交易点。”
“不是前天刚去过?”
“那个摊主的货被人买走了。今天早点去,碰碰运气。”
临岑没再问。她拿起地铺旁边的碗,喝了一口水。吃了半块营养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伤口没有裂开,药膏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灰色的硬壳。她试着走了几步,不疼。又试着小跑了几步,还是有点疼,但能忍。
“你腿好了?”阿烬看了她一眼。
“没全好。能走。”
阿烬没再说什么。他把布袋甩到肩上,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临岑跟在他身后。
锈带的早晨还是那个样子——灰紫色的天空,红褐色的地面,远处天穹主塔的铁灰色巨影。空气里有铁锈味和辐射的甜味,临岑已经习惯了,喉咙不痒了,也不咳了。
两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交易点。
交易点的人比前天少。大棚子下面只有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主坐在摊位后面打瞌睡。阿烬走到那个卖药品的摊位前,摊主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眼是不锈钢义眼。他看到阿烬,摇了摇头。
“没货。”摊主说。“稳压剂被人包了。下周二再来。”
阿烬站在原地,没动。“谁包的?”
“你管谁包的?反正你没份。”摊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临岑站在阿烬身后,没有说话。她观察着这个摊主——他的左眼义眼在转动,不是看阿烬,是在看她。那个不锈钢球体反射着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灰黑色斑块在金属表面扭曲成一个丑陋的图案。
“走吧。”临岑说。
阿烬转身,朝大棚子外面走去。临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个摊主一眼,摊主的目光立刻移开了,假装在整理摊位上的药盒。
临岑没有说什么。她跟上了阿烬。
他们从交易点出来,沿着一条废料堆之间的窄路往回走。这条路临岑没走过——阿烬说这条路近一点,但有一段要经过一片半倒塌的厂房,不太安全,平时不走。今天因为绕了远路,回去再走远路就太晚了,所以选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走了不到十分钟,临岑突然停下来。
她闻到了。
那股气味从左侧的废墟深处飘过来,浓烈到像有人把一块腐烂的肉塞进了她的鼻腔。不是普通的腐臭——是畸变兽。她在断云城的清剿任务中闻过无数次这种味道,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开始发烫。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皮肤下面燃烧。她不知道这和她闻到的畸变兽有没有关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会发烫。可能是辐射病恶化了,可能是稳压剂的副作用,可能是她体内那个“病”在扩散。
“有东西。”临岑压低声音,朝左边指了指。
阿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也停下了脚步。他侧着头,像是在用某种方式确认。几秒后,他的手伸进了布袋里,握住了那根铁棍。
“感觉到了。”阿烬说。他的感知比她慢一拍,但不会错。
那是一堆倒塌的钢结构,锈蚀的工字钢交错堆叠,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穴。洞口堆着碎混凝土和废塑料布。那股腐臭味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
临岑蹲下来,盯着洞穴入口。右手手背烫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跳动——不是脉搏,是另一种节奏。她不理解这种反应。在断云城执行清剿任务的时候,她的身体从来没有过这种反应。
洞穴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咕噜声。
然后它走了出来。
灰黑色的皮毛大块大块脱落,露出下面深红色的肌肉组织。四肢修长,爪子像铁钩,很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最显眼的是它的背脊——一道长长的灰白色疤痕,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条蜿蜒的脊骨。
临岑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见过这道疤。
不是见过这只畸变兽,是见过这道疤的照片。在断云城稽查署的内部通缉名单上。名单上的照片是从清剿队的战斗记录里截取的,画质很糊,但那道疤太特殊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灰脊。
她记得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断层幽影而已,二阶畸变兽,空枢行刑队一个人就能杀。她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档案很特殊:十七次攻击记录,致死率百分之百。清剿队追过它三次,三次都让它跑了。不是因为它的战斗力,是因为它太聪明了。它知道清剿队的战术,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从背后偷袭。
在断云城的清剿体系里,畸变兽从低到高分为七个等级:狂墟畸徒、断层幽影、裂骨狂锋、沉渊巨兽、残灵溯影、畸源母巢。
灰脊是断层幽影,第二阶。她以前带队清剿的时候,杀过很多断层幽影。那种畸变兽的特点是单独行动,爪刃锋利,擅长隐匿,从背后无声接近猎物。狂墟畸徒只会冲,断层幽影会等。
但灰脊和别的断层幽影不一样,它会判断。
临岑看着灰脊的眼睛。那双黄色的、竖直的瞳孔也在看她。
灰脊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只断层幽影身上看到这个动作。她杀过那么多断层幽影,没有一个夹过尾巴。夹尾巴意味着恐惧,意味着它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比它更危险的捕食者。
但这不可能。她是人类,不是畸变兽。
灰脊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但它的身体没有向前移动。它在犹豫。
临岑的手按住了阿烬握铁棍的手腕。
“别动。”她说。
灰脊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转身,跑了。
不是走,是跑。灰黑色的身影在倒塌的钢架之间飞速穿行,爪子踩碎碎石的声音终于暴露了它的行踪。它跑得很快,快到阿烬握铁棍的手指还没收紧,它就已经消失在了废墟深处。
那股腐臭味还留在空气里。
阿烬放下铁棍。“它跑了。”
“嗯。”
“你以前清剿的时候,断层幽影会跑吗?”
“不会。”临岑说。“它们会等。等猎物转身,等猎物露出后背。不会跑。”
“那它为什么跑了?”
临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灰黑色斑块还在微微发烫。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那只断层幽影怕她。一只二阶畸变兽,怕一个得了辐射病的人类。
这不合理。
她杀过断层幽影。她知道怎么杀它们。空间切割从内部切断神经系统,零点三秒结束战斗。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只会跑的。
“不知道。”临岑说。
阿烬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铁棍放回布袋里。“走吧。水要烧。”
回到棚屋后,阿烬开始烧水。
他蹲在炉子旁边,把锅放好,划了一根火柴。火苗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水烧开了一次,阿烬倒掉,重新加水。
“阿姐。”他突然开口。
“嗯。”
“那个畸变兽,叫什么?”
“灰脊。”临岑说。
“你以前见过它吗?”
“没见过。但见过它的档案。”临岑想了想。“灰脊的档案我翻过很多次,因为它的行为模式和其他断层幽影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会判断。普通的断层幽影看到猎物就会扑,不管对方是什么。但灰脊会先判断——这个猎物能不能杀,有没有陷阱,是不是诱饵。”临岑看着炉火。“清剿队那三次没抓住它,就是因为它在判断。它判断出来了,所以跑了。”
阿烬把水倒掉,重新加水。“那今天呢?它在判断什么?”
临岑沉默了几秒。
“在判断我。”
“判断你什么?”
“判断我是不是猎物。”
临岑接过碗。水很烫,碗壁烫手,但她没有松手。
“结果它觉得我不是。”
阿烬没有再问。但临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断层幽影觉得你不是猎物,那你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灰黑色的斑块,她的手会发烫,她闻到了畸变兽的气味,而那只畸变兽看到她就跑了。
这不正常。
晚上,临岑守上半夜。
她坐在棚屋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握着折叠战刃的刀片,刀片在黑暗中泛着暗蓝色的光。
她闭着眼睛,用嗅觉扫视周围。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来锈带的铁锈味、辐射的甜味,以及——灰脊的气味。大约三百米外,那堆废料后面。它还在。
没有跑远。
临岑能闻到它的气味在发抖——畸变兽的气味不会撒谎。那是恐惧的味道,和猎物被逼到绝路时分泌的信息素一模一样。
她杀过那么多畸变兽,从来没有站在它们的角度想过恐惧。在她眼里,畸变兽是威胁,需要被清除。她从枪膛里射出去的每一发子弹,从战刃上挥出的每一道空间切割,都是正义的。
但如果一只畸变兽看到她就会跑呢?
临岑把右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它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不是反射,是自己发出的,一种很暗的、灰绿色的光。
她用左手盖住了它。
棚屋里传来阿烬翻身的声音。临岑侧过头,看到阿烬蜷在地铺上,毯子被他蹬到了一边。她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盖好。
阿烬的嘴唇在动。临岑低下头,凑近了听。
“……阿姐。”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临岑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走回门口坐下。
她是断云城的少校,空枢行刑队的行刑官。她杀过畸变兽,也杀过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问题。高空需要秩序,地表的混乱会威胁到高空的稳定。清剿地表流民是必要的,清除畸变兽是必要的。
但如果她正在变成畸变兽呢?
如果她自己就是需要被清除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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