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澜放下杯子,没急着回答。
小厅里风扇慢吞吞地转着,吹得桌上的香叶都轻轻发颤。炭烤鱼的焦香混着椰浆鸡的甜腻味道,原本算得上热闹的一顿饭,因为桑帕这一句,忽然静了下来。
伊桑抬眼盯着他,神色里带着明显的催促。
梅拉蒂也看了过来,因为墨镜的原因,神色不明。
许观澜脸上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
“老哥,你这话就问得有点难为我了。”他拿起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我这几天确实在镇上到处晃,也听了不少,可听来的东西终究是听来的。小地方嘛,一传十十传百,说到最后,谁知道里头有几分真?”
桑帕没说话,只看着他。
但许观澜自己也有目的,彻底打消他们的希望和他的利益不符。
许观澜把杯子放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过了两秒才继续。
“不过……”他顿了顿,“退热藤这名字,我倒是真的听人提起过...好像就在最近。”
伊桑一下坐直了:“所以真的有?”
“我可没这么说。”许观澜瞥他一眼,笑意淡淡,“我只是说,好像听到过有人提到而已。毕竟我又不是干这行的,只不过是到处走走,可能听了一耳朵。”
这话落下,桌上几个人神色都动了动。
他们这几天在镇上碰了一圈,得到的感觉其实差不多,大张旗鼓也有大张旗鼓的好处,每次他们得不到答案,找不到向导离开时,总会有人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低声讨论的。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过,只是每每想要深入探听,得到的都是一张张沉默不语、装傻充愣的嘴脸。
许观澜这番话反而显得更可信了。
桑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桑帕觉得许观澜或许也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毕竟不是谁都像这个镇子上的傻子一样,有钱不赚的。
他动摇了,所以和自己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么,只要稍加筹码......
“兄弟是个明白人,这可是笔大买卖。”
桑帕知道许观澜是个聪明人,他在“大”字上面拖长尾音,他相信许观澜明白自己的意思。
许观澜挑了挑眉,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的模样,让伊桑看了心里急得上火,想说什么,又被梅拉蒂狠狠踩了一脚。
“这话说的...我也就是比你们早来了两天而已。”
伊桑皱着眉,显然不满意这种不清不楚的说法,可再是冲动的他也知道现在是拉许观澜入伙的关键时期,看了眼桑帕,他决定狠狠白一眼梅拉蒂,然后垂头不语。
“那你觉得,这事到底值不值得往下追?”
许观澜抬头看他,像是被这个直白问题逗乐了,眼珠子一转,他笑得很是阳光灿烂。
“你们不是都已经追到这儿来了?”
伊桑噎了一下。
桑帕倒笑出声来,抬手拍了拍桌子:“这话在理。”
他给许观澜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另一只手上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许观澜,勾唇一笑,“你也在这里。”
没有任何疑问语气,也没有强塞这一杯酒给许观澜,但那种神态,其实已经隐隐说明了什么。
许观澜神色先是犹豫了片刻,而后才慢慢接过那杯酒,微微抬手,和桑帕一起喝下了酒。
气氛在这一刻彻底轻松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题就没再那么直白。桑帕不再一门心思追问退热藤和阿南,而是绕着山脚镇的风土、旧林、外来游客、往年生意这些东西说。伊桑时不时插一句,多半是嫌这地方太穷、太旧,嘴里夹枪带棒。梅拉蒂说得最少,偶尔开口,在许观澜的眼里像个捧哏的。
他一边听,一边拆解着三人的脾性。
桑帕和伊桑都很好懂,唯有这个梅拉蒂.......不好说。
饭快吃完时,桑帕终于把话题又轻轻带了回来。
“兄弟,你既然在镇上多住了两天,那总比我们熟一点。”他擦了擦手,语气很随意,“晚上有没有兴趣陪我们出去走走?”
许观澜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抬眼看他:“去哪儿?”
“随便走走。”桑帕笑,“白天人太多,什么都看不出来。晚上清静。”
伊桑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立刻接道:“对对对!那群人把那里说得跟禁地一样,我倒想看看,夜里到底能不能看见什么。”
梅拉蒂终于开了口:“你这话说的你晚上敢进去一样。”
伊桑哼了一声,没再吭气。
许观澜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像是在犹豫。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笑了笑。
“只在外面看看?”
“只在外面看看。”桑帕点头。
“行。”许观澜答应得不算快,很符合他展现给几人的人设,“不过我先说好,我胆子没你们大。真有什么不对,我跑得比谁都快。不过真出事了,我跑出去后会喊人救你们就是了。”
伊桑嗤了一声,像是嫌他没出息。
桑帕却笑着点头:“有这份心就够了。”
饭散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往下沉。
山脚镇的傍晚来得快,尤其这种潮湿地方,日头一斜,光就一寸寸往屋檐和石阶底下缩。街上陆陆续续收摊,木门一扇扇关起来,原本在巷子里疯跑的孩子都被大人喊了回去。
许观澜故意落后了几步,等桑帕他们先上楼,自己才慢慢回房。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就淡了。
事情推进得比他想的还快。
许观澜没想到的是,在拉他入伙的第一天,这些人就想拉着他一起去林口晃一圈。
才刚刚加入,他们怎么会信任他呢?那就必然是...等到真出事,拉他当炮灰挡灾。
可能也不止是他,还有那个叫伊桑的,也是个炮灰。
原本许观澜以为他们三个之间的生存链应该是桑帕,梅拉蒂,伊桑,可是现在嘛......
许观澜捏了捏眉心,这个梅拉蒂,暂时看不透啊。
几人的身份他早就去调查了,但是没有任何疑点,就像是他们展现给这个镇子看的身份一样。
毕竟不是本国范围,许观澜能够调查到的也很有限了。
许观澜将现在的情报统一报给上级,而后收拾了一下,闭目休息,养精蓄锐。
夜逐渐深了。
待到外面寂静一片,门终于轻轻被敲响,动作极轻,如果不是许观澜一直留了一丝心神关注着声响,还真可能忽略过去。
但要他立刻回应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现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有点胆小,还有点贪财的游客。
掐好时间,许观澜才打开门,桑帕已经站在外头,身后是伊桑和梅拉蒂。三个人都换了更利落的深色衣服,伊桑背上还多了个小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塞了什么。
“走吧。”桑帕压低声音。
许观澜点点头,跟着他们下楼,门口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映得四个人影子又长又淡。
一出旅馆,伊桑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地方真够闷的。”
梅拉蒂没理他,只抬头看了眼天色。
今夜没月亮,云很厚,风也不大。整座镇子像闷在一层潮湿的布里,连远处山口那边都是黑糊糊的一片。
四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过石阶和湿泥的轻响。越靠近雨林,四周就越安静。
许观澜步子有些乱了,成功获得了伊桑一个白眼,梅拉蒂倒是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头过去了。桑帕回头微微勾唇,安抚了他一下。得到几人反应后,许观澜才一副强装镇定的模样,缓下脚步。
快到林口时,桑帕先停了。
雨林比白天看着更深远了些,树影层层叠叠压在一起,像一堵不透光的墙。林口新建的小龛就在不远处,里面那尊粗糙木像静静立着,前头摆着两碗清水和几颗果子,像是傍晚才新添的。
伊桑探头往前看了看,声音很轻,带着股压不住的兴奋:“就这儿?”
“再往前一点。”桑帕盯着林口,“这个距离,看不出什么来的。”
梅拉蒂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反对,只是语气冷然:“小心一点。”
伊桑啧了一声:“知道。”
他说是这么说,脚下却已经往前蹭了半步。
许观澜站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模样,实则默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伊桑的反应和他想得差不多,沉不住气,贪念全写在脸上,真出了事,最先乱的多半也是他。桑帕则不一样,他嘴上说得轻松,脚下却没有立刻往前迈,反而先偏头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来。
至于梅拉蒂……
许观澜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停太久。
她今晚穿得很利落,头发束了起来,一路走来,她话很少,更多时候都在看路、看树影、看桑帕和伊桑的动作。刚才伊桑往前蹭那半步时,她嘴上只冷冷提醒了一句,手却下意识叉腰......
动作很短,而后又放下了。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许观澜便压了下来,没有再细想。
风从林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贴着裤脚往上爬,密密麻麻的瘙痒感从裸露的皮肤传来。
桑帕终于动了。
他先往前走了一步,没急着说话,也没急着做什么,只是微微眯起眼,盯着前方那片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树影。
伊桑却有些耐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就这么看?”
“急什么。”桑帕嗓音很低。
他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许观澜,笑了一下。
“兄弟,你不是胆子小么?站后头一点,真有什么动静,记得你刚才说的话。”
许观澜立刻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甚至还真有点紧张地攥了一下背包带子。
“我可先说好,真出事我跑得快。”
许观澜嘴上这么说,可是他知道,只要他敢往后再退,他一定会被桑帕当作最先可能损毁的棋子。
梅拉蒂却在这时抬了下眼,视线在许观澜脸上停了不到一瞬,便又收了回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脚步也往后错开一点,像是无意,却刚好站到了一个能看见桑帕和伊桑背影,又能顾到后路的位置。
许观澜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深想,前方林口那片沉沉的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枝叶慢慢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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