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了。
头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早上苏小麦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咯吱响。
鸡棚顶上也白了,那群鸡缩在棚里不肯出来,她把食撒在棚口,它们才探头探脑地出来啄。
她蹲在鸡棚前看了一会儿,手冻得有点僵,揣进袖子里捂着。
周铁柱的活少了。
天冷了,没人赶着这时候打家具。
他在家的日子多了,天天蹲在院子里修修补补。
鸡棚的北墙他用草帘子挡上了,上次她说那只鸡着凉之后他答应的,一直没顾上弄,趁这会儿闲了,把草帘子钉得严严实实的。
院子里的柴垛他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之前高,说是冬天费柴,要多备点。
水缸他挪到了灶房门口,怕被冻裂了。
苏小麦看着他忙这忙那,嘴上不说,心里踏实。
她每天早上起来,灶上水还是热的。
他起得比她早,烧好了水,熬好了粥,就等着她起来。
她有时候觉得,这人闷是闷,可日子过得倒是不差。
那天上午,她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院子角落里多了个东西。
靠院墙根底下,他用竹竿和稻草搭了个小棚子,不大,比鸡棚小多了,一人多高,顶上也盖了草,三面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面敞着。
她走过去看了看,棚子底下铺了层干草,搁了块木板当台子,台子上放着几块木头,还有他那把削木头的小刀。
她站在棚子前看了一会儿。
他这是给自己搭了个干活的棚子。
冬天外头冷,他蹲在门槛上削东西,手冻得通红,她看见过好几回。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过了几天,她从集上回来。
那天不是集日,她是去供销社送蛋,顺路买了点盐。
回来的时候天阴着,风大,她把围脖裹紧了,低着头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她听见院墙那边有动静。
她探头一看,他蹲在那个小棚子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块木头,低着头在刻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木头翻了过去,扣在木板上。
“回来了?”
“嗯。”她站在棚子口,往里看了一眼。
台子上搁着几块木头,有的削了一半,有的还是整块的。
旁边散着些木屑,打着卷儿,落在干草上。
她没看清他刚才刻的是什么。
“你刻啥呢?”
“没啥。”
她盯着他看了一眼。
他蹲在那儿,手搁在木板上,把那块木头压在掌心里,不让她看。
她没追问,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他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外屋没动静了,悄悄起来,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
月亮被云遮着,院子里黑黢黢的。
她摸到墙角,蹲下来,摸到他那个木匠箱子。
箱子没锁,她掀开盖子,翻了翻。
刨子、凿子、墨斗,都在。
她又翻了翻夹层。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她掏出来,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点灯光看了看。
是一把木梳。
还没刻完。梳背上的花纹刻了一半,剩下的还留着描过的痕迹。梳齿也没开完,只开了几道。
木头是好木头,颜色发红,比她之前见过的那把刻花小木梳用的料子都好。
她攥着那把没刻完的木梳,蹲在墙角,半天没动。
风从院墙头上灌下来,吹得她脖子凉飕飕的。
她把木梳放回夹层,盖上箱子,站起来,搓了搓手,回了屋。
他还在炕上躺着,呼吸匀称,像是没醒过。
她蹑手蹑脚地上了炕,拉上被子,面朝墙,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灶上水已经热了。
她舀水洗脸,去鸡棚里捡了蛋。
周铁柱蹲在灶膛前烧火,看了她一眼。
“今天去哪家?”
“不去。”他把锅盖盖上,“在家把柴劈了。”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喝粥。
喝了两口,她忽然说:“你那棚子搭得不错。”
他没接话。
“就是小了点。”
他还是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她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开春我打算再抓一批鸡崽,鸡棚得再扩一扩,你那棚子要是能挪个地方,鸡棚就能往东边扩。”
他咽下嘴里的粥,过了一会儿,说:“挪。”
“你那个棚子,搭了干啥用的?”
他没抬头,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没干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扒了两口饭。
那天下午,他真把那棚子挪了。
他把竹竿一根一根拔出来,搬到院子南边,靠着柴垛重新搭了一个。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没过去帮忙。
他一个人忙了一下午,搭完了,站直身子看了看,又蹲下去,把几根竹竿重新夯了夯。
她走过去,站在棚子口。
“行了。”
他擦了擦手,没说话。
她往里看了一眼。
台子上搁着几块木头,那把没刻完的木梳不在明面上。
她没找,转身回了灶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那把木梳,刻了给谁的?”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给谁。”
她低头扒饭,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把木梳,梳背上的花纹,描过的痕迹,还有那块发红的木头。
她想起他蹲在小棚子里的样子,背对着她,把木头扣在掌心里,不让她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过了几天,天更冷了。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冰溜子。
鸡棚里的鸡不怎么下蛋了,一天能捡三四个就算好的。
她把攒下的蛋送去供销社,陈采购员说天冷了,供销社收的蛋也少了,让她不用天天送,隔两天送一趟就行。
她回来的时候路过公社集,集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她没多作停留,直接回了家。
推开院门的时候,周铁柱在院子里劈柴。
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的,斧头劈进木头里,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他劈柴的样子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劈得比平时用力。
她进了灶房,把篮子搁在灶台上,舀水洗手。
洗完手出来,他还在劈柴,斧头落下去的速度比平时快。
“你歇会儿。”
他没停。
“我说,你歇会儿。”见着他不搭理自己,苏小麦的火气也跟着上来了,声音也忍不住大了点。
他把斧头往柴墩子上一搁,站在那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看着他。
“你今天咋了?”
“没咋。”
“没咋你劈这么狠?”
他没接话,弯腰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柴垛上。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把柴一根一根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的。
她忽然说了一句:“那把木梳,你是不是想刻完了送我?”
他手里的柴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她也没等他答,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事。
她低头喝粥,他也低着头喝粥。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得灶房里暖烘烘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你不用刻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有梳子用。”她说,“之前你刻的那两把,都还好好的。”
他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听着外屋的动静。
他还在削东西。刀刃刮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了些。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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