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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四)并蒂

(四)并蒂

李师儿接到圣旨,先愣了一愣,问梁道:“都监,官家不是去翔鸾殿了么?怎么突然……”梁道笑道:“天心不可测,娘子一会儿见到官家,亲自问吧。”又催李师儿赶紧换了衣裳去谢恩。

云饶领着几名小宫人,七手八脚地帮李师儿拆散了头发重新绾髻子,金钗翠钿地妆扮好,又捧过一套红明金宝相绞花罗衫并茜色连珠团花百迭裙,笑道:“官家亲自选的,娘子试一试。”

李师儿小心地伸手摸了摸衣裙上精美的纹样,只是对着云饶傻笑,云饶忍俊不禁,又同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为她脱换衣裳,里外一新之后揽镜而照,当真鲜妍万状、人比花娇,引得宫人们纷纷赞叹。

李师儿提起曳地的缭绫披帛,试着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云饶:“姐姐,这衣裙怎么这样合身?”云饶笑道:“奴婢不知道,娘子一会儿见到官家,亲自问吧。”

谁知她去谢恩时,皇帝正与工部尚书胥持国商谈治河之事。去年黄河泛滥成灾,今春天旱,正是治理河道的良机,君臣二人谈得兴起,听梁道禀报新才人前来谢恩,胥持国忙站起来回避,完颜璟笑道:“卿在此稍待。”自己向殿外走去。

他刚转到阶前,便看见她俏立庭中,娇艳夺目,全身上下珠玉罗绮,已是焕然一新。一见了他,她便仰首粲然而笑,神色间又是腼腆、又是兴奋,说不出的可爱。

“臣妾李氏,拜谢陛下。”她盈盈下拜,起身时似是不习惯披帛的缠绕,脚下一绊,往前栽倒。

“小心!”他赶忙跳下台阶去扶,却仍晚了一步;她膝盖将落地时,用手掌往地上撑了一把,姿势颇有些怪异。

完颜璟将她扶起,随即拉起她的手检视她是否擦伤。她冲他笑了笑,然后迅速低头检查裙裥,又抚了抚臂间披帛,神色间极为爱惜。

完颜璟目光微瞬,却没有说什么,只叫她先回去,又命内侍准备轿辇,送李才人回宫。

李师儿入宫已年余,今日第一次端坐在高处经过往常走熟了的道路,看着从前需要抬头仰视的树木此刻与自己的视线齐平,从前需要驻足行礼的高阶宫人内侍反向自己屈身敛衽,心中又是新奇,又是忐忑。

景熙殿位于宫城西北,属西宫十六位之一。李师儿才一进院门,八名等候在内的宫人内侍分作两排齐刷刷行礼如仪,齐声道:“娘子万福!”李师儿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向来只有她毕恭毕敬地拜别人,没有别人卑躬屈膝来拜她的,这一下登时手足无措,回想起完颜璟受礼时云淡风轻地叫人平身,笨拙地学着他道:“快起来。”

宫人们又簇拥着她进内殿,李师儿被扑面而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晃得目眩,只觉如坠梦中,走到妆台前看到打开的奁盒里一支通体透明的并蒂莲花水晶簪,如冰凝露漙般晶莹剔透,精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她惊叹着端详了好半天才移开眼,又被另一只奁盒里一套十二支珍珠缠丝步摇所惊,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是给我的?”宫人笑道:“是。娘子原本的分例之外,官家又足足添了三倍。那水晶莲花簪子是少府监奉命比着南朝的式样做出来的。”偏这时又有四名尚服局宫人捧了满满两屉衣衫来,为首之人正是她从前的好友翠珠,李师儿又惊又喜,脱口唤道:“翠姐……”第二个“姐”字还未出口,翠珠已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地笑道:“李娘子万福。这是官家命文绣署现赶出来的相缬春衫,尚服局已用百和香熏好,赶紧给娘子送来。”李师儿有些无措,心知再不能同过去那般与她说笑,讪讪笑道:“好……辛苦你了……”翠珠见她腼腆如昔,并不自矜身份拿乔作态,便也大着胆子笑道:“奴婢不辛苦,特地讨了这差事给娘子道喜。”李师儿如梦初醒,忙抓了两把钱塞给她,又重赏了景熙殿上下。

到了黄昏时分,门外一阵喧哗,却是宣徽院点灯举火,送了几大车的贡料来。李师儿不知所措,问那领头的内侍:“怎会有那么多?……莫不是送错了?”那内侍笑道:“官家亲口吩咐了,今春平州的贡绫、涿州的贡罗、相州的贡缬、大名府的绉縠、东平府的锦绢,各选五十匹最好的,送到景熙殿给娘子裁衣。这三百五十匹贡料,是宣徽院开了缎匹库一匹一匹精挑细选出来的,再不敢送错的。”说罢,便叫内侍们小心捧着送进去。

那三百五十匹料子五彩斑斓堆山似的叠着,在烛火下宛若虹霓。李师儿看傻了眼,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绮丽夺目的红织金八答晕锦,又叹为观止地摸了摸流云薄雾般的轻容方目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宫人们造册登记,分类安放,也忙活了半天。

晚间皇帝过来,进门时特意命众人不许传报,走到内殿一看,李师儿正背对着门聚精会神地画眉。他心头微微一乐,抬手示意殿中侍女噤声,静静立在她身后,好整以暇地欣赏灯下佳人对镜晚妆。李师儿浑然不觉,又画了几笔,端详着镜中面容蹙眉道:“又画坏了,你瞧……”一边说一边放下黛笔转过身来,惊了一跳:“官家?!”忙不迭站起来端端正正地行大礼:“臣妾……”

完颜璟笑着去拉她:“起来罢。”又挽着她走到灯下,歪着头笑吟吟地打量她画歪了的眉毛,李师儿窘得低头躲避,赧然道:“别看了,我……我学会之后再画给你看,好么?”完颜璟笑道:“‘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从今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让她们给你画便是了。”李师儿抬手遮住双眉,露出一双清光四溢的眸子,仰首稚气又认真地道:“我能学会。从前是没用过黛笔,现在既有了,多练练就会了。”

完颜璟微微一怔,想到她这一年来日日素面朝天,原以为清水芙蓉不喜雕饰,却不料是家徒四壁不识粉黛之物,他心中还未平复的怜惜之情再度被勾起,扬声唤梁道入内,吩咐道:“速去内藏库,取十锭龙香剂来。”

龙香剂又名麝香小御团,是北宋熙丰年间的御墨,以松枝油烟墨中加入龙脑、麝香、金箔而制成,色彩饱满典雅,且异香馥郁,光泽无加,是媲美南唐廷珪墨的至宝。靖康时金人抄略汴梁内库,所得龙香剂不过数十锭,完颜璟酷爱书法,尤为珍爱,此时命人取来十锭,向李师儿笑道:“那你好好练,这十锭眉墨,给你添妆。”

其时宫中人皆以中都附近宛平县山中所产的黛石画眉[1],自海陵王起,三朝后妃从未有以龙香剂画眉者,李师儿受宠若惊,连忙下拜道:“官家圣恩深重,只是这样贵重的宋墨,妾实在不敢领受。”完颜璟扶起她,从容笑道:“用完再制就是了,宋人能制龙香剂,咱们就不能么?”他指了指李师儿身上的衫子:“国朝初时不识纺绩,所用绫罗皆从汴梁府库中运来,可如今相州涿州织出的缬缎纱縠已不在南朝贡品之下,只要假以时日,有什么做不成的?”李师儿拼命点头,头顶流苏宝髻上一对花树垂珠步摇晃得沙沙乱响:“嗯!官家夙兴夜寐,所以国中百业振兴,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完颜璟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额头,笑道:“谄佞!”李师儿笑道:“哪里谄佞了,今日宣徽院送来的那些贡料,真个巧夺天工……我竟形容不出来了。”完颜璟也笑道:“那就好,我只怕你不喜欢。”李师儿忙道:“当然喜欢!只是太多了,我十辈子都穿不完。”完颜璟忍不住笑出来:“穿不完,就挑你喜欢的做帘帐、糊窗屉,剩下的随便赏人罢。”李师儿暗自惊叹这般富贵奢侈,讪讪笑道:“那也太多了些。”完颜璟挑眉笑道:“若非如此,我怎能让你下次摔倒的时候先顾自己,而非衣裙呢?”

李师儿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白天谢恩时绊跤的情景,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这等微末细节,心下好不动容,目中泛起泪光,柔声唤他:“官家……”完颜璟更是怜惜,有心安慰她,轻轻握住她一只手,却又扬了扬下颌,扭过脸道:“你只顾那些衣料,怎不看看我身上的?”

李师儿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一身红罗金绣襕袍,腰系碧玉红鞓带,自己也是红罗衫子茜珠裙,二人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拜完天地的新人。

“官家……”她心下温暖一片,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眼泪,完颜璟忙笑道:“哎,你眉毛也歪了,脸再哭花了,可不好看。”李师儿这才想起方才画歪了的眉毛,忙捂住双眉背过身,跑去妆台前擦洗。

完颜璟忍俊不禁,走到她身后,从奁盒里拾起那支并蒂莲水晶簪子,轻轻簪在她发髻上。李师儿凝视着他落在镜中的面容,与他在镜中四目相对,不由红晕双颐,羞涩地问他:“这簪子,也是你特意做来的?”完颜璟点点头,微笑道:“白莲潭上被你李大学士好一顿教训,回来后我就叫人去宣德[2]采选水晶,打了这支簪子。”李师儿眨眨眼,忍着眼泪又问:“那这些衣裳呢?”完颜璟笑道:“我‘圣明仁爱’‘泽被四海’,总不好让文绣署夜以继日地赶工,没法子,只能让他们慢工出细活,好歹这大半年也做出来了。”李师儿又是感动,又是讶然:“文绣署怎知道我的身量?”完颜璟笑道:“我从前只是没抱过你,又不是没见过你,怎会不知道你的身量?”

李师儿动容无已,又听他“从前没抱过你”的言语,登时想起昨夜二人忘情相拥,一下子面红耳赤。完颜璟见她羞态娇媚可爱,不禁渐觉情动,俯下身一手搂住她单薄的肩背,一手绕过她膝弯往上轻轻一托,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内殿帷帐深处。

李师儿羞不可抑,双手环住他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却听他忽然笑道:“不对,我方才说错了。”她顾不得害羞,抬起头好奇地问他:“什么?”完颜璟笑道:“我从前也抱过你的,你到福安殿的第一晚,我就像现在这样,把你抱去我榻上。”李师儿又羞得满面绯红,赧然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睡得那么熟……”完颜璟摇头笑道:“哪里是你睡得熟,你不知道我有多小心,就怕弄醒你。那时候,我看着你沉沉睡在我枕上,像个小孩儿,毫无提防的样子,我心里就想,这个小姑娘,以后就让我来照顾她吧。”

李师儿怔了一怔,强忍着目中泪意,颤声道:“早在那时候,你就……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完颜璟将她轻轻放在床沿上,自己挨着她坐下,笑道:“你那时候对我又没有情,若说了,我是皇帝,你除了顺从还能怎样?”

她双睫一颤,想到他早为自己考虑并默默准备好了一切,却两次询问自己是否要回乡,再忍不住目中酸热,双泪滚滚而下。完颜璟忙用手为她拭泪,见她抽抽噎噎哭个不住,忽然灵机一动,低头叹道:“今晚是咱们洞房花烛,做新娘的哭成这样,大不吉利。”

李师儿听罢,惊愕抬头,双手胡乱抹去脸上泪痕,又站起身向虚空拜了几拜,急道:“四方神明在上,我、我没有哭……”完颜璟忍俊不禁,拉她坐回床沿,笑道:“好好好,四方神明都瞧见了,师儿没有哭。”顿了一顿,又低声笑道:“那你记住了,一会儿也不要哭啊。”李师儿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认真地点了点头,却见他一脸要笑不笑的样子,忽然反应过来,双颊连着耳朵脖子都羞得通红,推他道:“你……”

完颜璟含笑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拉到自己颈侧,让她重新环住他的脖颈;然后双手轻轻捧起她芙蓉般的小脸,遽然俯首,吻向那一点红唇。

他吻得急切而温柔,带着年轻男子蓬勃的温热和龙涎香清馥丰雅的气息,李师儿双颊烧得滚烫,脑中空白一片,任由他长驱直入,汲取她唇齿间的甘芳。

缱绻间,二人呼吸渐促,李师儿只觉全身发软,被他吻得不断后仰,终于软倒在榻上。他亦倾身覆上来,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师儿,我可要教你画瓢了。”

这句调笑带着他灼热的吐息一起钻入耳洞,如醇酒浸入骨髓,醉得那冰肌雪肤愈发酲红一片。完颜璟轻咬她滚烫的耳朵尖,又沿着那小巧的耳廓一路往下,吻住她柔腻的侧颈,垫在她身下的右手同时沿着她的脊骨往下描红,落到腰间,复又顺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往前勾勒摹绘,皴擦出峰峦川谷一片。

她羞涩地阖上双目,在他身下轻轻颤抖,如一朵菡萏在风中摇曳,又似白羊淀那一泊春水,泛起层层涟漪,从里往外荡漾开去。不到片刻,浅浅涟漪变作碧水春波,由缓而急,逐渐汹涌,一次次将娇红荷花抛到波涛之上,再温柔地接住,如此反反复复,载沉载浮,直至将她送到巨浪之巅。

良久,殿中烛火渐熄,重帘内仍传来隐隐娇泣与喘息,忽然“咚”地一声轻响,却原来是那支并蒂莲水晶簪从她松散的发髻间滑落,横于枕畔。她满脸潮红侧首看了一眼,忽然发觉此刻自己与他交叠相缠的身影宛如一对并蒂芙蓉,就像他教她的那首诗——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1]明代《帝京景物略》记载:“西堂村而北,曰画眉山,产石墨色,浮质而腻理,入金宫曰眉石,亦曰黛石。”《明统一志》:“宛平县产石,黑色而性不坚,磨之如墨。金时宫人多以画眉,名日眉石,亦称黛石。”

[2]今河北张家口市宣化区,有水晶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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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四)并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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