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山脚镇就落了场薄雾,把街边那些低矮的木屋和潮湿的石阶都糊了一层白,看着倒让许观澜有一种回到家乡水乡的感觉。等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散开了,空气里的湿气反倒更沉,人行走其中,甚至连呼吸都带着一点凉意。
许观澜起得早。
他昨晚睡得也不沉,毕竟心里揣着事,一直关注着这个小小民宿的其他几个租客。
天刚亮他就醒了,洗漱完下楼时,旅馆前台还没人,只有老板娘的猫窝在柜台边,半闭着眼打盹。
他没急着出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伸了个懒腰。
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已经落了层薄薄的水珠,应该是一夜没动过。
许观澜心下一松的同时,也知道他们是不会安分待着的。
他昨晚判断得应该不会错了。
那些人今天会去找阿南。
阿南年纪小,胆子还没完全从林子里吓散,嘴又没大人那么紧,最容易被套话。
想到这里,许观澜把速写本放进了有些旧的背包里,慢慢往阿南家那条巷子走。
山脚镇不大,孩子们上学也近。阿南家门口那条巷子到了早上总比别处热闹些,洗衣服的、赶集的、送孩子的都要从这边过一遍。许观澜走到巷口时,果然看见阿南正蹲在门外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上胡乱划线。
他姐姐在旁边洗菜,眼睛却始终落在弟弟身上,明显还是不放心。
许观澜没靠太近,只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树下翻本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像是在找合适的角度画画。
没过多久,昨晚那个背相机包的年轻男人果然出现了。
他今天换了件浅色短袖,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拿着一包糖,看着像是随手买来哄小孩的。
阿南先看见了他,愣了愣,没出声。
他姐姐却立刻皱了眉,手里菜叶上的水都没甩干,就站了起来。
“你找谁?”
年轻男人笑得很和气:“路过,看到小朋友可爱,想送点糖。”
听到这句话,许观澜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怀疑这个队伍所有的智商应该都集中在另一个男人和女人身上了,这个小年轻究竟是怎么加入到这个队伍里来的。
“我们不要。”阿南姐姐答得很快,甚至没让弟弟开口。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淡了半分,又很快补上去:“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前两天这孩子在林子里走丢了,后来平安回来了,我有点好奇,想问问他......”
“问什么?”女人语气冷了下来。
“问问他当时害不害怕,林子里到底什么样。”年轻男人顿了顿,故意放轻了声音,“我是个摄影师,准备去雨林里面拍拍风景奇观嘛......”
女人脸色一下变了。
她一把将阿南拉到自己身后,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我弟弟本来就受了惊,现在都还没好全,你别来烦他。”
巷子口这边本来就有人来来往往,听见这几句话,不少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卖冰水的小贩今天没摆摊,正拎着两个空桶往回走,这会儿脚步一顿,干脆不走了,靠在旁边墙边冷眼看着。
年轻男人这才察觉气氛不对,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心里却是不停骂着这些人不识好歹。
回答问题又不会少块肉!
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把出发前另外两个人叮嘱的“在小孩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再上去套话”抛之脑后了。
“我真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听了点传闻,觉得很有意思才想问问。”
“很有意思?”女人寸步不让,重复了这句话之后脸色更加难看,冷笑一声,“你要听故事,去酒馆里去听,别来找我弟弟。”
阿南缩在姐姐背后,只露出半张脸,看着年轻男人手里的糖,眼神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戒备。
许观澜在树下站着,没动。
他看得出来,如今这个年轻男人已经套不出什么了。识相一点,他应该会自己灰溜溜离开。
果然,与其他人僵持了片刻后,男人还是把糖收了回去,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扭头就走。
他一走,巷子里那股绷着的气才慢慢散了。
女人没再继续洗菜,而是先把阿南推进屋里,顺手把门关上了半边,自己则堵在剩下那半边敞开的门那里继续择菜。
卖冰水的小贩这才转身继续走,经过许观澜身边时,眼神从他脸上扫了一下,眼神也有些警惕,可看见许观澜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画他的画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
果然人还是要对比的,许观澜心里感叹,如果不是这几个心思昭然若揭的商人,或许他在这个镇上才是那个被一致对外的外乡人。
他没在巷子口多待,慢慢转回主街,走到旅馆附近时,正看见挂木珠的中年男人站在车边抽烟,脸色不怎么好看。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也在,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靠着车门,听年轻男人低声抱怨。
“问都不让问,一群人像防贼一样防着。”
“本来就是在防贼。”女人眼都没抬,“你昨天那副样子,恨不得把‘我有目的’写脸上。”
“今天都已经告诉你该怎么做了,你还把事情搞糟了,要不是为了成为第一个吃草的马,我们手下人没带齐,我说什么都不会和你这个蠢猪合作。”
年轻男人脸一沉,被女人说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可另一个男人脸色也不好看,正冷冷地看着他,二对一,他知道自己身处劣势,只能硬邦邦的反问:“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中年男人把烟掐了,语气倒还稳:“孩子这条路走不通,换一条。”
“换哪条,还能有什么路子走?”年轻男人问。
中年男人没立刻回答,目光往街对面一扫,正好落在许观澜身上。
许观澜脚步没停,像没看见他们似的,抱着本子就往前走。
可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招呼。
许观澜心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这位兄弟。”
许观澜回过头。
挂木珠的中年男人已经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和昨晚在街上堵达苏时判若两人。
“你也是外头来的吧?这几天总看见你画画。”
许观澜也笑:“对啊,之前听说这边建筑很有南洋特色,就跑过来旅居一段时间。”
“巧了,我们也是。”中年男人把手伸出来,“我叫桑帕,做点山货药材的买卖。天南海北到处跑,听说这边有好货,就跑过来了。”
许观澜和他握了握手,报了个化名。
“刚才看你从阿南家那条巷子出来。”姓周的中年人语气很随意,“你认识那家人?”
“不认识。”许观澜答得很自然,“我去画那边的老房子,碰上点热闹。”
“那孩子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了一耳朵。”许观澜笑道,“这里这两天到处都在讲。”
桑帕点点头,没再追着问,反而换了个话头:“你对这种地方传说感兴趣?”
“还行。”许观澜拍了拍手里的速写本,“山脚镇历史悠久,故事传说自然就多了,住久了总想听一听。”
这话显然说到了对方心坎上。
桑帕笑意更深了点:“那正好。我们几个对这边也挺好奇,今天问了半天都没问出什么。要不一起吃个午饭?大家都是外头来的,多个照应。”
许观澜心里一动,面上却像是在犹豫。
“方便吗?”
“方便呐。”桑帕回头招了招手,“自己人,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不方便的。”
自己人。
这三个字说得太顺嘴了。
许观澜只停了一秒,就点了头。
“行。”
中午那顿饭就摆在旅馆后头的小厅里。
菜没点得很多,椰浆鸡、炭烤鱼、香叶饭,还有几道本地小炒。年轻男人一开始还不太乐意,觉得平白多了个外人。倒是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反应,只偶尔抬眼看看许观澜,像在判断他到底是真闲散旅人,还是和她们一样另有目的。
吃饭间,许观澜也知道了另外两个人的名字,愚蠢冲动的年轻男人叫伊桑,总是不动声色讥讽伊桑的女人叫梅拉蒂。
饭吃到一半,桑帕终于把话拐了回来。
“兄弟,你在镇上转了几天,对这边人怎么看?”
许观澜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排外。”
这话答得很实在。
但...许观澜知道,这才是桑帕想听到的答案。
桑帕笑了一声:“是啊,唉,不仅排外,而且还没什么远见,我就是想带着人一起赚钱,他们连听都不愿听我的计划。”
“这种民风淳朴的地方难免会这样。”许观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就不愿意随意打破了。”
伊桑还想在旁边插嘴,就被梅拉蒂刺了一嘴。
梅拉蒂语气冷然:“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桑帕却没拦着,反而看着许观澜:“兄弟,想不想一起赚一笔?”
许观澜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笑了笑:“我一个外来人,什么赚不赚的。”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估量许观澜内心真实的想法。
“兄弟我也不瞒着你,你也别和老哥我打马虎眼了,你比我们待得时间长,当初那个小孩在雨林里真的带出来退热藤了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