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棚里的鸡越来越多了。
从最初的十只,到后来二十多只,再后来刘桂英又添了几只,拢共三十来只。
鸡棚是她当初搭的,周铁柱后来又加固过一回,但那时候只想着养十来只,现在挤了三十多只,地方明显不够用了。
鸡挤在一处,下蛋也不好好下,有几只弱一点的被挤得吃不上食,蔫头耷脑的。
苏小麦蹲在鸡棚前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得把鸡棚扩一扩。
可鸡棚扩了,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方,再扩就挡着过道了。
她绕着院子转了两圈,看中了院子外头那块空地——就在院墙东边,挨着柴火垛,一直荒着,长了些野草,也没人管。
那块地要是能圈进来,养鸡正好。
她琢磨了两天,觉得这事儿得找大队长批。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周铁柱提了一嘴:“我想把鸡棚扩一扩,院子东边那块空地,能不能跟大队长说说,批给我用?”
他低头喝了口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块地是大队的。”
“我知道是大队的,所以说得去批。”
他没接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你明天去不去?”她问。
“我明天去刘庄。”
“那我自己去。”
他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头扒饭。
第二天上午,苏小麦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周家沟大队革命委员会”。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大队长赵德贵正坐在桌前抽烟。
赵德贵五十来岁,胖墩墩的,跟苏长庚是老交情。
他看见苏小麦进来,愣了一下,把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
“小麦?你咋来了?”
“赵叔,我来找你想说个事。”
她把鸡棚的事说了。
院墙东边那块空地,荒了好几年了,她想要过来扩鸡棚。
赵德贵听完,抽了两口烟,没马上答话。
“那块地是大队留着的,备着以后盖仓库用。”
他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你要圈了养鸡,以后队里用咋办?”
“赵叔,那块地荒了五六年了,草都长到膝盖高了,也没见谁用。我圈过来也不是白圈,我养鸡下蛋,给队里交提留,一分不少。再说我那鸡棚扩起来,我婆婆也能帮把手,一家子日子好过了,不也是给队里减轻负担?”
赵德贵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锅子重新拿起来,点了一锅。
“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跟队委商量商量。”
苏小麦说:“那行,赵叔你跟队委商量商量,我等信儿。”
她起身走了。
出了大队部,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心里没底。
赵德贵那个态度,不冷不热的,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想拖着。
可这事儿也不能硬来,大队长是长辈,又是她爹的老交情,闹僵了不好看。
她回了家,该喂鸡喂鸡,该做饭做饭。
晚上周铁柱回来,她跟他说了去大队部的事。
他听了,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她看他那个样子,心里有点来气,但也没说啥。
第二天,周铁柱没去刘庄。
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灶上的水已经热了,粥也熬好了,可院子里没有劈柴的声音。
她推门出去一看,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木匠箱子。
“你今天不去刘庄?”
“去趟赵德贵家。”
她愣了一下:“去他家干啥?”
“他家柜子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出了院门。
她站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粥,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周铁柱是晌午前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木匠箱子搁在墙角,手上沾着些木屑,拍了拍,进屋洗手。
她正在灶房做饭,听见院门响,探出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赵德贵家柜子修好了?”
“修好了。”
“他咋说?”
他弯着腰在盆里洗手,水花溅起来,他搓了两把,直起身来擦了擦手。
“没咋说。”
苏小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看不出什么。
她也没再追问,转身进了灶房。
下午,大队的喇叭响了,通知苏小麦去大队部一趟。
她去了。
赵德贵坐在桌前,还是那副抽着烟的样子,但脸上的神情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他把烟袋锅子搁在桌上,说:“小麦,那块地,队委商量过了,批给你用。”
她愣了一下。
“不过有个条件。”赵德贵说,“你养鸡归养鸡,不能耽误队里的活,还有,那块地要是以后队里真要用,你得让出来。”
苏小麦说:“行。”
赵德贵又说:“你这丫头,脑子活,能吃苦。铁柱那孩子也是个实诚的。”
他把烟袋锅子拿起来,磕了磕,“你爹当年修水库,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累得吐了血也不吭声。你像你爹。”
苏小麦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出了大队部,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周铁柱蹲在鸡棚边上,
手里拿着几根竹竿,比划着,像是在量尺寸。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地批下来了。”
他没抬头,手里的竹竿还在比划。
“赵德贵说,让我用。”
他“嗯”了一声。
“你去他家修柜子,跟批地的事有关系没?”
他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
“他家柜子真坏了。”
苏小麦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他蹲在那儿,腰弯着,后脖子晒得黑黝黝的,几根碎头发翘着。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他盛饭,多盛了半碗。
他接过来,低头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了一句:“柜子修得咋样?”
他咽下嘴里的饭,说:“修好了。”
“他家那柜子啥毛病?”
“门轴松了,关不严。”
“就这?”苏小麦明显不太相信的样子。
“还有一条腿有点晃,我给他加固了。”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又说:“下回再有这种事,跟我说一声。”
他没抬头,嚼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出门干活。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拎着箱子出了院门。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块地,我晚上回来量。”
她点了点头。
“草得先锄了。”
“我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从柴房里找了把锄头出来,扛在肩上,往院墙东边那块空地走去。
那块地荒了好几年,草长得膝盖高,有的地方还长了些野蒿子,一股子草腥味。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脱了外头的褂子搭在柴垛上,弯下腰开始锄草。
锄了一上午,她锄出一小片空地,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她坐在锄头把上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块地。
够大,圈起来养五十只鸡都绰绰有余。
她站起来,接着锄。
傍晚周铁柱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边那片草锄了大半。
他推开院门,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绕过去一看,她正弯着腰锄草,裤脚上沾满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印子。
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把镰刀出来了。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干啥?”
他没接话,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开始割草。
他割得快,镰刀贴着地皮走,一茬一茬的草倒下去,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弯下腰继续锄。
两个人一个锄一个割,天擦黑的时候,那块地已经清出大半。
草码在地头,堆了一小垛。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那块清出来的空地,心里踏实了。
他蹲在地头,把镰刀上的泥蹭了蹭,站起来。
“明天接着弄。”
她“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赵德贵那柜子,你修了多久?”
他推院门的手停了一下。
“没多久。”
“他给你工钱了没?”
“没有。”
“那你搭了半天的工。”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她跟在后头,听见他闷声说了一句:“他说了,那块地给你用。”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里。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泡,又抬头看了看院墙东边那块清出来的空地。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空地上,草茬子泛着白蒙蒙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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