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第二卷
第十一章
庄礼退朝回到府中,将今日朝堂上的事仔细讲给楚思远听了。最后说道:“这事要尽快拿主意。”
楚思远听罢,沉默不语。
来京都的路上,楚思远早已料过种种可能——杀头不至于,最多不过软禁,终究是两大世家的利益交换。
可他没料到,此事竟掺杂宗门纠葛,更心惊于司天监监正的话——那些人的目标,从来不止他自己,还有他的爱子楚宁!
他脑子里急速梳理着各种头绪,就像在战场上临时处置危机状况一样,所有的结果及其应对方式一一对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暗纹,那是当年旧部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如今仅存的一点底气。
庄礼见他半天没有反应,着急地说:“你说话呀!要不就按我的意思办?”
楚思远站了起来,对庄礼说道:“我心里有数了,烦请岳父帮我办两件事:第一,这两天安排人把我老宅的偏院收拾出来,第二件事,你让前文兄安排的人在途中耽误两日。”
庄礼一听就明白了,立刻让人去办理。
他将站在门外的鲍通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去找国子监祭酒李传福,让他把这封信马上送到书院程夫子手上,不得有半分耽搁。”
楚思远一边说,一边提笔写信,口中没停:“这是让阮经文见信即刻动身回北边,带宁儿去书院。”
鲍通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中,躬身应道:“属下遵命。”说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楚思远舒了口气,指尖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与思虑,让他眼底多了几分疲惫,对庄礼说:“我这就去找何建峰。”
不等庄礼回答,他微微躬身行礼,转身出了门。
四月的京都比梁州的小镇热上许多,从岳父家中出来,穿过两条街便是丞相府,一路走来,楚思远额头上冒出些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去额间汗珠,理了理衣衫,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帖子,不多时,丞相府的中门大开,何建峰亲迎出来,恭敬地行礼:“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楚思远“嗯”了一声,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情绪,随何建峰进了大门,穿过雕花影壁,来到雅致清幽的西花厅。
两人分主次坐定,侍女端上温热的茶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厅内只剩下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何建峰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知道殿下要来,就没敢午睡。殿下定是有了主意?”他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目光紧紧落在楚思远脸上,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
楚思远见他如此直接,也就没有客套,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十年前,你就处心积虑地算计我。我清楚,你我本无恩怨,只是我挡了你的道,挡了你们何家更进一步的路。”
楚思远停下来,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带谦恭的何建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金戈铁马刀光剑影中沉淀下来的那份气息依然逼人。
何建峰仔细听着楚思远的话,把每个字都掰开了琢磨。没有恩怨,那就一切都好谈,这是对面那个十年威风不倒、即便落魄也依旧气场慑人的人,要表达的核心意思。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清了清嗓子,躬身回答:“殿下明察秋毫。”
楚思远接着说:“如今,我又挡了你的道,是不是?”
何建峰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面无表情,只是一言不发。
“我很好奇,为什么总是我站在你的道中央呢?”楚思远身子微倾,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是你选错了道,还是我站错了道?现在,我想清楚了,因为我没有道,你压根儿不知道我在哪条道上,所以在你眼中,每条道上都有我的影子。”
何建峰这次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位爷是提着免战牌来的。他略弯了一下腰,拱手道:“是老臣糊涂!”
“你清楚得很,你要是糊涂了,天底下就没有明白人!”楚思远打断何建峰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长话短说,这次我来京都,想多住些日子,安安心心把这些年行医的心得整理了,说不定还能惠及后人。其他事,没一点兴趣,也不想有人来打搅我。来拜访阁老,就是请罪,若是往后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不知殿下住哪里?”何建峰连忙问道,语气里的恭敬又真切了几分。
“还能住哪里?”楚思远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我老宅子的偏院够我住了,其他地方也住不下我。”
何建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颤声道:“老臣替大虞谢过殿下!”
半盏茶的时间,刀光剑影化于无形。
“不用谢我,一定要谢的话,谢谢我家犬子吧!”楚思远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起身告辞。
何建峰闻言,愣了一下。
他将楚思远送走后,回到书房,反复咀嚼着刚才
楚思远的话,沉默不语。
幕僚上前问道:“相爷就这么让他走了?”
何建峰喃喃道:“他若要走,谁能拦他?”
正午的日头愈发炽烈。
楚思远走出丞相府,望着街上车水马龙的京都,眼底掠过一丝沉郁,深知这场和解不过是权宜之计,京都的风浪,终究还未平息。
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不停,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谋划。
与京都的燥热不同,千里之外的临江小镇,正被阴雨笼罩。一声春雷轰然作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也把楚宁从午眠中惊醒。
他在梦中依稀看到了父亲,父亲身着旧袍,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他满心欢喜地正要上前招呼,却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
醒来时,额间还沾着细密的冷汗,胸口微微发闷,窗外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窗棂,远处的青山被烟雨笼罩,朦胧不清。
早上从三里村回来的路上,楚宁话很少,母亲没有问他,只是轻轻搂着他。
他告诉母亲,从昨天在木楼上开始,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丹田的暖意越来越浓、身边草木呼吸声也愈发清晰、修炼时感觉到空气中有源源不断的气息漫过来,裹着身体,通透明亮。
楚宁说着,抬手抚上自己的丹田处,那里的暖意如同春日融雪,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草木生长的细微声响,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仿佛他与这片天地,有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终究没说出自己偶尔会梦见的、手腕上浮现的奇异印记,只轻轻点头:“娘,我知道分寸,不会乱动乱练。”母亲点了点头,说过几日去找无相法师看看。
窗外的雷声又响了一声,雨势渐密,楚宁望着窗棂上的雨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预感,父亲在京都,似乎正面临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此时,千里之外的金鼎山巅,却是另一番景象。晴空万里,悬崖旁的亭子里,三个老者静静地坐着,石桌上摆着一壶冷茶,,烟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淡淡的茶香萦绕在空气中。
穿着灰色长衫、面容温润的是山崖书院的山长程夫子,身着袈裟、神态淡然的是云台宗的宗主智明大师,身穿白色道袍、气质清癯的是道门道宗李忠培。
上一次四人相聚于此还是十年前,如今却少了前钦天监监正。
当年四人斗法,曾引动千年不遇的天地异象,世人皆知异象现,异数出,可这异数究竟是什么,至今无解,成了三人心**同的牵挂。
莫名一阵乌云飘来,落下几滴雨水后,转眼散去,只在石桌上留下几点湿痕,如同惊鸿一瞥,转瞬即逝。
智明大师闭眼合十道:“也许,那不过如这雨滴一样,一个念头罢了。山下的人何曾见过这几滴雨?”
道宗李忠培淡淡说道:“那雨,来便来了,自然而然!”
石桌上的几点湿痕渐渐蒸发,如同十年前那场天地异象,看似无迹可寻,却早已在无形中,改变了某些人的命运。
程夫子放下茶杯,目光望向临江小镇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温润的期许,又藏着一丝隐忧。
片刻,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感叹道:“谷雨一滴润万物。”
说罢,起身道别,衣袍轻扬,身影渐渐远去,如同山间的清风,悄无声息。
山顶飘荡着程夫子轻柔的声音:“那孩子还小。”
第一卷完了,后面该进入主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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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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