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红袖换了一身极低调的衣裳去往崔贵妃的紫棠宫。
紫棠宫布置得极为雅致,不似紫淑宫满墙满院的蔷薇花,紫棠宫花草以梅兰竹菊四君子为主,十分幽静雅致。穿过悠长的竹林走道,还能闻到阵阵燃香的味道。
“曹美人小主,这边请。”在前头引路的是崔芸芸身边的贴身侍女云画。这人就是在红袖当御前宫女时气势汹汹搜宫的那位。
只是如今今非昔比,红袖已成了皇帝的新宠,云画对着她再也无往日嚣张的气焰了。
转过一个弯,红袖只见崔芸芸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常服站在竹林小池上的小桥上喂鱼,很是悠闲自在。
红袖见了她,恭敬地行礼道,“拜见崔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崔芸芸看向她,笑着朝她走过来,递给她一盒鱼食,“来,一起喂喂鱼。”
“多谢娘娘。”红袖低头一看,这小小池塘里的金色鲫鱼们,养得个个肥大,足有几十斤之重。崔芸芸随手撒了一把鱼食,那些鱼便争先恐后地张大了嘴巴,争抢鱼食,溅起了极大的水花。只是,岸边却有一只膘肥体壮的鱼翻了肚皮,看着极为煞风景。
崔芸芸闲适地倚着桥栏,纤长的手指往岸边一指,笑道,“瞧瞧那鲤鱼,知道为什么会死在岸边么?”
红袖亦随手往池中撒了一把手中的鱼食,笑道,“兴许是撑死的。”
崔芸芸微笑着瞥了她一眼,“你是个聪明人。”
红袖恭谨道,“娘娘颖悟绝伦,目达耳通,在娘娘面前,臣妾够不上聪明。”
崔芸芸笑了笑,“曹美人如今也是极受陛下恩宠,可莫要做那条吃撑了的鲤鱼。”
“谢娘娘提点。”红袖道,“臣妾专门来感谢娘娘今早在紫鸾宫出言回护臣妾。”
崔芸芸道,“这倒是一桩小事。当初,因巫蛊之事搜宫,倒是牵连了你受了许多苦,我如今出言帮你一把,也算弥补了当初的不虞之隙。”
红袖笑道,“臣妾确实藏有男子私物,娘娘当初是秉公办事,不必为此挂怀。”
崔芸芸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鱼食搁至云画手中,笑道,“曹美人倒是十分识大体。我宫里有家中新送来的鹿肉,正巧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不如在林中一同吃烤鹿肉,岂不秒趣?”
这宫里果然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崔芸芸目前在这后宫中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居于郭皇后之下,她的日子想必并不好过。
红袖福了福,“谢娘娘恩典。”此前崔芸芸和红袖两人也曾凑在一起吃烤鹿肉,两人难得高兴,就着月色一同饮着果酒,吃着烤肉,聊天谈笑。两人自小一同长大,早没有那些虚假客套,便丢开了贵族千金的架子,吃得满嘴流油,就连衣裳上都沾染了斑驳的油迹。
那时红袖担心的也只有与五皇子楚慕的婚事这一件事。而崔芸芸则忧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但这种事她也做不了主。总归是会配给一位门当户对的男子罢。虽则未来富贵不愁,但个中冷暖只有自己知晓了。
只是,世事变化无常,兜兜转转,两个闺中密友竟都入了宫来。
太监和宫女们很快将烤炉架好,用竹签子将切好的鹿肉一块块串好,放在火上烤,再撒上孜然,辣椒粉,秘制酱料,不一会儿,便烤得油滋滋的,肉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崔芸芸笑道,“有鹿肉,不饮酒,到底失了兴味。”
“的确如此。”红袖想到晚上要陪着皇帝用膳,但又实在不好推拒崔贵妃,便点头附和。
崔芸芸点头,“云画,去将我珍藏的醉芙蓉拿来。”
云画答应了一声去拿了酒来,替两人用白玉花瓣酒杯斟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太监细细地将烤好的鹿肉从竹签上剔下来,再用一个纯白色的金边瓷盘装着,最后再端到崔芸芸和红袖面前。
红袖拿竹签叉起一块鹿肉放至嘴边细品,这鹿肉果然是肉中极品,外焦里嫩,鲜香满口,回味无穷,忍不住叹道,“许多年没吃到这等美味了。”如此虽然锦心绣口,但到底有些缺了放浪形骸的别样趣味。但这是在宫里,再也不是在谢府里。
崔芸芸闻言看向红袖,“妹妹以前吃过鹿肉?”鹿肉在民间极为难得,一般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吃得上,可曹红袖明明出身一个小小的曹家布庄。
红袖眨了眨眼睛道,“也只偶然尝过一次。家父是生意人,经常走南闯北,有一次便带了一只鹿腿回来。”
“原来如此。”崔芸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吃肉一边闲谈,不知不觉已是半醉微醺之态。崔芸芸与红袖聊起未进宫的生活,又问她读了什么书、去没去过京城外的普祥寺等闲话。
醉芙蓉不比果酒,酒性极烈,红袖原本酒量便浅,喝下几盏酒,红袖脸颊边已升起了两陀醉红,半撑着脑袋,美眸半闭,醉态已显。绿翘有些着急,轻推了推红袖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小主儿,待会儿还要陪陛下用晚膳呢,小主怎喝得这样醉。”
红袖侧首看向绿翘,“没事的,既然都开始喝了,自然要陪着贵妃娘娘喝个尽兴的。”
崔芸芸也是半醉之态,起身端着酒杯轻盈地转了一圈,鹅黄色的裙裾如花一般绽开,“好久都没喝得这样尽兴了,高兴,真是高兴。”
她将酒杯举向红袖,“来,再干一杯。”
人都说醉后显真态。红袖终于摆脱了入宫以来处处谨小慎微、恭谨端方之态,站起身,豪气尽显,“来,干了!”说着,站起身,端着酒杯与崔芸芸的酒杯轻轻一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喝完这杯酒后,红袖醉得更狠了,身形都趔趄了一下。
绿翘忙扶住她的手,急道,“小主,怎醉成了这样了。”
红袖摇头,“我没醉,我真的没醉,你怎说我醉了呢?”
绿翘觉得红袖再喝下去待会儿一定会御前失仪,忙将红袖手中的酒杯拿走,搁在桌案上,冲崔芸芸福了福道,“禀贵妃娘娘,我家小主醉了,我先带她回宫歇着去了。”
崔芸芸似乎也喝得醉了,眯着眼,挥了挥手道,“可。”
绿翘半拖半扶醉了的红袖,总算走出了紫棠宫的大门。两人才刚离开,崔芸芸已睁开了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里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态。
云画将一杯蜂蜜热茶递给她,“小主喝了不少酒,喝些蜂蜜热茶醒醒酒罢。”
崔芸芸接过这杯茶,却并不喝,“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喝醉。”
云画劝道,“娘娘的确酒量极佳,但还是饮些蜂蜜水,暖暖胃,对身子好。”
崔芸芸闻言,缓缓喝了一口手中的茶,眸中精光乍现,“她被我刻意灌醉了,待会儿只怕会在陛下面前失仪。陛下一向喜欢端方温婉的才女,而不是喝得醉醺醺侍驾的言行无状的女人。”
云画想了想,“奴婢以为,曹美人不过是以色侍君,陛下一时贪新鲜罢了,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陛下厌弃。”
崔芸芸点了点头,“本宫其实不想与她为敌,但她是皇后的人,我便不能容下她。”
云画神情一凛,“曹美人不足为虑,娘娘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事。”
说到此,崔芸芸神色间,染上了一丝悲伤,声音低沉,“本宫这身子调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面色也一点点衰败下去,同曹美人那等明艳的美人比起来,已是逊色不少。这才入宫三年,像是将我毕生的精力都耗尽了。”
“娘娘……不必灰心。”云画闻言,心中只觉心疼自家主子,“娘娘好好修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崔芸芸叹了口气,“好起来又能如何?陛下待后宫也算雨露均沾,按理说该是后宫妃嫔的福气,可我入宫之前,一心只想要一个待我一心一意的夫君,后来入了宫,便幻想着陛下待我或许是特别的。再后来,连这点幻想也破灭了。”
“娘娘,快别想那么多了,娘娘生育了长公主,加上崔家的家世,陛下待娘娘已然十分优待了,一个月总有三四天过来看长公主。今年新入宫的许多妃嫔,可有许多还未获宠幸呢。”
崔芸芸无奈又凄凉地一笑,“也是,或许我不该奢求那样多。”
后宫中的女人,哪怕尊贵如皇后和贵妃,又有谁能过得肆意又自在,还不是在这波云诡谲的深宫之中,互相算计,永无休止。
***
红袖回含春殿后,喝了醒酒汤,又睡了一个时辰才在绿翘的呼唤下醒来。
“小主,你可算醒了。”绿翘将红袖搀扶起来,急道,“时候不早了,该梳洗一下见驾了。
红袖酒意未散,睁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着绿翘,“见驾?我头很晕,不见了。”说完,两眼一闭又躺了回去。
“哎呦!小主!你别睡啊!”绿翘急得差点冒冷汗,“这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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