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果坚持先不转班。
办公室里老王每次看到老肖都趾高气昂的，然后见了陈果又比亲儿子还亲。
老肖对好友的态度倒是没怎么在意，他就是愁，陈果是理科一霸，但文科是实打实的仍有进步空间，听说他理科还能控分。但老肖仔细研究过他的卷子了，文科他应该是拼尽全力考的。
这成绩，还不转班？还要读文？他等什么呢？等黄花菜都凉了？
老肖每日愁眉不展，愁的回家被媳妇儿狠狠骂了一通。
看着老婆拎着铲子叉着腰的身影，他忽然想通了。
他愁有什么用？不来的是那位少爷，他合该是在他身上下功夫才对！
想通的当晚，多吃了两碗大米饭。
*
这是陈果第一次领教文科语文老师做班主任的厉害。
老肖没事儿就来找他，训练也在，做题也在，上厕所的路上都能和他磨叽两句。烦的他都有点儿不想转班了。
但老肖仍是锲而不舍，在陈果屁后足足跟了一个月。陈果终于受不住了。
下周，求你了肖老师，放过我吧，你这么搞我文理都耽误了。我下周就去三班报到，你饶了我吧。
肖老师当时深吸了一口气，肩也挺直了，背也不躬了，人都瞬间年轻了两岁。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你要早这样，哪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
你好好上课，老师先走了。
背影潇洒又畅快。
陈果前桌回头问他。
你真要转文啊？
陈果无奈的点点头。
嗯。
原本不想搞得人尽皆知的，反正他在班级里存在感也不强，接过老肖这么一搞，几乎全校都知道，高一那个理科帅哥要转文了。
熟的不熟的，只要跟他搭上话都问他一遍。
烦不胜烦。
陈果看到同学们不理解又有些不舍得的目光，没说什么。
他和同学们都不熟，偶尔有人撞着胆子过来问他几道题，还没开始讲，不是段泽那几个来找就是大头叫，这一个月更是被老肖缠住，更没机会跟同学交流了。
这样也好，离开了大家也不会觉得难过。
办公室里，老王看着老肖扬眉吐气的坐在自己对面，就知道陈果妥协了。
他是真服气，要让他这么婆婆妈妈的跟一个学生磨叽一个月，他宁愿是把功夫下在其他同学身上。
陈果又是个沉默的性子，软钉子也吃够了。
*
元旦过后，陈果去了三班。
唯一的空位儿在第三排，一个双马尾小姑娘旁边。
陈果站在后门，思考着自己要是直接拖着桌子去最后一排，会不会让那孩子觉得太难堪？但是坐到人群中间？他宁愿自己再搬一套桌椅过来。
对，再搬一套就是了。陈果把书包丢在地上，转头去一班把自己的桌椅扛过来，放在门口。
前排带着眼镜的男生回头看着新来的人，往前挪了挪凳子。
第二排站起来一个女生，声音洪亮的指挥陈果。
陈果是吧，你怎么随意拿别人班的桌椅呢？快还回去，你的位置在那。指着第三排的空位。
陈果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没理会。径自坐下了，掏出课本自顾自的看起来。
班长尴尬又愤怒，起身就去找老肖了。
陈果没怎么和女孩子打过交道，还不懂得她们的厉害。
前桌往后蹭了蹭，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小声跟他说。
你完了。
陈果挑了挑眉，看的厚眼镜一愣。
靠！真他妈帅啊！名不虚传！于是又凑近了些，准备介绍下班里的爱恨纠葛，还没长开嘴，老肖人就到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厚眼镜缩着脖子转回去了。
陈果打开课本，准备开始学习，老肖魔鬼一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果啊，你跟我出来一下。
老天！陈小爷人都来了！他到底还要怎样？！
陈果在瞬间做好决定，他是想学文，但真的不想这么磨叽的学，老肖要是再来他那套，他就回一班去，自学！
老师给你安排的位置，既不太靠前，又离黑板不远，你怎么不去啊？
陈果低头看着鞋。
习惯了自己坐。
老肖顿了顿，那倒是，他也不能为了陈果自己坐，就把那个女生调到最后一排。
也行，既然你习惯了，那就先这样坐吧。班级里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啊。
陈果点点头。
还行，这次他倒是痛快了。
哦对了，你底子还是弱了些，又没从头跟，晚上来我办公室，我叫其他几个老师给你单独补补课。
陈果搓地的脚尖停住，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老肖回了他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没磨叽，等着他的回复。
陈果点点头，然后问他。
能带同学过来一起听嘛？
老肖眼睛一亮，少年敞开的心扉最是宝贵了，能提要求是好现象。
当然可以啦！来，来多少老师都欢迎。
陈果笑着说。
谢谢老师。
嗯嗯，回去准备上课吧。
晚上，老板看着办公室里的十几个大小伙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陈果哪来的这么多同学？
陈果在最后，还贴心的关上了门，来帮第一补课的老师们都看着老肖。
目光里是不可置信还有责备。
这就是那“一”个帅气的小伙子？！分明是一群。
老师，他们就跟着听听，不提问也不讲话，跟不上下次就不来了。
老肖咽下了人太多招不开的理由，僵硬着点了头。
于是第一的小灶就这么开始了。
陈果思路很清晰，半听半提问，引导着老师给自己查漏补缺，同时还能照顾到这群人。
老肖算是看出来了，陈果应该平时也给他们私下里补过课，这种默契实在是太明显了。
这群平时上课怎么闹都治不住的小鬼们，当真安安静静的除了提问以外一句插科打诨都没有的一直到结束。凳子不够，站着的、倚墙的，坐地上的，人散布在各处，互不打扰，安安静静，眼睛里都是对进步的渴望。
来的老师们不由得也沉浸式体验了一把满分教师的感受。
老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白天上课的方式不对，怎么现在摇身一变这么听话？
今天先到这里吧。
九点了，老肖打断了对着世界地图讲课的老师，挥挥手示意先散场。
这群少年们安安静静的起身，礼貌的道别然后开门出去了。
老肖正准备夸两句，就听见出了门以后瞬间炸开的吵闹。
我靠！九点了！妈的游戏还没打呢！
那谁还等着呢吗？
我的车······
陈果看到每位老师脸上都是不可置信，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也准备离开了。
老肖叫住他，目光在墙上的钟和陈果脸上游移了好几圈。
你留一下吧。
老肖实在是怕明天还是这幅场景，真成了私下补习，白天的课怎么办？而且这么多班的这么多人，上课不听哪能光靠晚上补课？
解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老肖，陈果突然发现，老肖这人还挺拎得清，目的达成以后脸一变，干脆利落。
陈果把带小弟们补课的事跟老肖说了。
所以，你想下学期再转班也是为了给他们补课？
陈果点点头。
他们底子不好，进度不一样，文理都有，只能先这样了。
要不要帮你找几个老师？
陈果摇摇头。
先不用了，他们已经适应了我的节奏，我也比较了解他们。不过
说。
要是我能时不时听几节理的课就更好了。陈果露出两排大白牙。
滚蛋！少得寸进尺。文科的我不管了，你手底下学理的这几天你抽空把情况整理一下，我看看怎么解决。
好。
行了，回去吧。
欸，老师再见。
老肖拜拜手。
等陈果关上门，他仰头看向天花板。
当初为什么当老师来着，哦对，刚好找工作赶上招聘了，十几年干下来感情肯定是有，只是最初的心气儿早就没了，什么我要帮你上大学，我要带好你，我要改变你。笼笼统统不如平平安安的把这群孩子带过三年。
有时候忍不住热血上头还是希望能看到他们改变，但饶溪镇是在太小了，他们确实没有哪个能力点石成金。
今天忽然出现一个少年，比同届的都小，却比所有人都坚韧、真诚、坦荡，甚至还愿意对身边有需要帮助的人伸出自己的手。
文理兼顾，体育不耽误。
他们是不是，真的老了？
喂。老王，出来聊聊？
聊个屁！明天再说吧，老子都要睡了。
聊聊吧。我睡不着。
滚你大爷的，你睡不着就拖着老子跟你一起熬夜啊。
你们班陈果的事。
王老师从床上坐起来，已经开始找衣服穿鞋了，嘴上却阴阳怪气的讽刺好友。
哎呦，什么我们班？那不是你们班的嘛！
你得了！一个学生，你有完没完了！再说，又不是我求着他转科的，他自己要来的。快点过来，老地方等你。
老王听着电话那边的忙音，一边跟老婆报备，一边嘟囔着。
你没求？那你一个月跟前跟后的都是放屁啊？
*
周五下午，陈果的体训又请假了。
钱大力看着到场的几个高二队员，带着他们开始一对一训练了。人少，精力也更集中。
大壮他们简直苦不堪言，结束的时候腿都打颤。
会议室里，陈果坐在刘校旁边，老王坐主位，老肖在刘校对面，在场的还有其他年级的优秀教师。
刘校言简意赅的开场。
在座各位都是一中精英，百忙之中也耽误大家时间了。
就是的，老刘，你下午临时开什么会啊，我月考卷子还没批完呢？有一个高三班主任接话了。
还有一位高三老师跟着说。
是啊，正准备带着他们复习知识点呢！刘校，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你们真的觉得一直这样重复，年复一年，多讲那两个破题，多批一次卷子，他们的分就能提上来了？老刘一瞪眼，问得几个不满的人说不出话来，一个个偃旗息鼓了。
老肖，你说。
肖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会议主题。
把大家叫来呢，是因为这个臭小子。你说说吧。
陈果瞪大眼睛看着肖老师，他可真是能屈能伸啊，该磨叽的时候烦死你，不想说话了半个字都不多讲。
来之前肖老师和王老师单独跟他聊过了，主要是问了问他提成绩和课外帮大头他们补课的事。陈果捡要紧的都说了，然后就通知他下午参会，他隐约知道，这次对话很重要，关乎着不仅是他和大头他们的未来，还有更多人，更多的希望和可能。
各位老师好，我是陈果。小学没学习过，初一成绩也一塌糊涂，后来遇见······陈果笑了笑，没具体说，话锋一转，接到。成绩慢慢补上来了。课余时间也在帮有需要的同学补课。在这里我想说的是。
我们应该有一次自主选择文理科的机会，而不是单纯的凭入学成绩，同时我建议重新组班，不同学习进度的在一起才能真正一起进步。
顿了顿，陈果给自己结尾。
我讲完了。
其他老师既没听到他的学习秘籍，也没搞懂这小子要干什么。时间紧张，他们还是一心想着回去上课、改卷子、作业。
老刘看着对面一排顽固不灵的样子，干脆也不拖拉直接下了通知。
下个月全年级统考，有意向转班的提前打申请，所有班级，不分年级把最近一次考试成绩给我报上来，我和协调组会根据申请和实际情况一一找学生谈话，合适的就转班。高三我不管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啊，高一的根据这次成绩我会考虑重新调整各班学员和老师，高二的待定。散会！
说完，老刘指着对面那排忙着走的赶人，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
留下老肖和老王，刘校开始布置任务。
陈果有点激动，心潮澎湃，他不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否真的适合他们，但是一成不变的结果早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陈果。刘校点他，你负责和我一起跟这些想转班的和有想法的同学谈话，你们年纪相近，比较容易摸清情况。
好的刘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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