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郴州那天,阿雀骑着电动车来车站接她。箱子往后座一绑,风一吹,头发糊了林炽满一脸。
“你别乱动啊,车都歪了!”阿雀嚷嚷。
“我这是太瘦了,风一吹能把我吹跑。”
“是,你还没你箱子重呢!”
“别说话了!”
阿雀笑的车都开始蛇形走位了。
公司在路边一栋房子的一楼,隔出一间一间的小直播间,灯白的晃眼。
每个人都是单独一个直播间,光鲜亮丽的女生一个个对着镜头,声音一个比一个甜,甜得发腻。
林炽满头一天去,就开了眼了。
带她的组长是个说话有点结巴的青年,让她先坐后面看着学。
“你、你先坐后面看,看一个钟,别、别出声。”
她就坐一个姑娘身后,看了一个钟头。
那姑娘对着镜头,一口一个“哥哥”,人家刷几十块的礼物,她就站起来比个心,说一堆“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有个刷的多的id一进来,马上就切了个音乐---can you believe it~~~
“欢迎x大哥!!!”
林炽满也是惊呆了。
组长告诉她,干这行,得会哄人,会撒娇,得让大哥心里舒坦了,才舍得咔咔刷礼物。
“你、你长得不差。”组长说,“学、学着点,能有一个支持你的大哥,你、你一个月顶、顶别人三、三个月!”
哥哥长哥哥短的,饶了我吧!林炽满想,但是表面还是谄媚的点点头:“组长你放心,我肯定努力学!”
见林炽满孺子可教的样子,组长也是满意的笑了笑:“叫、叫我陈哥就行,有啥需要、需要帮忙的,随、随时跟哥说!”
林炽满点点头,陈哥领着她去了一个新一点的直播间,说以后这就算她“工位”了,让她自己熟悉熟悉电脑的直播软件先。
林炽满坐下面对黑着的屏幕,有个被她忽略的问题突然浮现出来。
她对着镜头撒娇、比心、喊哥哥啥的,季佳澄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晚上回宿舍,她和阿雀说:“季佳澄知道了肯定生气。”
“谁跟钱过不去啊?”
“你说,我要是换个方式,我就专门讲段子,能不能行?”
阿雀瞅了她两秒,乐了:“行啊,你要是真能靠一张嘴说得大哥刷钱,我服你!”
林炽满说是这么说,但她怕陈哥先提两米大刀杀过来,于是还是听话的先从唱歌开始。
但是!
林炽满唱歌跑调,还是那种自己完全不觉得的跑调。刚开播没多久,直播间又个用户刷了个棒棒糖,发弹幕:“主播,刷个棒棒糖给你,别唱了,要命!”
林炽满当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得,喜提光速下播。
“炽满,你、你跑调太、太夸张了!这、这样不行,留、留不下大哥的。”似的没错,陈哥马上来表示了“亲切慰问”。
“陈哥,你看,要不我试试脱口秀赛道?我就专门讲段子,先试试,行不?”
陈哥狐疑的打量了下林炽满,似乎是也别无他法:“行、行吧,那你、你试试,今天你先、先回去休息。”
阿雀知道了,笑的在床上打滚:“我早就想说了,季佳澄没跟你说过吗?”
“她说过。”
“说的啥?”
“说我唱的难听。”
“那你还唱?”
“我以为她是嘴硬!”
“她那张嘴,也就夸人的时候硬。”阿雀说。
自那以后,林炽满就再没直播唱过歌,开始潜心研究段子讲脱口秀。
她趴在宿舍的小桌子上写段子,写了划划了写,到处搜笑话大全。写着写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阿雀在旁边敷面膜,白她一眼:“大半夜又发什么神经!”
刚换成讲段子的前几天,直播间几乎没什么人。有人点进来,停几秒,又退出去。
林炽满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自己都能听见电脑风扇响,她只好装作刚才那句话特别好笑,自己在那尬笑着。
后来终于有人打出一个“哈哈”,她赶紧接话。
那人没再回,她盯着屏幕空了好一阵。她只好又把段子重新讲了一遍。这次又进来两个人,至少有一个肯听到结尾。
她以为这就是诀窍,又连夜写了好多段子。第二天照样冷场。面对镜头,她还得咧着嘴笑,不能让刚进来的观众看见她失望。
当然了,有时直播间也会突然热闹一晚,第二天又掉回去。
陈哥盯着报表,神情严肃:“炽、炽满,你这、这数据,太、太难看了,多打打、打pk吧。”
每逢连线PK,她最怕看见对面主播的票数一截截往上蹿。
因为输了就得按约定接受惩罚,有时候对面主播会让你做上下蹲,有时候会让你捏着鼻子学猪叫,或者让你往脸上画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总是笑着做完,可下播后林炽满照镜子,怎么擦都嫌那张脸丢人。
榜单上同组姑娘的名字排得高高的,阿雀也是“名列前茅”,只有林炽满常在后面垫底。
她也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人家脸更好看,身材更好,嗓子更甜?
嘴上跟阿雀说“姐姐不靠这个”,林炽满其实心里是不服的。第二天化妆时,她又把睫毛夹得比前一天更翘。
偶尔也有刷得多的男人进来,嫌她不会撒娇,跟别的主播比起来不够有女人味。林炽满想顶回去,又看一眼惨淡的流水。
她笑着说:“大哥,我甜起来怕你扛不住。”屏幕上有人发笑哭的表情,她心里却也憋着一口气。
那人后来来过几次,但也没有因此成了她稳定的靠山。
陈哥偶尔夸她嘴皮子利索,更多时候还是问:“今、今天流水咋样?”
做主播这件事,她没瞒着季佳澄。季佳澄也没生气。
季佳澄缩在被子里点开林炽满的直播间。
十点多,她妈来敲过一次门,让她早点睡。她应了一声,关了灯缩进被子,塞上耳机。
林炽满的直播间那晚难得有了些人。她穿着灰卫衣,头发随便抓了一把,对着镜头比划,正在讲一件喝多了丢脸的事。
讲到“醒了一问”那儿,她顿住,眼睛往上一翻,憋着笑。
“——我尿人家鞋上了!”
屏幕上的字一下子滚起来,哈哈哈哈哈,一整屏。屏幕并不总热闹,奈何季佳澄看得很认真。
但她缩在被子里,一点都没笑。
那是她的鞋!
她看着那一屏一屏往上滚的字,有人说主播好可爱,有人问主播有对象吗,林炽满笑着说:“有啊,管得可严了!”
又是一屏哈哈哈。
季佳澄把耳机摘下来,没两秒,又塞了回去。
管得可严了?她什么时候管过?
……她倒是想管。
一直看到十一点,林炽满下播前冲镜头挥挥手,说明天见,直播间就黑了。
季佳澄退出去,点开微信,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条还是她下午回的那个“嗯”。
她打了一行:“你今天讲的那个——”
删了。
换成:“你们那边冷不冷。”
也删了。
烦死了。
她把耳机线一卷,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有那么一阵子,林炽满觉得坐在镜头前倒也有趣:至少开口说话时,偶尔有人愿意听。可直播间若冷下来,那份沉默又格外难熬。
原来姐姐这张嘴,是能换钱的!
下了播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阿雀在隔壁间喊她,两个人一块儿去楼下吃夜宵。
郴州的夜里湿冷湿冷的,烧烤摊上冒着热气,她们一人一碗炒米粉,加辣加蛋,一份九块。
阿雀又要了两瓶啤酒,拿筷子撬开,推一瓶过来,再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今天总算好点了吧!”阿雀嗦了一口粉,含糊不清地说。
“害,姐姐就是优秀了那么一点点,别太迷恋姐。”
“得了吧你,”阿雀说,“自恋!!”
她们从哪个大哥有啥趣事,聊到公司里最看不惯谁,又聊到小时候,一直聊到半夜,笑得肚子疼。
月底发工资时,林炽满对着到账短信看了半天。这一回业绩凑上来,竟拿到了四千块。
四千。比实习时一千来块多太多了。她高兴得想截图,心里却也清楚,这样的月份不是回回都有。
她把数字截了图,看了又看,先给阿雀转了一笔。刚来郴州那阵,要不是阿雀接济,她早饿死了。
阿雀的语音马上就打过来了:“你给我转钱干嘛?”
“还你的。”
“我让你还了吗?”
“那你收着买面膜。”
阿雀骂了她一句,最后还是收了,收完又发来一句:“你该不会剩下的都想给季佳澄吧?她还在上学,又没地方花钱!”
林炽满没回。
她点开季佳澄的对话框。
两个人就隔着两个小时的车程,还是靠手机过日子。周末、放假,季佳澄一次都没说过要来找她。
开播的时候没法一直看微信,其实也是林炽满担心季佳澄万一发些有的没的,影响状态。
巧的是,最近下了播,手机里准躺着季佳澄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画,有时候是她吃了啥,有时候就一个表情包。
她给季佳澄转了笔钱,附言还是那句:“买你开心。”
那边回得很快。
“?”
“发工资了!”
“多少?”
“你猜!”
“……”
“四千!”
那一头半天没动静。
“你留着点。”季佳澄说。她知道林炽满这阵子不总顺利。
“我有!”
阿雀从上铺探出个脑袋:“还是转了?”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你睡你的!”
阿雀盯了她两秒,把脑袋缩回去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两个小时车程,她来看过你一回没有?”
林炽满张了张嘴,想说她要上学,又想说两个小时其实也挺远的。可哪个理由,都好像说服不了自己。
第二天还得开播,稿子还得写。
窗外,郴州的夜比老家冷,天气预报说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她趴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子上,铺开本子,咬着笔想下一个段子。
想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行。
季佳澄,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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