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的时候，苏小麦数了一回钱。
炕席底下的红布包，她攒了快半年了。
打开来，票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一张铺平，她数了两遍，又把他那堆拿出来数了一遍。
两堆并到一处，一共八十三块。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炕席底下，心里算了算账。
开春要抓鸡崽。
她打算再抓三十只，凑够八十只。
鸡崽一毛五一只，三十只四块五。
加上开春鸡棚还得扩一扩，竹竿、草帘子、食槽，怎么着也得再添个十几块。
再加上买点药、备点麸皮，手里至少得留着二十块周转。
可翻来覆去算了几遍，还差几块。
她坐在炕沿上，把红布包又打开来，看着周铁柱那一堆钱。
他那堆比她的还厚，一张一张叠着，估摸着有四五十。
她抽了三张出来，捏在手里，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她不能动他的钱。
这钱是他一天一天锯木头、刨板子挣来的，她不能拿。
她把红布包重新包好，塞回炕席底下。
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算账。
差几块，差几块，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周铁柱已经不在屋里了。
灶上水热着，粥也熬好了。
她舀水洗脸，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喝。
喝完了，她回屋收拾，掀开炕席想把红布包拿出来再数一遍。
手摸到红布包的时候，碰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他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
“不够说。”
她拿着那张纸条，坐在炕沿上看了半天。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够”字底下那一撇拖得老长，“说”字的言字旁挤成一团。
她认得出来，是周铁柱的字。
他不会写几个字，但“不够说”这三个字，他写得出来。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又翻回来看正面，三个字还是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她盯着那张纸条，坐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把红布包拿出来，从他那堆钱里抽了五张，跟自己那堆凑在一起，重新包好，塞回炕席底下。
她出门的时候，周铁柱在院子里劈柴。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炕席底下那张纸条，你写的？”
他没停手，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嗯。”
“你咋知道我要用钱？”
“你昨晚翻来覆去。”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她以为他睡着了。
“你哪天晚上不翻来覆去？”他把劈好的柴捡起来，码到柴垛上，又说了一句，“昨晚翻得特别多。”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走了。
她去集上抓鸡崽。三十只，一毛五一只，四块五。
她把钱数给卖鸡崽的老汉，把鸡崽装进竹筐里，挎着往回走。
路上她摸了摸衣兜，那张纸条还在。
回到家，她把鸡崽放进鸡棚里。
新鸡崽跟老鸡挤在一处，唧唧叫着，闹腾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蹲在鸡棚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晚上周铁柱回来，她做了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提钱的事。
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比平时多。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了。
吃完饭，她收碗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搁在他碗边上。
“你写的，还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拿。
“你留着。”
“我要这干啥？”
他没接话，默默地站起来把碗收了。
她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我在你那边拿了五块钱。”
“嗯。”
“开春鸡棚扩了，挣了钱我还你。”
他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哗啦响了一声。
“不用还。”
“为啥不用？”
他把碗捞出来，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她。
“咱家的。”
就三个字。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衣兜里。
她走到灶台边上，把他刚洗好的碗拿过来，拿抹布擦干了，放进碗柜里。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她没看他。
“明天我去集上买竹竿。”她说。
“我去。”
“你知道买啥样的？”
“知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伸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张纸条。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铁柱。”
“嗯。”
“你那钱，以后别乱塞。要用一起用。”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了个身。
“嗯。”
她闭着眼，嘴角翘了一下。那张纸条搁在枕头底下，压着，平平整整的。
第二天一早，周铁柱套了车去集上买竹竿。
她在家喂鸡、洗衣裳，收拾完了，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
针线篓搁在膝盖上，一针一针地缝，缝了一会儿，她放下针线，把那五个块钱从红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
五张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们塞回红布包里，包好，塞回炕席底下。
中午的时候周铁柱回来了，车板上搁着一捆竹竿，新砍的，绿皮还没褪。
他把竹竿一根一根卸下来，搁在院墙根底下。
她走过去看了看，竹竿粗细匀称，比上次买的那批结实多了。
“多少钱？”
“八块。”
“八块？”她皱了皱眉，“上次那批才六块。”
“这批粗。”
她拿起一根比了比，确实比上次的粗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没再说什么，帮着他把竹竿搬到院子东边。
他蹲在地上比划着量尺寸，她站在旁边看着。他量了一会儿，站起来。
“明天搭。”
“行。”
晚上她做饭的时候，往菜里多放了半勺油。
他吃了两碗饭，没说什么。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三个字。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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