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过,周家沟就开始分粮了。
头天晚上大队的喇叭响了,通知各家各户第二天上午去场院领口粮。
苏小麦在灶房里听见了,隔着窗户喊了一声:“铁柱,明天分粮!”
他在院子里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出门前在灶台上搁了碗水,说:“我今天去刘庄,柜子没打完,分粮你去。”
苏小麦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头也没抬:“行。”
“麻袋在柴房角上。”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拎着箱子走了。
苏小麦听见院门响,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完早饭,她去了柴房。
麻袋在角落里搁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三条。
她拎出一条,抖了抖,抖出一层灰。
灰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把麻袋搭在肩上往场院走。
场院在村东头,打谷场边上。
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蹲着的、站着的,几个一堆凑在一起说话。
场院当中摆着几张长条桌,会计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账本和秤。旁边还有两个大队干部,一个管记账,一个管过秤。
“周家沟——周铁柱家——”
会计喊了一声。
苏小麦走过去,把麻袋往桌上一搁:“来了。”
会计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周铁柱家的?”
“嗯。”
“你婆婆呢?”
“腿脚不好,没来。”
会计点了点头,翻开账本,找到周铁柱家的名字,嘴里念着:“周铁柱,三口人,按工分算——他今年出了二百四十个工,你婆婆算半劳力,你自己的……”他翻了一页,“你自己的工分还没算,年底才结。先按人头分。”
苏小麦说:“行。”
旁边有个婆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啧了一声:“周铁柱今年出工不少啊。”
另一个婆娘接话:“人家手艺好,给人打家具也算工分。”
“那可不,铁柱那人老实肯干,一年到头闲不住。”
“他家那个媳妇也是个能干的,你没看她天天赶集卖鸡蛋?”
“可不是嘛,上回我在集上碰见她,那一篮子鸡蛋,没到晌午就卖光了。”
苏小麦没接话,站在桌边等着称粮。
会计拨了拨算盘,报了个数。
她凑过去看了看账本,指着其中一行:“这儿是不是算少了?他上个月在刘庄干了六天,那边开过工分条子的。”
会计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旁边的单据夹,翻了一会儿,果然翻出来一张条子。
“哎,还真有,差点漏了。”他在账本上改了一笔,重新算了一遍,重新报了数。
旁边那个婆娘看了苏小麦一眼,没再说话。
粮食分下来了,大半袋棒子面,一小袋白面,还有几十斤红薯。
她把麻袋扛上肩,试了试分量,还行,不算太重。
她扛着麻袋往家走,路过井台的时候碰见两个洗菜的婆娘,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周家娶了个厉害媳妇,算账比会计还精。”
另一个婆娘低声说:“人家那是能干,你看铁柱那闷性子,再娶个闷的,日子能过好?”
“那倒也是,铁柱那孩子,闷是闷,可人家肯干,现在娶了个能干的媳妇,正好。”
“可不是嘛。”
苏小麦没理她们,扛着麻袋继续往前走。
麻袋压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她走了一段路,换了个肩,又走了一段。
到了家,她把麻袋搁在灶房门口,喘了几口气,然后拎起麻袋往缸里倒。
粮食倒进去的声音哗哗的,棒子面是黄的,白面是白的,红薯沉在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她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歇了一会儿。
下午她照常喂鸡、洗衣裳、收拾灶房。
缸里的粮食她隔一会儿就掀开看一眼。她伸手按了按,按实了,盖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掀开看了看,里面的粮食一点没少,她才踏实了。
喂鸡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只鸡有点蔫,蹲在角落里不爱动。
她蹲下来看了看,摸了摸鸡冠,有点热。
她把它单独拎出来,搁在院子角上,用小碗给它单独喂了食。
那只鸡吃了两口,又蹲下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心里有点没底。
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周铁柱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把木匠箱子搁在墙角,先去灶房舀了瓢水洗手。
他洗手的时候看见了灶房里的缸,缸盖盖着,但旁边搁着一个空麻袋。
他走过去,掀开缸盖看了一眼。
粮食码得整整齐齐的,棒子面和白面分开放,红薯摆在最上头。
他看了一会儿,把缸盖盖上,转过身来。
苏小麦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豆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份口粮,我也领了。”
他站在缸边,没说话。
“会计一开始算少了,我查了账,给他指出来了。”
他还是没说话。
“场院上有人说闲话,说周家娶了个厉害媳妇,怕是要当家。”她把豆角掰成段,丢进盆里,“我没理他们。”
他走到灶房门口,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低头择豆角,没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当家就当呗。”
她手里的豆角顿了一下。
“本来就你管。”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她没抬头,继续掰豆角,掰了两根,才说:“你那工分条子,下回别乱塞,要不是我翻账本,那六天白干了。”
他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蹲到灶膛前开始烧火。
她坐在门槛上,把豆角择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灶房。
锅里添了水,她往里头下了把米,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
他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只蔫鸡,说了一句:“今天有只鸡不咋精神,我单独搁开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啥毛病?”
“不知道,摸了摸鸡冠,有点热。”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一趟。
她听见他蹲在鸡棚那边看了一会儿,又回来,重新蹲到灶膛前烧火。
“可能是着凉了。夜里冷,鸡棚北边那个角上漏风。”
“那咋办?”
“明天我找块草帘子,挡上。”
她把锅盖盖上,没说什么。
粥熬好了。
她给他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吃。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一看,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削得光光滑滑的,边上磨圆了。
木头正面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苏小麦”。
她愣住了。
她拿起那块木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刻得比之前那些还糙,“苏”字的草字头刻得太宽了,“麦”字底下那一撇刻歪了。
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吭声。
他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收碗。
她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憋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刻的?”
“在县里,晚上没事的时候。”
她攥着那块木头,手指头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来回摩挲着。
她低头看了看字,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站在灶台边上,手搁在灶台上,耳朵根有点红。
她把那块木头揣进衣兜里,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了,拿到灶台边上去洗。
“你那个牌子,”她背对着他说,“我明天给你重刻一块。”
他没接话。
“我找人写好字样,你照着刻。”
他还是没接话。
她把碗洗完,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棚。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鸡棚上,稻草泛着白蒙蒙的光。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铁柱。”
“嗯。”
“你那块木牌,我给你拴到箱子上去。”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鸡棚,说:“明天我找根绳子。”
他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闷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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