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七日守灵,宋老太的尸体就在阴雨绵绵的第三天埋在后山了。
宋老太算是喜丧,去世时七十二岁,虽是因为感染了风寒,死前却没遭什么罪。宋家办了酒席,村里没事的人凑出了三桌人。
钱进去了宋家,姜妤和钟乐跟着剧组的那群人去了后山。
刚下过雨的林子,透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瑟瑟秋风一吹,树枝上枯黄的叶子就要掉几片。
围坐在中间的导演眉头紧皱,他旁边的李家老大时不时点头应承着什么。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导演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不来这边,我们拿什么演,你来演主角吗?”
李家老大不知说了什么,导演生气的拿着手中的剧本点着周围的人:“那些群演天天在这边住着不花钱啊?这边的景地合适也没用啊。”
“怪不得他们这段时间来来回回走了三次,每次怎么走的就怎么回来。”钟乐小声说:“一直不开机,原来是主角没请回来。”
“不然先把别人的戏拍了,回头我们再去……”李家老大的话还没说完,林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宋佩君看着憔悴了许多,黑色辫子上沾着枯枝,粗麻的褂子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裤子上也沾满泥土,脚步匆匆从林间穿过。
姜妤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漆黑的瞳孔微缩。
剧组开机了,村里的人没事就在周围凑凑热闹,偶尔也能听到有人说两句宋家的闲话。
宋老太人厉害,年轻的时候就泼辣,老了之后嘴更毒。家里什么事不如她意,就要在家门口闹一闹,恨不得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最严重的一次,闹了半个月的绝食,当时宋佩君的哥哥去世没多久,她妈妈精神也出了问题。宋佩君她爹忙前忙后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鬓间也生了白发。
如今把这老太太送走了,宋家也能轻松些。
姜妤在后山也再没见过驼背的老太太。
雪一落,白水村更寒冷了,手指耳朵漏在外面不过一会就变得通红僵硬。剧组的人裹着厚重的大衣在村子里拍戏,他们还租借了一间院子,现在除了必要的戏份,他们也很少会去后山了。
姜妤或者钟乐有时候会看见宋佩君裹着带着补丁的棉衣在后山穿梭,只是她大部分的时候都行迹匆匆,有时候目光无神的瞥到姜妤两人,呆滞的打声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三个人在白水村过了个简陋的新年,外面有人家放了鞭炮,姜妤三个人窝在家里包了饺子。
“我家这边过节不吃饺子的。”钟乐捏着饺子的花边,虽然是第一次包,样子却像模像样的。
钱进手中的擀面杖都要冒出火星子了,“入乡随俗,村里都吃饺子,咱们也包一回。你们包的很好啊,小姜你老家是北方的?”
“不是,我有个朋友是北方人,过节的时候会和她一起包一点。”姜妤包的很快,圆鼓鼓的饺子一会就站了一排。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水泡,蒸腾的水雾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渐渐向两边的房间溢去。钟乐放下手中的饺子,“我去关门,雾气不要进了房间。”
“虽然你们才入职几天,但是我们在灵域里也相处了半年多的时间。”钱进坐在灶台边添柴,感叹道:“出去就都别离职了吧。”
钟乐似是勉强的说了句:“行吧。”
新年一过,宋佩君要跟着李家老大演戏的消息就在村里沸沸扬扬的传了起来。
自从宋老太去世后,宋佩君就很少出来找她们玩了。姜妤在剧组见到她的时候,她穿着蓝衬衫半身裙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泛白的脸上也失了血色。似是沉浸在角色中,眉眼间都带了些怯弱忧虑。
自从开始拍主角的戏后,剧组的防护越来越严。到后面,他们拍戏的时候,会关上院门,在房子里拍,在后山的时候,也会将村民隔绝的远远的,宋佩君不知何时起也被剧组牢牢地藏起来
姜妤只能偶尔在后山宋老太的坟前看见宋佩君的身影。
立春的时候,宋佩君来了。
姜妤和宋佩君坐在溪边,清澈的溪水冰凉刺骨,宋佩君的手轻轻拨了拨溪水,就冰的通红发麻。
“我要和剧组去市里拍半个月的戏。”宋佩君的声音带着雀跃。
剧组的生活似乎让她很开心,脸上的笑意都多了几分,姜妤一下就想到刚进来这里时的宋佩君。
剧组走的匆匆,第二天一早就都走了。
“我们要不要也去市里看看?”钟乐坐在院子里,看向在菜地里忙活的钱进。
钱进拔了几棵杂草,扔在一边,“理论上,我们是可以去看看的,不过……”钱进扶着腰站起来:“我们要找灵主,而灵主只会出现在这个村子里。”
“好吧。”钟灵可惜的叹了口气,“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半年了,还什么消息都没有,好无聊哦。”
姜妤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轻轻转动着手中的杂草,随口道:“昨天宋佩君来的时候说她妈妈现在精神稳定了很多。”
“昨天?欸,我昨天还在宋老太坟前看着她来呢。”钟乐惊奇地说:“那可能是她和你说完,就来和她奶奶道别,毕竟要出去半个月呢。”
“可能是吧,我们见面的时候也就三四点。”姜妤手中的杂草轻轻落在地上。
钟乐疑惑的眨了眨眼:“咦,我记错了吗,我在后山见着她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没有手机真糟糕,我都不知道时间。”
“下次进来之前可以带一个机械手表。”钱进扬了扬手腕,“这样贴身的东西,会留下来的。”
姜妤捡起地上那根草,无声的叹了口气。
钟乐还在旁边说下次要多带几个充电宝,在下载一点单机游戏什么的。
三个人都不会种地,别人去田里干什么,她们就跟着干什么,偶尔去宋佩君家溜达一圈。
去了五六次,姜妤只见过一次宋佩君的妈妈。当时她坐在院子里,手上缝补着一件青色的衣服,看见姜妤三个人,还笑着打了声招呼,“宋建文还在地里呢,你们在院子里坐着等一会儿他?”
钱进点了点头。
宋佩君的妈妈轻轻捋了捋一头白发,手中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宋佩君的,注意到姜妤的视线,她笑着说:“这是佩慈的新衣服,前一段时间她说跟着人家拍戏当演员,以后还要去市里。我想着出去了总不能穿着破破烂烂的,毕竟小孩子也要脸面。”
姜妤点头应是。
钟乐偷偷看着那个眉眼慈祥的女人,趴在姜妤耳边小声说:“宋佩君的妈妈声音好温柔,笑起来也很慈祥,一点都看不出来精神不正常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她以前会追着宋佩君的爸爸砍诶。”
“不过记性确实不太好,她记错了宋佩君离开的时间,还记错了……”
钟乐的话没说完,宋佩君的爸爸就回来了,看见院子里的人脸色变了变,“小钱来了。你们等会,我先把佩君她妈送屋里。”
“她妈妈好像确实不太喜欢她爸爸。”自从宋建文回来,宋佩君妈妈的嘴角就耷拉下来,听见宋建文的话转头就回了房子。
“一会小钱留下喝一杯?”宋建文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今天田里的活多,回来的晚了点。佩君她妈精神不好,说了什么你们别在意。”
姜妤眼底一丝金光浮动。
钱进和他东扯西扯了一会,就告辞回家了。
“她爸爸刚刚讲话怪怪的。”钟乐皱着眉头,“我不太喜欢她爸爸。”
钱进好奇的问:“怎么了。”
钟乐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宋佩君的爸爸怪怪的,明明一直给人的感觉都是窝窝囊囊的可怜的中年男人,宋佩君妈妈和他的关系也很奇怪。
宋佩君回来的时候也是悄悄地,还是第二天她们路过剧组包的院子才发现的。院子的门锁着,村子的院墙都不高,成年人一走一过就能看见里面。
钟乐踮着脚往里看,“她们不在外面,我一会在去后山看看,宋佩君可能会去看她奶奶。”
钟乐确实在后山见到宋佩君了,出去一段时间,看见她之后呆呆的看了好一会才和钟乐打了招呼。
钟乐见她忙着去看她奶奶,就不在和她多言。
“村口的老人说宋佩君有时候会直勾勾的看着人不说话,好像是真的。看来她的失忆症状从小就有苗头了。”钟乐想起之前她在后山遇见宋佩君时,对方有时候就会像是不认识人一样直愣愣的,虽然过一会就会好。
剧组的人在城里耽搁了快一个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人少了好多。
宋佩君找她们的时候,剧已经拍了大半。
从见姜妤时,她面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这部戏拍完了,我会去城里继续拍新的戏,我还有了一个经纪人。”
“以后我还可以带着我妈妈去医院治病。”她的声音里带了期盼。
钟乐推开院门,见着两人疑惑的歪了歪头:“宋佩君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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