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气炎热。
陈果皮肤晒得黝黑,一阵疾风般掠过小镇的接道,鞋底带的尘土飞扬。
老宅里一片漆黑,他打开灯,先给自己热好晚饭,然后急匆匆打开书包翻出考前必背,认真背诵着。
巴掌大的笔记本被翻得起了毛边,订了再订,越来越薄。
王欣说,学习,就是要一本书从薄读到厚,然后再回归到薄。
*
陈昭回去以后没再来过小镇,他们每个月会通一次电话。陈果说,时间宝贵,不要浪费。如果有空闲时光,好好睡觉或者,做你喜欢的事就好。考完再见。
那年的陈果,已经学会了克制、隐忍和成全。
陈昭手搓着衣角,握着电话,忽然觉得自己白长他三岁,答应下来。
陈果终于把学习思路理清以后,没急着挑战考试。
他试着把答案写在演草纸上,然后有意识地控制分数,十几名十几名的前进或者保持原地不动,等讲卷子的时候再来判自己的分数。
他不想太扎眼,平庸就好,他还没强大到能承受太多探究的目光,也不想因为成绩招惹来无意义的竞争和课间的那些小动作。
他坐在最后,看的清楚却不想轻易被卷入这些。
陈昭说。
他是他见过,最干净的孩子。陈果当时被洗干净没几天,以为他只是出于同情安慰自己。
但陈昭的表情很认真。
后来,他慢慢明白一些,也严格要求自己,不要变脏。
班里有个男生,说话轻声细语的,微微有些胖,不知什么时候惹怒了男生团体。班级里的同学们都有意无意在疏远他,老师训他的时候,底下起哄的声音也格外大。
陈果有一次路过他座位,顺手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书,陈果瞟了一眼,书名是《白牙》。这本书他也看过。陈昭把自己的课外书搬了一大半到老宅。
那个男生还跟他聊了几句书的内容。
陈果心里的感觉很难以形容,像是他和一个人的秘密,原来不算秘密,原来众所周知。
但他前后左右的同学听着他的分享,都嗤嗤的嘲笑他。
看的不知道什么书。
陈果又发现,其实也还算的上是秘密。
他没帮腔,也没搭话,继续向外走。
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同,成长的轨迹、偏好,相差千里,但这个小插曲让他开始慢慢留意起班级里的同学。
这些嬉笑怒骂热闹的人儿们,在小镇上或有权势、或有财富、或平庸、或幸福、或像他一样不幸,短短相处三载,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辈子都等不来分离,一朝中考,终不过四散而去。
陈果很珍惜这些日子,宁静、专注、独自。
等待着有朝一日的团聚。
*
体测当天,晴空万里,夹着微风。
陈果不再保留实力,一口气冲在最前,没人追得上他,陈果像是动画片里得到风火轮的哪吒,一骑绝尘。
大头操场边拉伸,身边跟着许多小弟。
陈果一次又一次刷新着他的认知。
那个扛东西的身影激励了他奋斗了一段时间,但他没陈果这么幸运,有陈昭照抚、有人辅导。大头盲目摸索了一段时间,进步了十来分,但再无长进了。但他没放弃,在每日的游荡里,网吧、桌球、棍棒的间隙,一直没放弃。
他曾经的游荡和心里的空虚,渐渐被填满,有时候看着父母争吵的身影,大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有了一个微乎其微的盼头。
一粒种子生长在少年的心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他其实好几次想请教陈果,但碍于少年的尊严,迟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陈果一口气跑到终点,回头看向身后追他追的气喘吁吁的这些身影,也大口喘息着。
钱大力是被选过来监考的,在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他兴奋的冲到陈果面前,喊了几个薅过来名为做苦力实则名正言顺不上课的心腹,将陈果高高抛起。
好小子!你一个人破纪录不说,你们这一队考试全过!集体优!不愧是我看上的好苗子。
陈果在上上下下的抛来抛去中没有丝毫害怕,耳膜鼓鼓的,全是兴奋和激动。
终于有一天,他不再是等待着被看见被帮助的那个人了。
欢呼声引来半个操场的目光。
将人放下以后,钱教练说,还有力气没?
陈果点点头。
接下来你来领跑,在操场最外侧,跑到跑不动为止。
体育只有十分,很多同学怕苦怕累,也瞧不上这个分数。但对钱大力来说,他们的每一分都很重要万分宝贵。他能提供的帮助寥寥,但就像王欣有时候在班级里也在感慨。
如果我能知道中考考什么,我一定把卷子里的题都吐给你们。
在很有限的条件里,在很有限的能力下,到底要怎样,才能真的托举你们,到一个公平的位置上?
陈果心跳的很快,这样算不算违规?
钱大力笑了,笑的无奈又真诚。
怎样算合规?把体育都给文化课?然后还要带着体育的标准去衡量你能不能进尖子班?还是认认真真上体育课,然后让本来资源就有限的你们无处弥补差距?
你在最外跑,有人问,你就是还没考,在练习,出了事我担着。
陈果觉得这一刻钱大力和王欣很像,在自己小小的权力范围内,尽力托举他们向前迈进。
陈果扯着衣服下摆擦了擦汗,点点头。
钱大力拍拍他的肩膀,跑完老师请你吃饭。
冯校长在办公室里,看着一个高个儿少年,在操场外一圈一圈仿佛不知疲倦的练习着奔跑。他已经看见他湿透的衣衫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模样。
他知道钱大力在打什么算盘,他舍不得上前戳穿。
都说未来无限,但是,真的走到未来了,可能寥寥。
他也希望少年们能更好,再希望不过了。
一中校长等下要来,说看看小钱这次能不能捞几个好苗子。
老冯掐着时间给老友打去电话,说亲自去接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然后开始认真等待。
冯校长锁上门,看着匆匆而来的王欣,眼神闪躲。笑着说。
我去接下一中校长,你有什么事?
没···没事,冯校。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我准备溜达着过去,估计等他们考完就回来了。
王欣鼻子有点酸,笑着目送他离开。
小镇太小,小到装不下这些少年人的梦想。他们的力量太微弱,弱到肩负不住,这些交付未来的重量。
*
最后一圈,陈果视线已经模糊了,还有一个胖胖的女生没跑完,落在最后。
陈果心里数着时间,全场都在看她。
陈果知道自己跑不动了,步伐也越来越慢,像是拖着鞋在走。那女生跑的万分吃力,也想放弃。
陈果突然大吼一声。
你给我跑啊!别放弃!
这一声怒吼引来了其他人的加油声,一声高过一声。
女生含着泪一咬牙,猛地加速冲向终点。
风吹的操场尘土飞扬,女生告诉自己。
这辈子就这一次了。
那些为她加油的声音化成一股力量,注入她的身体,像是被无数双手托举着。
她在及格时间内倒在终点前。
钱大力身旁两个高中学长眼疾手快地装作上前扶人将人拖过终点。
钱大力当老师这么多年,从没像今天这样兴奋过。
所有考试的学生都过了,在陈果的领跑之下,跑过三年的初中时光,及格、优秀、满分。
不需要找关系,这些少年有了领头羊,斗志无限宽广。
陈果摊在人群之外,大头带着小弟去搀扶他。
少年人心中的英雄主义汹涌澎湃,满场都在欢呼。
这一刻,无论是有矛盾的,还是玩儿的好的,都在欢呼庆祝。
一个飞翔的少年,带着他们看到了希望和胜利的可能。
陈果的领跑像一颗石子,投在波澜不惊的小镇上,鼓舞了同届的学生。
他们开始收敛懒散,认真的准备迎接中考。
在未来无数个或艰难或坦荡的道途上,都有一个疾驰而过的身影在前方告诉他们。
跑啊!别放弃!
*
远在另一座城的陈昭还不知道他的果子成了一批人心中的少年英雄。
他们的体育上周就考完了,优秀过关以后就开始闷头读书。
初三的走廊压抑、沉默、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生怕耽误了一会儿少考几分。
老任大发慈悲,不占用晚自习,说放电影给他们看。
前排的都在抱怨耽误时间,后排的开始和前排的吵架。
不愿意看出去啊!
场面一时十分难看。
老任前后为难,一拍桌子。
好了!继续上自习。
前排的心满意足埋头苦读。
后排的哀怨不已。
陈昭头都没抬,他刚做了一套真题,正在给自己判卷。
胖子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兄弟,一个已经被学习夺了舍,一个时而在时而消失无踪。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前排都已经安静下来的,后排的却还在为没能看成电影而耍脾气。
胖子觉得还是前排同学看着更成熟,努力压下心里同样对电影的渴望,低头开始做题。
*
直到中考放假前,陈果每天都能在桌膛收到各式各样的零食、信和礼物。
钱大力和王欣也认真的找他谈过话了。
钱大力觉得陈果未来可期,希望他能留下来,他这样的好苗子,不说体育队多了强健助力,就他这一战成名的战绩,一中那一潭死水也不是没可能搅上一搅。
王欣说,如果陈果成绩已经到了瓶颈提不上来,可以考虑进一中的体育特长班,到时候从高一开始认真努力学习文化课,一定能考上一个很不错的学校。
钱大力说,对,可以报A大体院,然后回来咱们做同事。
王欣用力拍了钱大力一巴掌。
你还想他回来啊?然后转头,很认真的对陈果说。
陈果,当然老师也希望你回来,为家乡贡献一份力量。但老师更希望你能按照自己心意,一直向前走,不回头。
陈果一步步慢慢走回老宅。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自己匆匆忙忙跑过的大街小巷,汽车带起的尘土和水积在一起攒出的泥泞,夕阳走过的天空,晴朗的渐变夜空,绿树、红砖房。
陈果很想把自己眼中看到的景色留下来,他想画画,想描摹眼里的风景,还想让陈昭也看见这些瞬间。
陈果又路过那家不怎么正经的补课店,白色漆掉了大半的破烂木头门,一把晃荡的破锁,轻轻一推,闪开大半缝隙。
陈果看见了正对着门的一副画。
磅礴的大海,一只孤独的船帆艰难前行,船上有两个人影,双手交握,目光坚定,背景是血红的太阳。
陈果盯着这副画看了很久,直到一个青年再次搭着他的肩膀。
小兄弟,来补课啦?今天怎么没跑步啊。
吴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画。
好看吧!我画的。
陈果退开些,看着青年的脸,满眼都是不相信。
你画的?!
青年淡定地点点头,笑着说。
啊。我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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