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阮经文辞别王杨铭，带着护卫星夜赶回大虞。临走前，他从三里村调了七个人到医馆护卫楚夫人安全，这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这是楚宁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第一次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十岁出头的他看着阮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心底升起浓浓的孤独。
王杨铭告诉他，这两天，他随意在书院走走，权当休息，只要不去峭壁上的那几间屋子就行。
楚宁漫无目的地慢慢逛着，来到“海内文宗”牌坊下，无聊地看着三三两两的学员。他有些想念王亮，想念医馆对面那个小胖妞，甚至想念爱告状的教书先生。
“喂，新来的吗？”背后传来清脆的声音。楚宁回头望时，只见一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身穿学员衣装的男孩，坐在凉亭旁边，正向他招手。
楚宁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男孩起身向他走来，偏大的长衫迎风飘荡，瘦小的体型隐约可见。
“你是新来的吗？”男孩边走边说，他以为楚宁没听见：“我叫龙溪，你呢？”
“楚宁”
“才来吧？路都没认全吧？没事儿，我带你逛。”龙溪一边说一边伸手要拍楚宁的肩头。
楚宁本能缩了一下肩，刚好让开。
龙溪毫不在意，说：“一回生，二回熟，走，我带你走一圈。”
楚宁不自觉地跟上去。
凉亭旁边还有一条小路，通向书舍。
“这边都是外院的地盘。”龙溪一边走，一边给楚宁讲解：“我是外院的。外院一百二十号人，二十多位先生，我都认识！以后，有不清楚的事，问我就行！”
龙溪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得意地说。
这么多人啊！楚宁心想，那饭堂得有多大？
“上面，就是内院。”龙溪指着峭壁道：“藏书阁和内院都在上面。程老夫子也住在上面。”、
“怎么样才能到内院学习？内院的都很厉害吗？”楚宁想起阮叔说的内院要考核才能进入，来了兴趣，问道:“内院里学员多吗？”
“不多，听说就十来个人。每年最多一两个能考入内院，很多年份连一个都没有。”
说话间，到了一间书舍外。
“我平常在这里面念书。”龙溪指着书舍说：“后面还有几十间呢。”
楚宁望过去，掩映在松林里的书舍隐隐可见。
正说话间，书舍里走出两个人来，约十四五岁，其中一人对着龙溪喊道：“小不点，又在骗新来的？”
龙溪听了，脸一下红了，一跺脚，指着楚宁对那人说道：“他才是小不点呢！”
两人哈哈一笑，走了。
龙溪指着那两人对楚宁道：“考了两次都没考上内院，有啥好牛的？”
龙溪带着楚宁四处逛了一圈，不觉到了午饭时间，龙溪对楚宁说了一句“下午老地方见”便跑了。
书院的午间格外安静，楚宁小憩片刻，刚睁开眼，就有童子捧着消息前来，说是王夫子让去一趟。
楚宁随童子一同拾阶而上，来到池塘边，远远看见王杨铭和另外一个老者正坐在池塘对面小石桌旁，两人直愣愣地盯着石桌，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楚宁走近一看，石桌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放着两片树叶。
他疑惑地站在旁边，也不敢发声打扰。
许久，王杨铭才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对楚宁说：“来，你也来，仔细看看这两片叶子，有什么不一样。”
楚宁不解地看着王杨铭，指着石桌上的树叶，问：“看它？”
王杨铭点头道：“对，就看它。看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楚宁只好看向两片树叶，心想，这叶子上有东西？
他懵懵地盯着叶子看，没看出名堂。揉了一下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他是能感知到这些花花草草的气息的，在他眼里，它们散发出的气息，就是在呼吸。但每片叶子不都是这样的吗？
只是看久了，隐隐觉得树叶也在看着自己，除此以外，还是看不出有何异样，只好说：“没什么不一样的，每张树叶都是这么呼吸的。”
王杨铭吃惊地看了看楚宁，转头对老者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不一定比你看中的那个差。”
老者也有些惊疑：“你说，每张树叶都呼吸的？”
楚宁觉得有些大惊小怪，从看见树叶的第一天，就知道树叶是要呼吸的，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有些疑惑：“你们看不见？”
没人回答。
王杨铭摆了摆手，指着老者，对楚宁说：
“他是外院的院长，你就称他李夫子。他会安排你的修习和日常。”接着又对老者说道：“你带他去看看书舍，今天就搬到宿舍住吧，”
楚宁弯腰行了礼，跟着老者往山下走去。只听得王杨铭在身后轻声自言自语道：“小小年纪，也能看见树叶呼吸？格物？致知？”
李夫子腿脚不好，下台阶走得很慢。楚宁原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吃力的样子，赶上前问道：“李夫子是膝盖不舒服吧？我扶你可好？”
李夫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你还懂医？几岁了？刚到的吧？”
楚宁一一作答。
长长的台阶上，一老一少，慢慢地向山下走去。偶尔有山风拂过，树林间发出沙沙的响声，伴着老者平静的声音，让这条道路显得更加清净。
楚宁从李夫子口中得知，他即将要去的书舍有十二个同窗，两个是大虞永州的世家子弟，一个来自北金的左贤王的世子，其他都是大周的，有豪门公子千金，也有寒门子弟。他是最小的。
“你们这十二个人，都可以参加秋季的内院考核。”李夫子停下来，不易察觉地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这腿，每到换季的时候，就成这样。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说完，抬腿下阶。
楚宁小心地搀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叫龙溪的呢？”
“你们这就认识了？”李夫子略显惊讶，顿了顿，说：“也难怪。他是大周山阴龙家的，吏部尚书的公子，长你一岁。以后，你们就住一间房里。”
楚宁听了，有些开心。龙溪也算熟人了吧。
“在这里，什么公主、世子，都一样！”李夫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提高了声音说：“学问面前无贵贱！”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书舍门口。里面有七八个人，大都在十四五岁左右，见李夫子进来，赶紧起身行了礼，眼光看向他身边那个稚气中透着老成的小孩。
李夫子带着楚宁走到前排中间的位置，敲了敲书桌，道：“明天开始，你坐这里。”
书舍里响起一阵阵议论声。
“他姓楚，单名一个宁字，现在起，大家就同窗了。详细的，明天早课再说。”
众人纷纷行礼。
“楚姓？大虞皇姓啊！是不是皇子来了啊。”
“大虞楚姓多了，也就焉州楚家看得过去。”
“估计是贱民吧。”
声音从后排传来，楚宁感知极强，循声看去，两个男学员正说着悄悄话，不时瞄他一眼，随后两人相视而笑。
楚宁心里微微一沉，没吭声，随李夫子出了书舍。
回到小院时，一脸愁容的龙溪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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