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陈果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第一天睡觉、看书、想陈昭。第二天在大街小巷边溜达边想陈昭,然后去赴钱大力的饭约。
钱大力里带了几个体育队能扯会说话的。他认真想过了,陈果这么好的体育苗子,也许去了市里会有更好的条件和机会,但是饶溪镇的体育队需要他,而且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愿意给陈果一切便利。
陈果未成年,看着一桌喝倒大半的汉子,认真考虑着把人就地扔下的可能性。
转头看见门外,大头和他的一群小弟。来得正好。
*
考完体育,大头终于在小镇的某个路口堵住了陈果。把他叫到小胡同里,别扭了半天陈果大概听懂了,他想自己给他补课。
陈昭说过,你不要怕耽误我学习的时间,我能教会你,才说明我是真的掌握了,知道吗?
如果今天他也能教会别人,那他也能说,自己掌握了吧。
陈果点了头,让大头自己找地方。大头爽快的把秘密基地供了出来。第二天放学,带着陈果拎着棒子强行留下众人,陪他学习。
从陈果点头那一刻他就想开了。
什么脸面都他妈是虚的,他就是要学,要离开这里,光明正大的离开,还要带着他吆五喝六的小弟,出去闯一番天地。他管别人怎么说。
陈果先简单摸了一下底下坐着幼儿园废弃桌椅的一干人士的底,然后决定先给他们普及一下小学必要的知识点,再讲初中的。
把人群分了五组,按知识水平一组带一组,他负责兜底。
大头吩咐小弟,明天带齐小学课本,于是小镇的这个晚上,一群尚还稚嫩的少年在家里,偷鸡摸狗般的把弟弟妹妹的或者自己垫桌子、饭锅的书都悄悄收了起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激动。
从没人正视过,这群少年心中对未来和光明前途的渴望,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嘴上再不情愿,也没人缺席。
*
大头他们也勉强算是朋友了,见陈果招呼赶快过来帮忙。
一起把人抬到秘密基地,陈果坐在废厂子外面,仰头看星空。
大头走到他身边,并肩坐下。
算起来,我还比你大一岁,没想到却要靠你提携。
有余力者助人,不分年纪。
陈果,你挺优秀的。我服你。
陈果笑了,没想到有一天会和大头这样并肩闲聊。
考的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进一中,尖子班肯定去不了了,但是接下来还有三年,我相信我一定可以的。
嗯。只要不放弃,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那你···大头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
那你进了尖子班,还愿意给我们补课嘛?我们···我们可以掏钱,虽然可能出不了多少。
陈果心里一紧,他没想到在以为了无牵挂以后,快走的时候又细细密密生出这样的缘分牵绊住自己。
陈昭一直没消息,他不知道陈家是否还会把他转到市里,虽然陈果对自己的成绩十拿九稳,转学也不会是以累赘的身份。
可是。
他想起那天领跑的场景。
每个人都渴望飞翔,而在振翅之前,需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有人带过他,他感受过飞翔,才有了这最后一年走出来的这堪称奇迹的一步。
那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追逐他的背影,也需要这样的引领。
甚至,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对他的需要,对飞翔的渴望。
就像他曾经对陈昭一样。
陈果认真的犹豫了,他想,或许他应该留下来。
既然他们初中可以这样过来,那高中应该也可以。
大头没有等到陈果的回答,心里失落,找了个借口进去了。
陈果看着他身影融进不见光的黑暗里,心里有一股冲动想立马答应他。但是他忍住了。
他的未来,他想先跟陈昭商量一下。
中考结束第三天,陈果去了吴东的补习班,学画画。空荡荡的补习班,一个学员都没有。
陈果学的很认真,练的也很认真,三个小时很快便过去了,但陈果还是没停笔,一直在练牙签线。
好了好了停。今天先到这里吧。
好。陈果恋恋不舍的放下笔。
是陈昭教会他,想要的东西,只要找对方法,不断努力一定有机会无限无限接近。
三天了,陈昭没有任何消息,陈果烦躁的踢着脚下的碎石,带起一阵尘土。越踢越快,陈果重新跑了起来。他以为体育考试之后,自己再也跑不出那么快的速度,但到家里以后概概算了一下,时间依旧保持的稳定。
这种踏实的拥有什么的感觉,真的很棒!
中考之后第八天,陈果上午和下午都泡在吴东的画室,中午跑回老宅吃饭、休息,作息非常规律。已经开始画简单的几何体。
陈果每天都很激动又会有些焦急,不知道这样想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上到色彩,但还是一贯的忍耐下来了,并没被吴老师发现自己的小心思。
小果子!
陈爷爷?!
陈昭来了?陈果旋风般涌进屋里,只有陈老爷子和刘助理在。
陈爷爷,陈果的笑容略略降了两格,礼貌的鞠躬问候。
我来看看你,想爷爷了吧!
嗯!很想!陈爷爷、小昭还有暮哥!都很想。
哈哈哈哈,老爷子笑了,臭小子故意落下陈锦儒不提,看来也是个小记仇的。
寒暄了半天,吃过午饭,陈果没去睡觉,留恋的坐在沙发上,不住看向门口。
陈果。
嗯?
小昭被他爸爸带到公司里了,先接触接触业务,后续好进公司帮忙。
还有七年才毕业,如果陈昭还读研的话远不止这些时间,陈果没想到陈昭这么早就要开始忙碌了。
所以,他来不了了吗?陈果的声音很轻,表情里的期待忽然落空转成满眼的寂寞。
陈老爷子没想到会在一个孩子眼睛里,看到这样的情绪转化,心里有些不忍。但想起孙子说的。
爷爷,你帮我去一趟吧。短短几天,陈昭瘦的不像话,眼底挂着黑眼圈,整个人像是被扒了层皮,没了肆意张扬,全是疏离。
我怕他等。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着爷爷,真诚透亮的眼睛,布满水汽,但生生忍在眼眶里,嘴角还挂着笑。
好,我替你跑一趟。
嗯,谢谢爷爷。三中,他想不想来,都行,您帮我问问他吧。问好了,我去跟父亲说。
欸,好。
陈昭转身要走,陈爷爷看着孙子垮下的肩膀忍不住伸手想叫住他。但他很快穿过阴暗的廊道,无声离开了这座越来越空的房子。
这好像就是他们的未来,但又好像本不该是这样的。
爷爷。陈果喉咙滚动着,有些说不出口。
陈老爷子耐心等着陈果。
迟疑了半晌,陈果终于重新抬起头。
我想留下来。高中,我想在镇子上读。陈果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他看见窗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一束斜光,拉出长长的投影,光里有无数尘埃漂浮。
他和陈昭以后大概很难再见了。
他的全世界,奔赴了更好的但是没有他的未来。
好。爷爷帮你跟学校里打好招呼。
陈果下意识想拒绝,但还是接受了。
这样也好,就当他的少年还在暗地里守护自己。
陈老爷子起身准备离开。
爷爷,今天不留下来吗?我现在会做好多菜了。
陈老爷子背对着少年,不忍心更不敢转身。
不了。爷爷···爷爷还有事。
好,那我送您。
留步。爷爷还没老到需要你一个娃娃送,哈哈哈哈。你也去忙吧。钱还够吗?
不忙,爷爷。我不忙的。钱也够,很够了。陈叔叔留的钱,都够我自己读完大学了。
那就好。有什么事,给爷爷打电话。
冬日厚重门帘早就卸下来,换上了轻薄的纱帘。
小刘已经掀开门帘,等着陈老爷子。
陈爷爷!陈果忍不住问他。那我还能联系小昭吗?少年尾音里有了哭腔,破碎又难过。
陈老爷子沉沉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
*
下午,陈果迟了两个小时才到画室。
吴东看着少年红肿的眼睛,一脸失魂落魄,非常过来人的给他买了一串棒棒糖挂在画架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坐在旁边画自己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了,他其实挺感谢陈果的。如果他没出现,这个破烂补课班他已经准备关了,休学一年而已,大不了就躺床上打游戏算了,反正也快开学了。
但陈果来了,不补课反而想跟他学画画。
吴东愣了几秒,心里闪过无数片段,然后笑着说,那可比补课贵啊。
陈果立马退了一大步,多少钱。
吴东眉角抽动了一下,心情有点复杂,有点怕自己唯一的客户被钱吓跑了。算了,反正他也是图个乐子,没真的想靠着发财。要说一开始还想着挣钱,守着空屋子大半年以后,早散了心思。现在哪怕是来个人干陪他坐着,他都愿意。
吴东靠近陈果,揽着他的肩把人带进屋里。
这样吧,小兄弟,看你每天练习跑步就知道你是个长久的好孩子。哥给你打折,你计划花多少钱?
陈果报了个心里价位。
吴东一拍他背,爽快答应了。刨开碍事的桌椅,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画架用力吹了口气,呛得两个人匆匆又跑出了屋子。
我帮你先收拾一下吧。
那再好不过了,来吧!
吴东一个人在小镇上无所事事其实挺寂寞的,还好陈果来了。
来得晚走的便很晚。
陈果练完今天的几何体,天已经朦胧只剩一丝浅浅的光了。
一起吃饭?
好。放在平时陈果不会答应的,但今天他实在是太失落了,也想有人陪。
吴东带陈果去了一个小烧烤摊,给他点了听雪碧,自己叫了一大杯扎啤。
你是不是还挺好奇地,我一个青壮年,天天守着个破屋子,没有收入。
陈果没理他,咬着铁签上滋滋冒油的串儿。
味道很好,十分正宗。
有机会要带陈昭也来吃。虽然···算了,不管以后见还是不见,他总得准备好吧?总不能陈昭真的突然杀过来,他什么准备都没有。
陈果就在一咬一扯间莫名其妙的哄好了自己,压根儿没管吴东细细碎碎说了什么。
吴东很快就把自己撂倒了。陈果看着眼前哐当一声闷响砸到桌子上的头,严重怀疑是不是每个成年的人都有醉酒的癖好。嫌弃的看着剩了大半的啤酒,陈果从吴东兜里摸出钱去结了帐。
老板扎着脏的看不出花色的围裙过来收桌,毫不嫌弃的把那一半啤酒灌进了自己肚里,痛快的哈了一声,利落的撤了桌,理都没理陈果和他肩上的醉汉继续烤串去了。
陈果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酷。虽脏但酷,藐视一切。
我···我他妈的就不该跟他告白。
吴东猛地挣扎了一下,看着陈果的侧脸,上手抚摸,边不清不楚的说着醉话。
要不是他妈的孙子耍老子,老子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陈果犹豫着把人放哪,在十字路口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把人丢画室得了。
吴东住的地方他只提过一嘴,陈果可没那么好的记性还记得,而且镇子上胡同里的房子长得都一样,大晚上的拖着醉汉送到谁家谁家不拎着扫帚把他们打得爹妈不认都不算是镇子上的人。
还好,夏天,夜里虽然降温但就地睡一晚也不用担心感冒。
陈果把人丢在墙边,去角落里拿过几张摞在一起的桌子,拼出一张简易的床。
好不容易把人放在桌子上。
吴东一个人扭动,桌子扯开一道巨大缝隙,人险险掉下去。
陈果又把人卸下来,把桌子拼到墙角,然后找了棍子别住桌腿。
重新扶起吴东。
吴东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间他问身旁这个人。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耍我?
情债?陈果自认没这个能力开解,保持沉默。
少年的身体精壮有力。
吴东搂着陈果的腰,猛地踩地用力一推,将陈果按在了桌子上。
你他妈知道我喜欢男的,还招惹我,招惹了又不负责。为什么?
陈果被他拎着衣领,有点消化不了吴东的话。
我落魄,你看的很爽是不是?糟蹋真心对你来说,就这么好玩吗?
吴东的眼睛里全是泪,质问混杂着一片伤的稀碎的真心。
陈果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他其实没醉。
不对,应该是醉得狠了,他以前可不认识他。
咚地一声。
吴东再也撑不住了压着陈果栽倒下来,陈果一矮错身从他身下脱开,然后把人提到桌子上放好。
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空闲桌腿,头也不回的走了。
管你会不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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