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岑开始适应棚屋的生活。
临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适应——从断云城的底层爬到少校,她适应过更恶劣的生存环境。棚屋虽然四面漏风、屋顶漏水,但至少有一个不会在睡梦中被袭击的角落,有一床虽然发霉但勉强保暖的毯子,还有一个不会在她背后捅刀子的少年。
她教阿烬基础格斗技巧。
用断云城的训练方法。不是花哨的招式,是实用到近乎残酷的东西——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如何用最小的体力消耗完成最大的杀伤,如何在被压制时找到对方力道的薄弱点并一击反制。这些都是空枢行刑队的入门课程,临岑当年学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教给阿烬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有多冷血。
阿烬学得很快。
快到不正常。
临岑教他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复现,虽然不是百分百精准,但已经比绝大多数初学者强太多了。教他破解关节锁的技巧,他练了三遍就能在临岑手下撑过五秒。教他用膝盖和肘部制造攻击角度,他第一次实战模拟就打中了临岑的防御空隙——虽然是临岑故意放水,但那个角度选得确实刁钻。
“你以前学过格斗?”临岑问。她揉着被阿烬肘击打中的上臂——不疼,但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阿烬摇头。“没学过。”
“那你为什么学这么快?”
阿烬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阿姐动作我能看懂。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
临岑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断云城,那些天赋最高的行刑官候选人有类似的描述——“用身体记住动作”。那不是后天训练的结果,是虚能能力觉醒的前兆。阿烬的身体正在为某种能力做准备,就像乐器在演奏前被调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能力,也不知道那能力觉醒后会带来什么代价。但她知道,在高空,能力觉醒越早、天赋越高的人,寿命越短。
但她没有告诉阿烬。在地表,能活过明天的人不需要担心十年后的事。
“继续练。”临岑说。“你刚才那一肘的角度不对。肘尖要朝上四十五度,不是水平。水平击打的力度会被对方的肩胛骨分散,四十五度可以直接切入锁骨下缘。”
阿烬点头,重新摆好架势。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标准了——不是因为他记住了临岑的话,而是因为他用身体“感受”到了那个角度的差异。
临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个少年像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刀胚已经成形,材质上乘,但还需要打磨、淬火、开刃。而她正在做那个磨刀的人。她不知道这把刀将来会砍向谁,是那些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人,还是磨刀的人自己。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格斗训练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临岑的右腿伤口在第二十分钟就开始疼了,但她没有停。断云城的训练准则第一条:疼痛不是停止的理由,死亡才是。她咬着牙把动作做完,直到阿烬能把整套基础格斗套路完整地打出来——虽然速度慢、力量不足,但每一个关节的角度、每一条发力路径都对了。
“够了。”临岑说,一屁股坐在地铺上。
阿烬停下来,胸口起伏着。他的体力比她预想的好,练了两个小时才微微喘气。临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瘦得像只晒干的虾,现在虽然还是瘦,但至少有了点肌肉线条。
“你受伤了。”阿烬说。他看着临岑的右腿。
临岑低头,裤腿又被血浸湿了。伤口在训练中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走路的时候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她刚才一直刻意忽略这个感觉,现在停下来,疼痛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从脚踝一路窜到腰部,疼得她牙根发酸。
“没事。”临岑说。她卷起裤腿,露出裂开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她用阿烬递过来的湿布擦了擦,重新涂上那种灰色的药膏——药膏快用完了,罐子底部只剩薄薄一层。
阿烬蹲在旁边看,在看她的伤口。临岑注意到他看伤口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伤口会先看血、看裂开的口子,但阿烬先看伤口边缘的皮肤颜色,然后是渗血的速度,然后是周围的肿胀程度。这个顺序太专业了,不像是自学能学会的。
“你怎么知道怎么看伤口?”临岑问。
阿烬想了想。“不知道。就是知道。看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个声音说‘先看边缘颜色,再看渗血速度’。”
“什么样的声音?”
“不像人的声音。更像……一个念头。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她转移了话题。“水还够吗?”
阿烬看了看角落里的水桶。“够喝两天。但洗澡不够。”
“不需要洗澡。”临岑说。“在地表,干净是奢侈品。能喝的水就不要用来洗。”
阿烬点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逻辑。在高空,水龙头打开就有干净的水;在地表,每一滴水都要从深井里打上来,煮沸三次,才能喝。洗澡用的水只能从雨水和露水里攒,攒一周才够洗一次,洗完的水还要拿去浇菜——如果他们有菜的话。
阿烬开始烧水做饭。
饭就是过期营养膏加热。阿烬把两块营养膏挤进一个小铁锅里,加了一点水,放在炉子上煮。营养膏遇热会变成糊状,颜色从灰白色变成淡灰色,闻起来有一种塑料加热后的怪味。临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吐了,现在已经习惯了。在地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食物。
阿烬把煮好的过期营养膏糊倒进两只碗里,一碗给临岑,一碗给自己。他吃得很快,几乎是倒进嘴里的,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临岑第一次看到他吃饭时被这个速度吓了一跳,后来她明白了——在地表,吃慢的人会被抢。不是被人类抢,是被畸变兽抢。食物残渣的气味会吸引它们,吃得越快,暴露的时间越短。
临岑吃得不快不慢。她在断云城养成的饮食习惯是“细嚼慢咽有利于消化”,但在地表待了一周后,她的速度已经快了将近一倍。不是她刻意加快,是身体自己调整的——胃知道在这里食物是稀缺资源,大脑不用下指令,身体就自动进入了“尽快摄入”模式。
吃完饭后,阿烬把碗洗了。洗碗的水是从雨水桶里舀的,不是喝的水。他用手指把碗壁上的营养膏残渣刮干净,然后用一小块破布擦干。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台被精确编程的机器。
临岑观察着他。
这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该有的做事方式。一个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洗碗的时候会磨蹭、会走神、会弄得到处都是水。但阿烬不会。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每一秒钟都不浪费。这不是训练的结果,这是生存的本能——在地表,浪费一秒钟可能就意味着死。
“你洗碗的时候在想什么?”临岑问。
阿烬把碗放好,蹲回炉子旁边。“没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就是在洗碗。”
临岑觉得这个回答很有意思。她见过很多人做事的时候脑子在别处——吃饭的时候想工作,工作的时候想休息,休息的时候想吃饭。但阿烬不是,他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在做那件事,脑子不跑,不飘,不浪费能量在无用的思绪上。这不是专注力强,这是……他不知道还能想别的。
临岑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阿烬拨弄着炉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
“阿姐。”他突然开口:
“嗯。”
“为什么你受伤的时候不哭?”
临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是因为难回答,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哭?为什么哭?哭了伤口就不疼了吗?哭了就能回到断云城了吗?哭了邢烈就会撤销罪名了吗?
“哭没用。”她说。这是她最真实的答案。
“我知道。”阿烬说。“但我见过很多人受伤的时候哭。他们知道哭没用,但还是哭。你不哭。”
临岑看着炉火。火苗在灰色的眼睛里跳动。
“可能是我习惯了。”她说。“在断云城哭就是软弱,软弱就是死亡。”
“断云城是什么地方?”
“一座浮空城。军备核心,军事驻防城邦。”临岑用阿烬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一座在天上飘着的军事基地。所有人都和军队有关——当兵的、修武器的、造装备的。没有人是平民。”
“你以前在那里做什么?”
“空枢行刑官。就是……执行死刑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死刑。”临岑想了想怎么形容。“我们杀的人不是罪犯。是叛徒、间谍、地表清剿的目标。那些人被判决之前,会经过审讯、定罪、复核。我们只负责最后一步。”
她说得很平静。但阿烬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你杀过很多人?”
“对。”
“杀人的时候害怕吗?”
临岑看着阿烬。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他只是想知道答案。
“习惯了。”
阿烬把木柴往炉子里又加了一根,火苗窜高了一点,映得他的脸更亮了。
“阿姐。”他又开口了。
“嗯。”
“你以后会回去吗?”
临岑知道他说的是断云城。“会。”
“回去干什么?”
“翻案。”临岑说。“我是被冤枉的。他们说我犯了很多罪,可都是假的。我要回去证明我的清白。”
阿烬想了想。“如果证明不了呢?”
临岑看着他。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但她从来不让自己想太久。想太久会动摇,动摇了就走不下去。走不下去就会死在地表,死在垃圾堆里,死在畸变兽的嘴里。她不允许自己这样死。
“证明得了。”她说。“我活着就是证据。如果他们说的罪名是真的,我早就死了。但我活着。所以我无罪。”
阿烬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用木柴拨弄着炉火。临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少年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叫什么名字”之外的个人问题。他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的家庭,不问她在断云城有没有朋友。他只是接受她说的每一句话,像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
临岑突然觉得,这个被她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少年,比她认识的大多数成年人都更懂得什么是尊重。
临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
夜深了。炉火燃尽,只剩灰烬里的几点红光。
临岑守上半夜。她坐在棚屋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握着那把折叠战刃的刀片。刀片在黑暗中泛着暗蓝色的光——那是虚能导流涂层的余辉。她的右腿肿了,伤口还在疼,但她不能让疼痛影响警戒。在地表,夜晚是最危险的时候。畸变兽在夜间更活跃,清剿队喜欢在夜里突袭,流民也会趁着夜色摸进棚屋偷东西。
她闭着眼睛,用耳朵听。
风声。远处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远处某个重力异常区在释放能量。更远的地方,有畸变兽的叫声,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的嚎叫,但音调更低、更粗粝。
临岑的畸变感知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那些畸变兽的位置——东南方向大约八百米,有一只中阶畸变兽在徘徊;西北方向大约两公里,有一小群低阶畸变兽在移动。她以前觉得这种感觉是虚能辐射的副作用,是“病”的一部分。但现在她越来越确定,这不是病,这是某种能力。
一种让她和畸变兽之间产生联系的能力。
棚屋里传来阿烬翻身的声音。临岑侧过头,借着灰烬的微光看到阿烬蜷在地铺上,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右手按在胸口上,手指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阿烬的手指松开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一点。临岑坐回门口,继续守夜。
她想起在断云城的时候,她也有过类似的夜晚——守在训练场的门口,等新兵跑完最后一圈;守在审讯室的外面,等同事录完口供;守在自己的公寓里,等天亮了再去执行下一个清剿任务。但那些守夜和现在不一样。那些守夜,她等的是任务结束。这个守夜,她等的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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