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柏宣和徐青也一起回了家,两人折腾半响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初柏宣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巧碰上了坐在客厅的申瑞岚。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眼底却多了一丝怒意,初柏宣沉默地走到客厅,心中隐隐感觉不对,果然,下一秒,申瑞岚问他:“你昨晚和谁一起出去了?”
初柏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故作镇定道:“蔚寻。”
申瑞岚转头看他,目光锐利,语气沉了下来,“那为什么我昨天没有在他旁边看见你?”
昨天她和老同学谈好工作后扯了几句家常,后来那人提到自己儿子和蔚寻又一起去他家酒吧鬼混,羡慕她有初柏宣这么懂事优秀的儿子,申瑞岚表情明显一僵,不动声色问:“就他们两个吗?”
那人笃定,还给她看了他儿子不久前刚发来的照片,其中有几个孩子她都认识,但里面确实只有蔚寻不见初柏宣。
申瑞岚没有选择给初柏宣打电话,而是找人查了初柏宣的位置,最后定位到一家KTV里,拍下了他站在门口的几张照片。
初柏宣缄默不言,片刻,他抬起头,缓缓道:“是,我没和蔚寻在一起,我骗了你。”
申瑞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几张照片,下一秒,抬手甩在他脸上,音量提高:“你骗过我多少次?!”
硬质的相纸拍在脸上,刮得脸颊发疼,初柏宣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望见照片上举止亲密的两人,微微变了脸色。
是他和徐青也。
他神情微愕,手指猛地收紧,抿着唇不说话,几秒后,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他想,这样也好,申瑞岚迟早要知道这件事的。
“照片上的这人是谁?”申瑞岚竭力压制怒意,“你们什么关系?”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啪!”
清脆刺耳的一声响,初柏宣头被打得一偏,半张脸火辣辣的疼,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掌印,耳边也嗡嗡作响。
申瑞岚这一巴掌一点不留情面,把初柏宣所有的自尊和体面打的七零八碎,只剩下难堪。
他浑身僵住,眼眶泛红,眼底是不可置信。
这是申瑞岚第一次打他。
申瑞岚呼吸微微急促,死死盯着他,冷声道:“我不管你们谈了多久,从现在开始断掉,然后……”
“不可能。”初柏宣打断她,“我不会分手。”
申瑞岚怒上心头:“你们两个的感情在现在这个社会是见不得光的!永远上不了台面!”
初柏宣倔强看她:“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你不肯出国,也是因为他?”
“不关他的事。”
“初柏宣,”申瑞岚冷冷道,“人都是向上走的,你难道要为了这份自以为是的过家家放弃大好前程吗!”
“不是过家家,我们是认真的。”初柏宣道,“我不明白,临夏大学也是国内顶尖的学校,它有什么不好?”
“因为你明明可以更好!为了一段可笑的感情,你要让你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白费吗?”她道,“分不清什么该取什么该舍吗?”
“我没有觉得白费。”初柏宣喉头哽咽,满心的愤怒和委屈,“在你眼里,我的感情是可以随意取舍的吗?在你眼里,我的感受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吗?”
申瑞岚不语,算是变相默认。
初柏宣脸色发白。
“我不想跟你在这浪费时间。”申瑞岚抬手捏着眉心,忍着情绪,“去暗室反省。”
初柏宣指尖攥的发白,眼眶里蓄满了水,眼前朦胧不清,却硬生生没让它掉下来,转身就走。
“我给你三天时间。”申瑞岚的声音自背后传过来。
初柏宣不理会。
申瑞岚坐回沙发,打开手机,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查查这个孩子的信息。”
暗室在地下室,空间狭小,阴冷黑暗,门一关就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感官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瞬间被放大。
初柏宣很久没有来过这了,他小时候犯错被申瑞岚关过几回,但还没待一会儿,就被他爸爸抱出来了。
现在没有初明松帮他求情,他只能自己熬过去。
密闭的空间一丝光亮也无,厚厚的门隔绝了周遭的一切声响,寂静中呼吸声清晰可闻。他贴着墙缓缓坐下,干脆闭上眼睡觉,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徐青也温柔的笑颜,一会儿是申瑞岚决绝的表情,心脏仿佛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不知道过去多久,初柏宣睁开眼,他没有电子设备,分不清昼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恐慌与不安渐渐被黑暗扩大,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门旁,拍了拍门,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申瑞岚不会真的要关他三天吧。
但后续长时间的安静告诉了他答案,申瑞岚这次狠了心要让他服软。
可能是过了一天也可能是过了两天,或许就过去了几个小时,初柏宣蜷坐在角落,神思恍惚,四肢麻木,手脚发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微微的血迹渗出来,初柏宣看不见,但这点疼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太黑了,没有声音,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无止境的黑暗,这让初柏宣濒临崩溃。
焦虑和忍耐已经到达了顶峰,这种情况下的神经是敏锐又脆弱的,他头靠着冰凉的墙面,陡然间好像听见了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在门口停下,他想站起来,却像是被黑暗吞噬了行走的能力,猛地跪回地上,膝盖砰的一声磕在地面,手撑地,晃了下昏沉的脑袋,勉强撑着身体没有直接趴下去。
明亮的光线照进来,紧跟着袭来的是耳鸣和眩晕,他费力眨了下眼,抬眼看向面前神色淡漠的女人身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段时间积压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崩塌,他闭上眼,跪坐贴着墙,泪水缓缓从眼尾滑落。
不知道多久没有喝水,喉咙干涩刺痛,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慢慢道:“三天了?”
申瑞岚没有回答他,只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出不出国?”
初柏宣睁开眼,说话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定:“我不出国。”
申瑞岚这次却没有生气,反而罕见地神情松懈了一瞬,“你确定?”
“再问多少次都是这个答案。”
“我查一下了他,叫徐青也。”申瑞岚道,“成绩不错,家境一般,家里之前有老人生病,花了不少钱,也因此欠了债,这两年生活质量才慢慢好起来,但债还没清,还剩下几万块。”
初柏宣脸色苍白。
申瑞岚接着道:“妈妈全职在家,前段时间查出了肿瘤,所幸是良性的,但治愈还需要不少钱,爸爸恰好在你舅舅的分公司上班,只是一个普通文职,底下还有个小六岁的弟弟。”
江阿姨生病了?徐青也知道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初柏宣脸色又白了几分,惶惶不安,喉头艰难滚动,木然的眼里终于透出一抹惊慌:“你想说什么?”
“昨天你们高中班主任还跟我询问你的状况,应该也是他找不到你才去找的老师。”申瑞岚低眸看着自己儿子狼狈不堪的样子,心中微动,但那点异样很快被她压下去,“我看了你的手机,也看到了和他的聊天记录,才知道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
“我让你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上,你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了是吗?”
初柏宣呼吸急促,紧紧收拢了手,低声道:“那是你认为的,我做的所有事,对于我而言都是有意义的。”嘴唇微微颤抖,泪水从脸颊滑落,他仰起头,固执而认真,“这么多年,尽管你对我冷言少语,要求严苛,但我从来没怪过你,因为你是我妈,我按照你的要求你的方式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只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都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按照我的要求生活!”
初柏宣心口骤然一阵窒息,心底茫然的绝望。
“你如果不出国,我就让你舅舅把他爸开了,今后在浮城,他别想再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申瑞岚本不想用这么卑劣的手段,但如果这种方法能让初柏宣死心,听她的好好出国,那她做一回小人又怎么样,“他和他弟弟都要上学,支出都靠着他爸爸这份微薄的薪水,学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没还清的账目,他妈妈的病,你觉得他们承担的起吗?”
“现在我把选择权给你。”申瑞岚道,“你来选。”
初柏宣肩膀剧烈颤抖,绝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泪水再一次涌出滑落。
为什么,他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为什么申瑞岚要这么逼他?
初柏宣妄想反抗,那申瑞岚就一点余地也不留,轻飘飘的一句把选择权交给他,把他的路彻底堵死。
他做不到为了自己的幸福去破坏其他人家的平衡,江敏和徐承豫都是很好的人,他也不想因为他而让他们陷入绝境。
良久,他慢慢抬眼,眼睫湿润,眼底蕴着挣扎和痛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极轻极轻:“我出国。”
申瑞岚收回目光,淡淡道:“护照签证都准备好了,过两天就走。”
言罢,她转身离开。
初柏宣蜷起身子,脸埋在腿上,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心疼地厉害,情绪起伏间胃里一阵恶心,浑身冒冷汗,手撑在一侧,却什么也吐不出来,眼前一黑,意识就陷入一片混沌中。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他慢慢睁开眼,面色苍白如纸,手背上扎着针头,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见,正挂着点滴。
四下没有人,他动了一下,想坐起来,正好一个护士进来,连忙道:“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初柏宣没动了,摇摇头。
这时申瑞岚也走进来,简单和护士交谈了一下事项就让她先出去,屋里就只剩下他们母子。
“明天出院,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初柏宣眼神木然,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手机呢?”
“换了新的,之前的号码也已经注销。”申瑞岚看着他,“这是单人病房,我找了人看着,出国前的这段时间,你也不要想着联系他。”
初柏宣手指无意识绞着被子的一角,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申瑞岚转身离开。
等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初柏宣才侧过身,背对着门望向窗外,片刻后,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初柏宣和徐青也失联了。
自从初柏宣那天回家后就没给他回过消息,他猜测应该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就找周苓帮忙询问了情况,最后告知他初柏宣要出国了。
徐青也不相信。
初柏宣说了要和他上同一个大学的,他说过不会和他分开,明明今早还紧紧相依,抱着他不舍得撒手,初柏宣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地抛下他。
他给初柏宣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另一头永远是无人接听,无尽的恐慌将他笼罩。他想去找初柏宣,恍然发现,初柏宣好像从未告诉过他家的地址。
情急之下,徐青也又去找了周苓,但家庭住址属于个人**,周苓也没法透露给他。
徐青也又想起了蔚寻,他通过别人加了蔚寻的好友,蔚寻一开始还调侃他:不是看我不顺眼吗?怎么想起来加我好友了?
徐青也眉宇间皆是焦急,打字的速度极快:你能联系上初柏宣吗?我找不到他了。
蔚寻一惊:我试试。
徐青也心存希望,半响后,蔚寻告诉他:联系不上,电话是空号,我问了申阿姨,申阿姨说他们要出国了,这个就不用了。
这话说出来蔚寻都不信。
他和初柏宣这么多年的发小,初柏宣真出国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再说初柏宣这么喜欢徐青也,不可能把徐青也丢一边然后了无音讯啊。
徐青也:你知不知道他家在哪?我想去找他。
蔚寻也奇怪,当即答应,和徐青也说了地址,两人很快在初柏宣家的小区门口汇合,蔚寻还是第一次见到徐青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忙把他带进去。
两人在门外按了半天门铃,申瑞岚才从门内缓缓走出来。
她见到徐青也,立刻认出来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孩子。
蔚寻在边上问:“申阿姨,柏宣呢?”
申瑞岚淡声道:“过两天就要出国了,正在收拾东西。”
徐青也尽量保持着平静,话音的焦急意味仍旧明显:“能不能让他出来一下,我们有事找他。”
“他不会出来的。”申瑞岚看着徐青也,“我知道你们的关系。”
蔚寻一愣,转眸看向徐青也,徐青也面色平静,但眼底的情绪暴露了他此刻的不安,他没有说话。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出国和留下来,他自己选了出国。”
徐青也终于开口:“他不会。”
“你信不信不重要。”申瑞岚凝眸盯着他:“你们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来找他。”她又看向蔚寻,“人是你带进来的,现在带他出去。”
蔚寻多少了解申瑞岚说一不二的性格,没办法,他只能低声和徐青也说:“先走吧。”
徐青也固执的不肯动。
“你们两个不合适。”申瑞岚说,“我不歧视同性恋,但一段健康的感情,不应该是永远见不得光的,也不是让彼此为难的,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徐青也心口猛然一紧,瞳孔微缩。
片刻后,他被蔚寻带出去。
蔚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别急,等柏宣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
徐青也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蔚寻在心底叹了口气。
徐青也打车回了家,一路上手机不离手,目光直勾勾盯着屏幕,却始终等不到他想的那个人。
天光已暗,暮色四合,残阳漫开在天际。
回到家,江敏正坐在客厅,瞧见自己儿子魂不守舍的模样,赶忙关切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徐青也摇摇头,声音有些疲惫:“我没事。”
江敏看着他,知道他不想说,也就没问,只是道:“我明天去医院做手术,结束后得住院半个月,这些天只能你在家做饭了。”
徐青也抬眼,连连问道:“你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江敏道:“脑子里长了个小肿瘤,良性的,做个手术再住几天院就没事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一个月前。”江敏道,“又不是什么大病,这不是怕耽误你高考嘛。”
徐青也眉峰微蹙:“你的身体最重要。”
江敏笑了笑:“别担心,妈没事。”
徐青也看着她:“这些天我去照顾你。”
“这哪行?”江敏不同意,“你在家照顾好你弟弟就行了。”
“江越自己在家没事的。”徐青也道,“你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我做好送过去,不想吃的话,我下楼去买。”
江敏眼眶酸热,“跑来跑去的太累了。”
“就这么定了,您安心做手术,其他的事不用操心。”徐青也态度强硬。
今晚是徐青也下的厨,他让江敏好好歇着,等饭做好,徐承豫也回来了,一家人吃了饭,就准备休息。
徐青也洗漱好,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打开和初柏宣的聊天框,依旧没人回。
电话是空号,那微信是不是也收不到了?
他关上手机,屏幕却忽然亮了,徐青也立马又拿起来看,然而只是广告推送,他垂下眼睑,盯着锁屏照片,手止不住地颤抖。
天光澄澈,倾泻而下,浅浅铺了一地。
江敏的手术进行的很顺利,术后两小时后才醒过来,徐承豫请了半天假出来,父子三人齐齐守在手术室门口。
江敏恢复期间,徐青也每天按时给她送饭。他早上送完饭后回来做午饭,接着再去一趟,一直待到晚上徐承豫来。
江敏心疼他,让他不用每天跑来跑去,但都被徐青也拒绝。
徐青也这些天心事重重她看出来了,但问他他也不说,就让她不要担心。江敏好几次在心里感叹,徐青也哪都好,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这样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江敏隔壁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和江敏一样,都是刚做完手术不久。她有个小孙女,经常来病房里看她,徐青也碰见了好几回。
这天江敏正在和隔壁床聊天,徐青也坐在病床旁,垂着眼,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柏宣一直都没有联系他,那天之后,音讯全无。
忽然,空洞的视线慢慢凝聚,视野里出现一只稚嫩的手,手中握着一朵纸做的花,红色的花瓣层层舒展,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响起。
“哥哥别不开心了,这朵玫瑰送给你。”
徐青也缓缓抬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看着小女孩轻轻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小女孩问:“哥哥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啊?”
徐青也柔声说:“在想一个人。”
“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啊?是吵架了吗?”小女孩不解,“哥哥也可以折一朵玫瑰纸花送给他,说不定他就消气了呢。”
徐青也的手紧了紧。
纸做的玫瑰花根轻轻一按就会弯折,脆弱不堪。
他低头垂眸,喃喃自语:“可我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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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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