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鹿山枫叶正红，广善寺内人头攒动，游客们排起长队求签。
有人说去过就喜提低素质领导被开，还有人母单二十八年，拜完就遇正缘。半山腰的广善寺成了热门景点，人们一窝蜂去打卡，衬得山顶的玄云观有些冷清。
程颂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离目的地还有七八十米，前面是一小片竹林，中间是羊肠小道，车开不上去了。
房产中介宋泉见程颂神色冷淡，以为他嫌弃这道观又破又偏不想住，忙不迭下车，帮程颂开门背包拉行李箱，动作一气呵成，生怕他反悔。
“小程啊，你不要不高兴嘛！这个修行肯定是要耐得住寂寞滴！住在五A级景区还不好？老早就听说有年轻人搞什么嘎普！这里最适合嘎普了！嘿嘿！”宋泉笑得夸张，力图让气氛活跃点。
“是gap year。”程颂补充道。
“对！就是这个词，我四级也是过了的。咱们道观呐，比考试基地还适合备考，你看这山清水秀的，吃的地里种，喝的井里打，人体吸收了日月精华，自然就开悟了！”
要换成别人，肯定觉得宋泉满嘴跑火车，尽胡诌些歪理邪说，可程颂是只猫妖，对他的观点甚至有几分认同。
夕阳西斜，山路两旁杂草丛生，殷红的枫叶铺满小道，宋泉热情地领着程颂进去，不想后脚跟刚站上青石台阶，就被一颗熟烂的柿子砸中面门。
“晦气！”宋泉皱着眉，一边用纸巾狂擦西服，一边庆幸：“幸好是打工服。”
话音刚落，他猛然想起程颂是来租房的，又赶紧换回笑脸，连声道：“我晦气我晦气，观好，柿好，我坏。”
程颂礼貌性笑了笑，没接话，先他一步上前。
玄云观始建于明朝，位于鹿山峰顶，门临神女河，背后是舒罗族的山寨，几百年来多次损毁又多次重建。
九十年代，玄云观被列入星城重点宫观保护单位，政府和社会组织出资修缮，这才有了不受风雨侵袭的青砖石柱。
程颂是只狮子猫，在机缘巧合之下修炼成人，前几年一直在南海隐居，靠经营民宿为生。
三个月前，程颂在海边散步，遇见一白胡子老头下海捞蚌，现代社会还干这个的不是神经就是神棍，程颂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热闹，见蚌没捞上来一个，老头人快没了，只好下水把他捞上来。
那老头慈眉善目，一见他就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有仙骨，怎么样？现在还吃得饱吗？”
程颂一愣，救的还是位恩人。
他幼时四处流浪，与玄云观观主陆守清有过一面之缘，饿极的时候吃过他施舍的鲢鱼饭。如今老道士年事已高，程颂于情于理都应给他送终。
道士超脱，大多清静无为，陆守清念起玄云观时总带着几丝怅惘，程颂知道他面子上清高，心里还是盼着玄云观有人照管。
程颂是只猫，天生就不是打工的料，给陆守清办完丧事后就马上来了星城。也是到这儿之后才听说玄云观并非无人继承，陆守清有个徒弟叫陆青砚，最近云游四海去了。
道士的云游四海和杳无音信差不多，四舍五入就是一年半载回不来，程颂没把这位小陆道长放在心上，权当没这号人。
“小程，你觉得怎么样？”宋泉领着程颂转了一圈，露出销冠的招牌笑容：“搞完卫生还是很干净的，一千块钱一个月，坐拥五A景区，多少人想都不敢想！”
陆守清跟程颂说过，道观常年无人问津，去年来了两个备考的大学生短租，观里才多了一丝人气。秋天是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时候，摄影爱好者会来这里赏枫。
“还不错，比我想象中好。”猫咪最喜欢在安静的地方睡觉了。
宋泉松了口气，陆守清离世后，这间道观就彻底空了出来，年轻的小陆道长走南闯北，基本见不到人影，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也是创收了。
之前有个裸辞的年轻人要上山修行，宋泉带他来看房，才住了一夜，天不亮就提桶跑路了，说是道观年久失修，一是不安全，怕有坏人来，二还是不安全，怕有山鬼来。
纯属扯淡！
道观是天底下最不可能有妖魔鬼怪的地方了！更何况是玄云观。
宋泉的老爷子跟陆守清交情颇深，跟他说过，抗日战争那会儿，玄云观的道士下山抗日，因为陆守清只有七岁，师父就留他做了守山弟子。
战争是绞肉机，纵然你是个半仙，也能把你的人生撕碎，玄云观师徒死的死，伤的伤，陆守清就成了独苗苗，他未能得到师父真传，道法还是跟隔壁县的王道士学的。
这种根正苗红的地方怎么可能有妖怪？
天色已晚，秋风渐起，河滩上传来村民排演傩戏的锣鼓声。
程颂见有人在拍vlog，担心搅扰别人的镜头，很有风度地躲到院角的枫树下。
拿相机的女孩却是窃喜，心道：出门遇帅哥是小概率事件，今天运气不错，能逮住一个见之难忘的极品，无论如何都要多拍一会儿才不辜负这天赐的流量密码。
宋泉见状，不由得叹气，好的皮囊是老天爷赏饭吃，程颂就是这样的典型。他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帅哥美女，漂亮成程颂这样的，实属罕见。
程颂身形颀长，长相清贵，白色的苏绣盘扣衬衫在黄昏中显出月华般的光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慵懒、柔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与此同时，他又遥不可及，清冷地立在这摇晃的树影之中，让人想起水墨丹青这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宋泉拿出租房合同，一个劲怂恿程颂马上签约，“条件看似艰苦，实际水电都有，上位租客在观里考研，天天在这树下背书，三个月上岸了！说明什么？说明这里风水极好！”
说完，他比了个大拇指，眼神坚定。
程颂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你说的有道理。”
“那小程，你看你租几个月？”
“先租一年。”
论出身，程颂是妖怪，要是三清殿的神仙容不下他，三天也是待不下去的。
宋泉喜不自胜，心里想着总算完成老爷子的嘱托，给这冷冷清清的道观找了个租客，他不知道程颂本就是奔着玄云观来的。
观内设施简陋，前院只有石桌石凳，游客们嘟囔着“没什么可看的”，打算下山去了。
程颂身后有个穿牛仔外套的男孩，见女友时不时就偷看程颂，脸色有些不悦，伸手揽过女友肩膀，故作关切：“渴了？”
“嗯。”
“那赶紧走吧，这儿冷冷清清荒得很，奶茶都没有，我听说八字弱的人来了这种地方还招鬼呢！”男孩说得神乎其神。
“啊？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考考你……”
其他拍照打卡的游客听他这样说，皆是脸色一变，眼见着天色越来越黑，大家互相递了个眼神，催促对方摆完pose就赶紧离开。
宋泉尴尬地笑了几声，“人们对这里有些误解，之前有人逛完道观在山上迷了路，碰上鬼打墙，天亮才转出去。这事儿传着传着就变成观里供奉的是邪神，豢养了一大批小鬼捉弄凡人。要不是小陆道长为人正派，舒罗族的村民都信得过他，这谣言肯定越来越离谱。”
“村里人经常过来？”程颂问。
宋泉一愣，“是，明儿你就知道了，有些信徒可虔诚了，天天都来，五六点就候着了。”
程颂没听出言外之意，眉眼含笑，“真好。”
“那合同就签好了，我跟小陆道长沟通一下。”
宋泉似乎和对方很熟，那位道长只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小陆道长去湘西进修了。”宋泉嘀咕了一句，对程颂嘱咐道：“后院的房间都能住，正殿旁边的房子有两间小卧室，都是后来建的，你要是害怕，可以住东边这间，透过窗户还能看见神女河对岸的夜景。隔壁这间是小陆道长的，外人不能进，当然，你想进去也没钥匙……西边走二三十米有块地，可以种花种菜，还有一点我要强调，虽然你是租客，但也要注意道风道貌，展现美好品德，祖师爷可都看在眼里呢。”
“都知道的。”程颂满口答应。
猫嘛，除了睡觉就是吃喝玩乐，也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搅扰祖师爷。
“这是小陆道长的联系方式，你加一下，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陆青砚这个人看着有些吊儿郎当，大事还是挺靠谱的，是我们宋家的御用道医。”
程颂已经习惯了他的夸张，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名片。
陆青砚的头像是竹叶，昵称是君子如竹，朋友圈全是参加开会和培训，很刻板很官方，不像宋泉说的那样。
陆守清去世的时候已经**十岁了，这位小陆道长恐怕也不小，程颂发了个猫猫乖巧的表情包，配文字“陆道长！您好！我是新来的租客程颂，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附上一朵玫瑰花的emoij，这是他上大学那会儿和老师交流毕业论文的沟通习惯。
对方回了两字——“你好。”
然后再无下文。
宋泉见他行李也不多，道：“家里等着我吃饭呢，小程你收拾收拾，有事招呼我，我和玄云观缘分深，不要怕麻烦我，还有这个号码你记一下，景区管理员刘强，他每天晚上都巡逻的，真碰上什么事打他电话。”
“没事，我不怕。”程颂笑道。
“现在还能说几句大话，住一夜，你试试。”宋泉回到车上，“好了，别送了，一个人小心点，就算没有鬼怪，还有人心要防！尤其是你这种长得漂亮看着就一脸天真烂漫的，最好骗了！”
程颂点头让他放心，转身回到观里打扫卫生，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把自己住的这间房清出来了。
他洗了个热水澡，想起没吃晚饭，正打算问问陆青砚厨房里的那几条腊鲢鱼能不能吃，手机上方弹出几条评论。
【九点了，还不更新？等博主的美食视频哄睡捏。】
【我朋友说双手修长白皙，声音清越好听的都是帅哥。】
【一群花痴，不露脸都能yy】
【不是说已经找好房子了吗……还不更？】
程颂为了民宿的生意，在白日梦app注册过社交账号，一边更新美食视频，一边宣传民宿，虽然只有两千粉丝，但大家的忠诚度很高，称他的主页为“打工人避难所”。
他上传了四张图，配文“今天没做饭，吃猫条，已经住进道观了。”
刚发出去就收到了评论。
【道观系列开更？】
【吃猫条……一个大男人吃猫条？别艹人设了，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作的男的！】
【好奇脸，好奇你的收入来源，是啃老富二代吗？】
【要是有直播就好了，博主不恰饭吗？】
【上面的，博主是开民宿的，哪里啃老了？就算啃老，跟你有关系吗？】
【呵呵，你们女的就是喜欢yy，到时候直播是个大丑比，你就老实了。】
这话居然把程颂点醒了，道士们沾染世俗名利可能会有人嚼舌根，可他一个租客，怎么就不能分享日常了？要多赚些钱把玄云观修缮得漂漂亮亮才好。
他没耐心看新手指引，把昵称改成“猫猫天师”后直接点击开始直播。
等了两三分钟还没人进来，程颂有些失望，放下手机去行李箱里翻猫条，吃了一根三文鱼味的，又嫌不够，还炫了一根牛肉味的，晕晕乎乎回来的时候，终于获得第一条弹幕。
【嘤，好可爱的小猫，毛茸茸的jio】
程颂定神一看，屏幕上是一张乖巧温顺的猫脸，他浑身雪白唯尾独黑，左眼明黄似琥珀，右眼碧蓝如深海，他下意识用爪子摁了摁屏幕，镜头拍下他饱满粉嫩的肉垫。
【宝宝！！！】
【是狮子猫！可以捏脚脚吗？像山竹。】
【好神奇，简介是玄学博主，主页是美食博主，打开一看是宠物博主，笑哭。】
程颂看着左上角的直播人数12，不敢关镜头，怕好不容易靠猫色招揽来的观众跑了，只好躲到镜头之外变成人形再回来。
没到一分钟，观众又变成了5，程颂劝自己平常心，对着镜头打招呼：“欢迎小酥饼进入直播间，欢迎......烫烫的胸肌我滴爱进入直播间。”
【嘿嘿，帅哥念我ID还脸红，这么纯情？】
【不扭吗？】
程颂迷茫地眨了眨眼，“扭什么？”
【呃......原来是装纯男。】
两分钟后，直播间突然出现了十几条弹幕。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
【玄学博主？搞大众占卜的？】
【在道观直播？一种很癫的赛道。】
【擦边的吧，奶狗人设用完，又开始用奶猫了？】
【AAA大姨严选打赏了彩虹船×1，想——】
屏幕震动，七彩荧光闪烁完毕后，三个大字砸在程颂眼前。
【看！猫！猫！】
【AAA大姨严选成为您的小星星】
程颂打了个哈欠：“十点到了，猫要睡觉了。”
猫吃了就睡，他现在完全靠人形的精气神撑着。
弹幕很快就多了起来。
【新人主播这么狂？】
【小猫要睡觉了，还逼着卖艺也不好吧。】
【那看看腹肌。】
程颂摇头，“这个不给看的。”
程颂已经做好了观众恼羞成怒的心理准备，可停留在直播间的人更多了。
【不给看就是有。】
【我看博主的长相也很猫系。】
【哪里有猫？】
【这个不给看，什么给看？嘿嘿嘿，把地址发给大姨。】
程颂点进这位打赏过彩虹船又自称大姨的粉丝主页，什么嘛，她明明就是一刚上大学的小姑娘。
程颂哭笑不得，道：“谢谢AAA大姨严选的礼物，小朋友为什么要叫大姨呢？我不是颜值区的博主，可以给大家解答鬼神之事方面的困惑。”
【AAA大姨严选：小哥哥，我最近一到晚上就心慌。】
程颂正色，问：“鬼压床？可以详细说说吗？”
【AAA大姨严选：你来我家，听听就知道了。】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湘里别听见算盘响了。】
【宁古塔也听见了。】
【别逗他了，谁有要问的，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
【家常菜小虎：你会驱邪？】
“略知一二。”程颂谦虚道。
【家常菜小虎：看定位是鹿山，我家就在附近，接线下单吗？】
【又来一个......】
【这是我们本地有名的美食博主，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可会玩了。】
程颂也不知道弹幕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了，赶忙道：“接线下单，这位观众碰上什么麻烦了？”
【我们家有妖怪，你敢来吗？】
因为他这句话，直播人数忽然疯涨，看热闹的泼凉水的全都来了。
【哈哈，主播没话说了。】
【中看不中用，该不会真的相信有妖怪吧。】
【出师未捷身先死，白日梦平台虽大，却也不是什么帅哥美女都混的下去的，最重要的还是魅力和实力。】
【博主，我就问一句，你敢不敢拿着手机直播线下单！？】
程颂看着那些充满嘲笑和鄙夷的弹幕，淡然一笑，“这有什么不敢的。”
[猫爪]疗愈内心的自由散漫之作，大家道系观看吧！
猫猫提示：现代架空，胡编乱造哦！日常流，偶尔跑地图，整体很轻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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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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