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绿衣
翌晨,李师儿自沉睡中朦胧醒来,软绵绵地翻了个身,却被身上的酸痛一点点唤醒了昨夜的记忆。她瞬时惊觉,羞怯地睁眼看向枕边,他却已不在身畔了。
帐外宫人听见响动,层层启帷服侍她起身盥沐。李师儿颇有些不习惯,低头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
她在热水里泡了一会儿,又掬起一捧浇在自己脖颈上,那温热的触感不由让她想起昨夜里他印在自己侧颈上的吻,登时羞得背过身去,好似他在这里看着自己一般。
一想起他,她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地上翘,心下一片温软,却又充满力量。此生长路漫漫,她不再是那个藏在他身后的小姑娘,而是与他并肩携手的爱侣。他并未沉溺温柔乡中,一大早便起身朝会,她也要为他分担,扫平他的后顾之忧。
想到此,她立刻从水中站起,匆匆擦干身体,绾好头发,又换上一身极素净的衣衫,带着两个宫人,去隆庆宫拜见太后。
李师儿在隆庆宫外等足半个时辰才被传入内,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亦步亦趋跟着宫人身后走进慈训殿,竟比从前做宫女时更加恭敬。向太后行礼如仪后,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冷笑,抬头一看,才发觉夹谷昭仪竟然也在这里。
“昭仪娘子。”她立刻敛衽为礼。
梦参冷眼打量她,见她穿着跟宫人服色相似的绿色素缬衫子,系着浅缃色细縠裙,满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小盘髻,发间金翠俱无,脸上脂粉不施,便淡淡笑道:“昨儿缎匹库折腾了半日,闹得人仰马翻,不知道裁了什么霓裳羽衣。”说到此,她顿了一顿,向太后望了一眼,又转顾李师儿,笑道:“却原来是‘绿兮衣兮,绿衣黄裳’。”
李师儿并未读过《诗经》,听不明白这诗的意思,便没有接话,只低头谦卑地笑了笑。
太后看在眼里,向梦参和言道:“你先回去罢。”
梦参屈膝行礼:“是。臣妾告退。”李师儿又向她敛衽致意。
昭仪离去后,太后并未说话,只是垂眼看着地上瑞鹤炉中升起袅袅香烟,神色平静,若有所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她方才说的,你怎么看?”
李师儿连忙跪下,伏首道:“官家圣德仁慈,垂悯臣妾生于贫贱,赐下金帛之物,臣妾无功受禄实在惶恐。”她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国丧未尽,官家与娘娘尚且素服守孝,臣妾岂敢擅用珠玉锦绣。君前妆饰,只为官家万机之余一解圣颜,请娘娘明鉴。”
太后听罢,点头道:“你懂得分寸就好。昨日奉职郎送银到雄州,太过点眼,须知日中则昃,月盈而亏。”
李师儿并不知晓皇帝赐银李家之事,猝然间听太后说起,登时又是惊愕,又是感激,忙低头应承道:“臣妾不知此事,多谢娘娘教导。”
太后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坏了他的一片心意。”
李师儿忙伏地磕头:“臣妾不敢。”
太后又向她注视片刻,神色稍缓,忽然开口问:“你知道薛姬么?就是琼章的生母。”
李师儿摇摇头:“臣妾不知。”
太后笑道:“难怪。那你回去问问官家,叫他讲给你听吧。”
李师儿唯唯应了,又向太后叩拜行礼:“多谢娘娘指点教导,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笑道:“去吧。”待她离开隆庆宫,侧首对善渊道:“去告诉咱们的人,务必看紧了,有异动立刻来告诉我。”
李师儿走出隆庆宫,想了一想,并未回景熙殿,而是直接去了福安殿。
云饶迎出来,向她行了礼,笑道:“官家还没回来呢。”李师儿脸上红了红,赧然道:“我知道。我是来寻姐姐的。”云饶忙敛衽道:“奴婢不敢。”李师儿挽了她的手,低头道:“姐姐,现在大家都叫我娘子,对我行礼,其实我心里很怕,怕自己做不好……”云饶笑道:“怎会呢,娘子有官家。”李师儿摇了摇头:“官家有那么多事要忙,他很辛苦,我……我不想添他烦忧。”云饶微笑道:“娘子有何吩咐?能做的,奴婢一定照办。”
李师儿有些尴尬,讪讪笑道:“我有些事想问姐姐。”云饶点头笑道:“奴婢知无不言。”想了一想,又有些为难,如今李师儿已是嫔妃,自不能带她去茶房围房里说话;但若请她进殿,虽说她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毕竟殿中有机要文书,嫔妃擅入似乎也为不妥。李师儿窥见她神色,心下了然,挽着她往殿后的庭院里去,笑道:“咱们去晒晒太阳,说说话。”
云饶微笑点头,与她来到庭中,和言道:“娘子请问。”
李师儿垂眼道:“我想问姐姐,‘绿兮衣兮,绿衣黄裳’是什么意思?”
云饶微微一怔,迅速打量了一下她今日的衣装,心下了然,微笑道:“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周礼》所言,正色有五,青、赤、黄、白、黑;间色有五,绿、红、碧、紫、騜。正色为尊,间色为卑,所以孔子有云‘衣正色,裳间色’。”她适时地停下,没有把《毛诗正义》里那句“贱妾为君所嬖而上僣”的诗论说出来。
李师儿恍然而悟,她今日绿衫黄裙,间色在上而正色在下,正是尊卑失序,上下颠倒,犯了宫中的大忌。
云饶见她面色瞬时变作苍白,柔声安慰道:“娘子万勿忧心,《周礼》是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早没人过问这些了。奴婢瞧着,宫里宫外穿绿衫黄裙的女子多得很。”
李师儿摇摇头,难过地道:“官家一直忙着正礼乐、修法典,学汉人的制度,我……”完颜璟登基后不仅尊儒尚文,亦十分重视礼仪制度,派人编修礼制典籍,立志要让金国一扫蛮夷习气,成为中原正统,但他释放奴隶、限制权贵、推崇儒学、雅好词赋,早已惹得女真贵胄不满,暗中多有掣肘。
云饶怔了怔,这才明白她担忧的并非自身荣辱祸福,而是怕有人借此攻讦皇帝。她心下暗自起敬,正欲柔声安慰李师儿几句,却见她吸了吸鼻子,迅速平复了泫然泪意,握住自己的手,诚恳地道:“姐姐,多谢你!”
云饶本想回一句“娘子言重了,奴婢不敢”,不知为何,竟说不出来,只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和言道:“娘子何须这般客气。”
李师儿又道:“姐姐,我还有一事想问,你知道薛夫人的事么?”
云饶的神色瞬间惕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笑道:“娘子为何问起这个来了?”
李师儿蹙眉道:“方才太后问我,知不知道薛夫人,又让我去问官家。可是我从前见官家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薛夫人,若直言是太后之命,又怕不利于他们母子之情,想来想去,还是来请教姐姐。”
云饶神色愈加柔和,笑道:“娘子待官家,当真体贴入微。”见李师儿脸颊边又红起来,便转过话题:“薛夫人……是个不世出的绝代佳人,书本上所谓的雪胎梅骨,冷韵幽香,说的是就是她那样的仙女。她是个冷冷清清的性子,又姓薛,所以大家背地里都称她雪人儿。其实她并不凶,也从不苛待宫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她,就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许是她生得太美了罢。”
李师儿听得悠然神往:“世上竟有这样的美人,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仙姿玉骨、倾国倾城……原来都是真的。”云饶哂笑道:“在官家心里眼里,娘子也是这样的绝代佳人。”李师儿又被她说的低下头去,赧然道:“姐姐!”
云饶笑了笑,又道:“薛夫人进了东宫,便宠擅专房,她又有文才,与宣孝太子诗文酬唱,丹青相和,甚是知音。”李师儿听到此,心下隐约有些明白,听云饶又黯然道:“后来她有了身孕,没过多久太子薨逝,薛夫人产下一个女儿——就是沂国长公主。再后来,她一病不起,也去世了。”
“一病不起?是什么病症?”
云饶默了一默,目中有极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李师儿来不及抓住什么:“奴婢那时候侍奉先帝,并不在东宫,所以也不甚清楚。据说,她是伤心过度,所以随宣孝太子一同去了。”她沉吟片刻,犹豫再三,又补充道:“不过,她生产那日,先帝遣奴婢去探望过,那时她精神尚好,还抱着长主亲了好久,长主的闺名也是她起的。”
李师儿越听越心惊,专房之宠、知音相得,便同她今日的处境一般,太后是在用薛姬的下场警告她,也警告儿子。
云饶见她神色怵惕,便不再多言,只沉默地陪着她,过了片刻,听到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笑道:“娘子,官家来了。”
李师儿转身回首,果然见完颜璟从廊后快步转出来,身上还穿着广袖朝服,一见了她,便露出温柔喜悦的微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心中所有惊惶忧虑尽皆散去,只余下一片温馨宁定,就如同此刻这座庭院,春风拂树,晴阳照影,他在阳光下疾步走近,宛若春风。
李师儿双颊晕红,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赧然行礼:“官家。”云饶亦施礼如仪。
“我散了朝正要去找你,”完颜璟扶起她,笑道,“梁道说你在福安殿,我还不信,原来真在这儿。”
李师儿脸上更红了些:“我来找云饶姐姐。”
完颜璟立刻点头:“嗯,对对对,你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云饶差点笑出声来,福了一福,默默退下了。
完颜璟轻轻揽过李师儿肩头,俯首柔声笑道:“我以为你还没醒呢,昨晚睡得好么?”
李师儿倚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娇羞脉脉,转侧间露出碧绿衣领下莹白的颈侧肌肤,不由得叫他心中一荡,低头凑过去。
“呀!”她羞得没处可躲,雪白的脖颈泛起淡淡粉色,“官家……”
完颜璟抬起头,笑道:“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日头这样好,我去换身衣裳,陪你到琼林苑走走,好么?”
李师儿惊喜地点了点头:“嗯。”忽而想到一事:“我也先去换身衣裳。”
他微微一怔,向她身上扫了一眼,衣裙并无异状,便有些紧张起来,低声问:“我……我弄伤你了?”
李师儿登时面颊作烧,又羞又急,顿足道:“没有!”她急于撇清缘由,不觉将本欲隐瞒的事说了出来:“我去换掉这绿衣黄裳……”
他神色一滞,微微瞬目:“绿衣黄裳?这话是太后说的?”
李师儿摇了摇头。
“……昭仪?”
李师儿略一犹豫,终是颔首。
完颜璟微微冷笑:“鸟有凤而鱼有鲲,她还真是矢志不改。”想了想,又笑道:“此事你不必理会,也不用换衣裳,朕来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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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拂掠乌云新妆晚(五)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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