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岑在锈带的第一个教训来自重力。
她在断云城接受了六年行刑官训练，精通空间瞬斩、裂隙绞杀、坐标锁杀等三十七种战斗技能。她的教官是断云城历史上最年轻的空间系领域掌控者，她的实战成绩在同届学员中排名第一。她能在十分之一秒内完成一个标准的空间瞬移，能在零点三秒内锁定三个移动目标的坐标，能在重力稳定的环境下战胜任何同段位的对手。
但她在锈带的重力波动中走不好路。
事情发生在阿烬带她去找水源的路上。从棚屋到那口井大约二十分钟路程，沿途要经过一片开阔的废墟空地。空地看起来平平整整，没有任何障碍物，临岑以为这是全程最好走的一段。
她走了三步。
第一步，正常。第二步，脚落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体重突然增加了一倍。膝盖弯曲，脊椎受压，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音。重力从标准值飙升到大约两倍。
她咬牙坚持，抬起另一只脚。
第三步，重力骤降。两倍重力瞬间归零。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重量，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纸，轻飘飘地离开地面。她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双脚离地大约二十厘米，整个人处于失重状态。
她想抓住什么，但周围什么都没有。空地的地面是平整的，没有突出的钢筋，没有可以攀附的墙壁。她像一只被粘在蜘蛛网上的虫子，既落不下去，也飞不走。
阿烬在几步外看着。
他没有伸手。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临岑“漂浮”的身体旁边。石头在标准重力下应该停留在地面上，但在重力归零的区域，石头也会浮起来——但它没有。石头稳稳地落在地上。
临岑明白了。重力归零的区域只有一小块，周围的重力是正常的。她不是“漂浮”，她是被困在了一个局部的重力异常区里。
“脚掌先着地。”阿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提醒，是重复——他昨天说过一次。
“我现在脚掌不着地。”临岑发现自己居然连路都不会走了。
阿烬站起来，走进重力异常区。他的步子很稳——脚掌先着地，重心前移，脚跟后落。每一步都踩在重力波动的“节奏”上，像踩着一首她听不到的音乐的节拍。
他走到临岑身边，伸出手。
临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但很稳。他带着她走出重力异常区的边缘，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跨出去的瞬间，重力恢复了。临岑的脚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稳了。
阿烬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你不是走不快。”他说。“你是不会走。”
“在这里走路，不是在平面上移动。”阿烬说。“是在变化的力场上找平衡。你不能用习惯的走法，要感觉重力，随时换重心。”
他说得很慢，像在教一个孩子学走路。临岑想反驳，但她没有理由反驳，因为她确实不会。
“阿烬，你能示范一遍吗？”临岑说。
阿烬转身走回重力异常区。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走了进去。重力飙升时他的膝盖微弯，重心下沉；重力归零时他的身体前倾，用脚尖点地，保持向前的动量。他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关节都在自动调节，每一个肌肉群都在适时发力。
临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学会”了在这种环境里走路。他是“生来”就在这种环境里走路。他的身体已经被地表的重力波动塑造成了另一种形态——更密实的骨骼，更紧致的肌肉，更灵敏的平衡感。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地表生存法则的具象化。
而她，高空的精英行刑官，在这里连路都走不好。
临岑深吸一口气，走进重力异常区。
她试着模仿阿烬的动作。脚掌先着地，重心前移，脚跟后落。重力飙升时膝盖弯曲，重力归零时身体前倾。她的动作很生硬，像机器人模仿人类的步态。但她没有摔倒。她走完了整个异常区，没有摔倒。
阿烬站在另一端，看着她走过来。
“还要练。”他说。
“我知道。”
他们没有立刻去水源。临岑在空地上又走了十几遍，直到她的腿开始发抖、膝盖开始抗议。她走得很慢，很难看，但她走完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够了。”阿烬说。“再走下去腿会伤。明天再来。”
临岑停下来，大口喘气。她的工装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很冷。她看着自己走过的路——从异常区的一端到另一端，大约五十米。五十米。在断云城，她能在一次呼吸间跨越三百米。在这里，五十米让她腿软。
“你第一次走这里的时候，摔了多少次？”临岑问。
阿烬想了想。“不记得了。很多。”
“摔疼了吗？”
“疼。”阿烬说。“但没有人扶。”他看着临岑。“刚才我扶了你一次。”
临岑听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责备，不是提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有人扶，我没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水源是一口井。不是打出来的井，是裂空之夜前就存在的水井，深度大约三十米，井壁用砖石砌成，虽然后来有垮塌，但整体结构还完整。井水很浅，提上来的水是灰色的，带着重金属的味道。
阿烬用井边的铁桶打了一桶水，提上来，倒进他带来的塑料桶里。
“这水能喝？”临岑问。
“能。”阿烬说。“煮沸三次。”
“一次去沉淀，两次去辐射。三次才能喝。”
临岑看着那桶灰色的水，想起了断云城的直饮水系统。打开水龙头就有干净的水，不需要煮，不需要过滤，不需要担心辐射。
“你们在上面喝水，要煮吗？”阿烬问。
“不用。”临岑说。“水龙头打开就有。”
阿烬想了想。“那很方便。”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没有愤怒。他只是承认一个事实——高空的饮水比地表方便。就像临岑承认自己在地表走不好路一样。
临岑帮他把水桶提回棚屋。路上又经过那块重力异常区，她走得很小心，但还是踉跄了一次。阿烬没有扶她。她也没有期待他扶。
回到棚屋后，阿烬开始烧水。
临岑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水煮沸、倒掉、重新加水、再煮沸。反复三次。炉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棚屋里很安静，只有水沸腾的咕嘟声和铁皮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水烧到第二次的时候，阿烬突然开口。
“阿姐。”
临岑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叫我什么”的惊讶，是“你说”的示意。
阿烬低着头，用木柴拨弄火苗。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他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等我回来。没有人知道我活着。”
临岑没说话。
“你来了之后，”阿烬拨火苗的手停了一下，“棚屋里有声音了。有人呼吸，有人翻身，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毯子盖在我身上。”
临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以为阿烬睡着了不知道。
“我不是想叫你姐姐。”阿烬说。他终于抬起头，看着临岑。“我是想问——我可以叫你阿姐吗？”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火光里像两块被烧透的炭。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有个家人。”
临岑看着他。
这个少年从垃圾堆里把她拖出来，给她找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她一半。他从来没问过她能不能做到，从来没要求过她回报什么。他只是在做。
临岑伸出手，把阿烬拨火苗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掌朝上。他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指节分明的手。
她用自己那只布满畸变斑块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以。”她说。
阿烬看着她握着他的手，愣了一秒。然后他的手指收拢，回握住了她。
临岑没有抽回来。两个人就这么握着，炉火在中间烧，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临岑说：“水开了。”
阿烬松开手，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他倒水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像影子一样的东西。不是笑，但比笑更安静。
他把水倒进碗里，递给临岑。
“阿姐。”他说。
“嗯。”临岑接过碗。
“你每天都这样？”临岑问。
“每天。”阿烬说。“不煮会生病。”
“你生过病吗？”
“生过。拉肚子，发烧。熬过去了。”
“怎么熬的？”
“多喝水。睡。不吃东西。等。”
他说“等”的时候，语气和其他话没有任何区别。但临岑知道“等”意味着什么——在没有任何药物和医疗的条件下，等你的免疫系统自己打赢那场战争。赢了，活。输了，死。
她想：这个孩子至少死了三次。
“你在想什么？”阿烬问。
“在想你有多能活。”临岑说。
阿烬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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