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般寂黯,浮沉如无。
一阵颠倒,扑面而来的混着砂砾的风刮得脸皮生疼,严殊逢从睡梦中被惊醒,下意识踩了刹车。
震荡慢慢平息,他的心跳却一声大过一声。
他僵硬低头,眼前是赭红色车底和脱皮的黑车座,他的手搁在方向盘上,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极外。
极外,二十五年前发现的异空间,也是怪物们的生源地。
严殊逢还是头一回在睡梦中被拖入极外,他穿的衣服还是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着,最重要的是,终端没信号,没带枪。
手无寸铁,形单影只,他从来没有碰见如此糟糕的情况。
他迅速检查了这辆来路不明的车,重要部件没有明显损坏,油量还可以坚持一顿时间。
但异能局近几年才研究出稳定进出极外的设备,建立的加油处稀少的可怜,他完全没有把握在油量耗干前找到补给。
四周荒凉,肉眼不可见任何建筑,除了黄土就是沙子。
没有食物和水,就算他运气好一只怪物都没遇见,也撑不过四五天。
好消息是,他是极物局的,脖子里有芯片可以定位。
坏消息是,他刚刚做完这个月的任务,有一天的假期。
发现他不见至少要一天多的时间,确认他是被拖入极外并申请救援也需要一定时间,而且,定位在极外容易失灵。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
严殊逢重新坐上这辆门坏窗碎无顶的小破车,系上安全带,带起一团难闻的腐朽灰尘。
刚刚启动,一股莫名熟悉的颤栗笼罩了他,他咽了口唾沫,瞬间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飞了出去,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鼓动的肉块紧随其后。
严殊逢不敢回头,心跳和车速同时急速飙升,他死死握住方向盘,浑身紧绷僵硬如石子,眼睛被玻璃缝漏进来的风沙砸地通红,浑浊空气呼入时如吞咽土粒,他想咳嗽。
随着阴冷感的逐近,古怪声音逐渐刺耳,他大脑一片混乱,四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完蛋了,他会被撕成碎片,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办法,有没有办法....引开它....谁能引开?
种类,弱点,想不起来,该死,他狠狠捶了下方向盘,莫大的恐惧令他头晕目眩,像晕车一样呕吐欲剧烈,会死吗,救援会到吗,他还能撑多久?
像是被厨余垃圾袋蒙住脑袋似的,散不去的**气味钻入他鼻口,熏刺他的眼睛。
兀地,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但它没有选择从上攻击,而是顶撞车底。
严殊逢盯着那块咔擦碎裂的突起,眼角几乎要被撕裂般撑到最大,生怕错过一丝可以据此判断怪物种类的特征,他一边拿出工具箱里的螺丝刀,一边转动方向盘试图打甩。
没能成功,怪物黏附地相当紧,说不准有拟化出章鱼吸盘。
螺丝刀,太小了,生锈的,都没有他手掌大,除非找到怪物的眼睛一类的弱点,不然大概率都捅不破它的皮肉。
他憋着气,将方向盘卸了下来,在那团淤红冒头时,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怪诞尖叫扎进他耳颅,耳鸣不绝,头痛欲裂。
他持续不断地砸下,攻击有效,但打出的伤害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被惹怒的怪物斑驳长尾翻扭过来撞击车身,它要把车撞翻,快了,这车的底盘很高,本就没那么稳定,但他除了集中精神,尽可能瞄准车底那里冒出的血肉外,什么都做不了。
天旋地转,严殊逢被废铁零件砸中了头,昏了过去,终端的紧急求救系统被触发,尖锐的鸣响破空抵达远方。
严殊逢精神紧绷,昏过去没多久,就被血肉黏腻摩擦的声音惊醒了。
他一个转头,上半身**着一身漂亮的腱子肉的高大男人坐在怪物的尾巴上,正在啃食怪物最柔软的腹部。
“别吃,会被污染的!”他惊恐地大声阻止,冲过去打掉了男人手里脏乎乎的肉,男人楞了一下,嘴里咀嚼半天,将怪物吐了出来。
“怪不得嚼不烂,还牙碜。”男人挺听劝,站起身拍拍自己血糊留啦的手,提了下松松垮垮被草绳系起的黑色裤子,一脚把怪物踢老远。
严殊逢眼皮直跳,他终于想起来那怪物是什么了。
学名鮟鱇蛇,是最早出现的那一批怪物,土穴居,嘴部大于身,尾巴长约三米,老头乐车大小,重量一般在三吨以上。
污染性偏弱,有像蛇一样的捕猎习性,用尾巴勒死猎物,还生长着一条条肉须,粘度很高。
这种怪物,拿枪扫射可能都弄不死,得拿炮轰。这个男人居然徒手弄死了,这一脚要是踢在他身上,他指不定会爆掉。
“谢谢你救了我。”
严殊逢好久没跟陌生人说过话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道谢很尴尬,他甚至有点混乱,分辨不出自己说的是口语还是书面语,而且他好像说的太小声了,那男人没听见。
还要再重复一遍吗,他有点崩溃,尴尬到已经想逃跑了。
但不行,他体质废物,狗屎脑子不记事又经常关键时刻掉链子,自己一个人在极外分分钟会嗝屁。
男人正好奇地摸摸敲敲那辆皮被撞得凹凸起伏的破车,严殊逢这边已经想到了对策,他决心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
他走近男人,男人原本想开口问他这东西是什么,结果严殊逢无比熟练的一个滑跪趴下,头磕地。
这一顿操作给男人看傻了,结果严殊逢只是想求和他一块走,求得一点庇护。
他一脸无语地给严殊逢提溜起来。
“嗐,这有什么的,管饭就行,你这也太认真了,吓我一跳。”
诚然,这要求非但不高,反而低到相当于白送了,要是在现实里,别说管饱了,什么牛排龙虾鸡鸭鹅猪顿顿吃都一点问题没有,但在这个破极外,救援赶到前,他要是找不到补给,自己都没饭吃,现在只有一个选择——画大饼。
严殊逢还是人生头回儿画大饼,紧张到感觉自己灵魂都快出窍了,磕磕巴巴解释了情况,所幸男人好说话,很爽快答应了先用后付。
虽说有了江束年,严殊逢能暂时放下一部分恐惧,他凭借印象谨慎地往东开,稀疏的人类踪迹勉强可以判断出大概的路线。
不过,严殊逢还是很不安,因为江束年的来历不明,还有过吃怪物的危险行为,说不准会被污染,到时候,可能最大的危险就是他了。
与严殊逢这边精神紧绷,大脑想这想那截然相反,江束年刚上车还在问东问西,没一会儿就在晃晃悠悠的振动下呼呼大睡了。
严殊逢车开了段时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抬头看了眼日头,握把的手紧了一下,极外的时间是与现实接通的,这个白天,未免太长了,应该说,从他进入极外到现在,至少有大半天了,天色却没一丁点变化。
可能是他的错觉,抑或是这里的纬度,类似边疆地带,就是白天长。
他努力说服自己,勉强压下心头异样,不想再给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精神增加负担。
但很快,他的自我说服就不攻自破了。
前方,一片黝黑,看不见遮挡物,应该说,阳光试图照进去,但被完全吞噬了。严殊逢停下车,犹豫不决。
太诡异了,他自打工作以来正式进入极外已有三年,但还从未发现有这样一个地方。
幽深如埋渊之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不断颤动的闪影,和不知为何越来越响的古怪响动,近的,好像就贴在他耳边一样。那片黑暗不见边际,绕的过去吗,油也....
他视线下移,怔住了。
油量显示器坏了吧,完全没动啊。
他等车冷下来,去检查了一下油量,根本没有减少,他不信邪,又试了好几次,衣服都擦油脏地不堪入目了,还是如此。
严殊逢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他在做梦吗?
良久,他长呼出一口气,事已至此,他决定绕过去,看看这车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进去。”
江束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手臂搁在破碎的车框上,长腿岔开,坐得很松散,看着前面,语气稀松平常,却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里面应该不会有食物,我们还是绕过去吧。”
严殊逢手心沁出汗,身体发冷,江束年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里面很像,像到让他几乎想要弃车而逃。
这次江束年别说答应了,他根本不搭腔,完全没给严殊逢拒绝的余地。
僵持半天,严殊逢知道,那里是必去不可了。
死寂如同被拖拽的抹布,扯裂恐惧的肌丝和神经,发动机的细锐尖鸣从未如此令人安心,好像足够快就能把恐怖远远甩在身后。
最好也把副驾上那个家伙甩出去。
严殊逢面无表情地痴心妄想,进来后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可能是绝望了。
看不见任何东西,就盲开,油门一直在踩,已经飙到不知道多少迈,也许下一秒他们就会遇上什么东西然后连人带车撞得稀巴烂,严殊逢平静地好像耳鸣状态下的真空,心跳快要停摆了。
“到了,停下。”安静到都快失去存在感的江束年突然出声,严殊逢惊得汗毛炸起,心脏差点跳出来。
停下车,还没缓过气来,他的端脑发起烫来,把那一圈皮肤烫的通红生疼。
他点开端脑,却发现出来的是一堆他看不懂的不断滚动的代码,像是中病毒了一样。
严殊逢试图操作,但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甚至做不到关闭。
终端持续发出古怪的刺啦声,依稀可以听出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随着代码愈发密密麻麻,声音也逐渐清晰,像是一团肉逐渐形成人形。
却就在马上就能听见说的是什么的时候,被掐断了。
声音被掐断的同时,他的端脑黑了屏,温度也有回降趋势。
没等细想,江束年就下了车,严殊逢顺着声响急急忙忙跟上他,他现在完全离不开江束年。
要不是太不熟,他都想拽着江束年的衣服,呃,虽然江束年浑身只有一条肥大到感觉随时会走光的黑裤可以称之为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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