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宁醒来时,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大堂已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和碗筷声。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阮经文正站在走廊尽头,望着村口的方向。
“阮叔。”
阮经文回过头,笑了笑:“醒了?收拾一下,吃过早饭就上路。”
楚宁应了一声,忽然想起昨晚那三个被打倒在地的人,问道:“昨晚那几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客栈伙计拖出去了,是死是活看他们造化。”阮经文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小子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反倒关心起他们来了”
说着,又要捏楚宁的脸。
楚宁依旧伸出手指,点向阮经文手腕,这次落空了,反被一把抓住。
早饭后,钟洪春四兄弟和楚宁他们一起出发。
太阳升起,草原上的薄雾散去,两辆马车沿着土路缓缓而行。
楚宁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色,望着窗外出神。他像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阮经文:“阮叔,早上我怎么就点不到你的手呢?”
阮经文笑道:“真的想知道?”
楚宁使劲点点头。
“我跟着你爹南征北战,算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阮经文若有所思,想起了早年金戈铁马的日子。他继续说道:“战场上,你要是不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啊,这些战斗经验,才是最宝贵的。”
“你的速度很快,感知很强,但力量太小。等你再修炼几年,长大了,会比我厉害很多的。”阮经文拍了拍楚宁的肩膀,“速度又分三种,分别是攻击速度、防守速度和反击速度。你见过猫和蛇打架吗?蛇的攻击速度远远高于猫,但防守和反击的速度却不如猫,所以,一击不中,便沦为食物。”
阮经文娓娓道来,恨不得把自己一生所悟都塞进小公子的脑袋里。
楚宁专注地听着,仔细琢磨着阮叔的话,生怕听漏了一句。
晌午,到了和钟家四兄弟分手的地方。钟洪春四人赶着马车往北,阮经文一行六人折向东南。
草原上的路平坦开阔,偶尔遇到几支商队或牧民,都只是远远地打个照面。
阮经文在路上给楚宁讲了些书院的规矩。山崖书院在大周境内棋盘山中,因坐落在悬崖边而得名。距离大周国都很近,骑马一个时辰可达。几百年来,不管哪个朝代,对以书院为中心的方圆几十里都不闻不问。书院的学员来自各国。书院分内外两院,经过严格考核的院生可以进入内院修习。
“程夫子是什么样的人?”楚宁问。
“夫子是书院山长,他和云台山的智明大师和玉京观的李忠培,号称当世三大神仙。没人知道他是哪里的人,也没人知道他今年高寿。”阮经文说,“你爹是他的关门弟子”
楚宁怔了一下。他爹的老师?那岂不是……自己的师公?
阮经文看了他一眼,笑道:“所以你到了书院,也算是故人之后,不必太拘束,但也不能丢了你爹的脸面。”
一路无事。
二十多日后,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棋盘山。广阔的田野中,一条大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山脚下,立着一座牌坊,上面用隶书写着“山崖书院”四个字。过了牌坊,沿着小溪旁土路进山,蜿蜒而行,约十来里路,视野忽然开阔,就可以看见苍松翠柏之间错落有致的几十间房屋,房屋后面十来丈高的峭壁上有一座阁楼,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就是山崖书院。
走近了,才发现有一片开阔的场地,旁边凉亭里坐着几个身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正在读书,见有马车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
场地旁,有一座石砌的牌坊,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海内文宗”。笔力沉雄,漆色斑驳,显然有些年岁了。
穿过牌坊,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两侧竹林掩映,清幽静谧。楚宁拾级而上,忽然觉得手腕上的印记微微一热——不是被雷惊醒时的那种灼烫,而是一种温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怎么了?”阮经文问。
“没什么。”楚宁摇摇头,跟了上去。
石阶尽头,一池碧水映入眼帘,这里竟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是一排三间小屋,青瓦白墙,与碧水相映成趣。堂前站着一位中年人,四十来岁,身穿青色直裰,面容清瘦儒雅,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锐气。
阮经文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王先生。”
楚宁立刻反应过来,跟着行礼:“王先生好。”
中年人微微点头,目光在楚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阮经文:“一路辛苦。”
“不敢。”
中年人接着说:“夫子在外游历,早有消息回来说阮先生将携公子前来。”
接着请二人进了小屋。
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四张凳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经世致用”。看似随意的笔画中透着刚劲。这让楚宁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副字,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关联,但又说不清,道不明。转念一想,管它什么意思,反正比我写得好。
三人坐定,童子上了茶,寒暄客套,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王先生一眼看见楚宁手腕上的珠子,顿了一下,随即微笑颔首道:“无相是个有心人。公子上前来,让我看看。”
楚宁起身上前。
王先生端详了一下楚宁手腕上的珠子,自言自语般说:“就是太刻意了些,崖柏就行了,哪里需要小叶紫檀。”
阮经文心里想:反正都是有毛病的,换了崖柏,没准就要说杉木好了。
王先生松开楚宁的手,轻轻挥了衣袖,楚宁顿觉清风拂面,凉意入心,一身疲惫化于无形。
他看着楚宁问道:“路上遇到了什么?”
楚宁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阮经文替他说了:“在草原客栈遇到几个毛贼,无碍。”
王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对阮经文说:“千里奔波,你们先歇息去吧,其他事明天再说。”
“是。”阮经文应道。
正在此时,屋外有人喊道:“王杨铭,你又骗我,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王先生一愣,有些尴尬地对二人解释道:“是九元兄来了。”
随即,门口出现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看见屋子里有客人,忙拱手道:“失礼失礼,你们先聊。”
说完转身离开,心有不甘地补了一句:“一会找你辩个明白。”
王杨铭摇头笑了笑。随即让人带二人去了住宿的小院。
小院在学院的宿舍旁,推窗便是一片竹林。晚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还有不知哪间学舍里的诵读声,模模糊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楚宁坐在窗前,手腕上的印记已不再发烫,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丹田里的暖意却比路上更浓了几分,缓缓流转,像是一汪静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他想起母亲说“本事越大,你爹就越安全”,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背影,想起路上阮叔挥手间打翻三个人的样子。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念头上:
明天开始,他就是山崖书院的学生了。
楚宁深吸一口气,关窗,盘膝坐下,开始修习无相法师教给他的心法。
奔波之后的安宁,让他感到很舒适,远处飘来的读书声和着窗外的竹叶声,如一股清泉,源源不断地流进体内,浑身变得通透。
这里,果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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