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天还冷着。
按理说该暖了,可今年春脖子长,地还冻着,早晚出门还得裹着棉袄。
苏小麦把鸡棚那边的草帘子卷了一半,让风透进去,鸡窝里的鸡也活泛了,咯咯叫着往外跑。
鸡棚里还剩三百来只鸡。
年前送完最后一趟蛋,县社那边就停了,鸡下蛋也少,一天能捡几十个,够自家吃,偶尔给娘家送点。
这会儿开春了,鸡缓过劲来,下得又勤了,一天能捡一百多个。
她跟小芹说:“过两天我去趟县社,把路子接上。”
小芹应了。
年前那阵子鸡少,她一个人盯着,孙婶子隔三差五来帮衬一下。
现在鸡又开始下蛋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苏小麦说等县社那边接上了,再找个帮手。
周铁柱那边也开了工。
正月十六那天,他就去了棚子。先把炉子生上,把地扫了,把料重新码了一遍。
二嘎和栓子也来了,三个人把棚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台子擦干净,工具摆好。
第二天,他就去了趟公社,找粮站站长问开春有没有活。
站长说,县里有个农机站,要换一批办公桌,回头帮他问问。
过了几天,站长捎信来,说农机站那边同意了,让他去谈。
周铁柱去了趟农机站,回来跟苏小麦说:“三十张桌子,十把椅子,比上次粮站那批还大。”
苏小麦正在灶房做饭,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三十张?”
“嗯。”
“那你得干多久?”
“两个人搭手,差不多一个多月。”
她想了想。
一个多月,料钱、工钱都得垫,棚子那边周转得开才行。
她问:“料钱谁出?”
“农机站出。按上次的规矩,料是他们的,工钱按工算。”
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接吧。”
第二天,他就带着二嘎和栓子开了工。
料是农机站拉过来的,一车一车堆在棚子门口。
他量尺寸、画线、锯料、刨面,跟上次一样,一道工序一道工序来。
二嘎和栓子打下手,搬料、锯料、打磨。
棚子里从早到晚都是木头响。
苏小麦这边也忙了起来。
她先去了趟县社,找陈采购员把送蛋的路子接上了。
陈采购员说,开春了,县社这边收得也多了,一天收五十个,一个月也得一千五百个。
她算了算,鸡棚里三百来只鸡,下蛋的的有一百多只,一天能下一百多个,够县社那边的量,剩下的还能赶集卖一卖。
从县社回来,她跟小芹商量了一下,又找了个人来帮忙。
是隔壁村一个年轻媳妇,叫桂芬,手脚利索,话不多。小芹带着她干了几天,上手挺快。
鸡棚那边理顺了,她抽空去棚子看看。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
二嘎和栓子在旁边各干各的,三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手上的活没停。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日子往前走,两口子各忙各的。
那天早上,苏小麦起来做饭。
她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瓢水,正准备下米,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
她扶着灶台,弯着腰,干呕了两下,没呕出什么,但眼泪逼出来了。
她缓了一会儿,拿袖子擦了擦嘴。
周铁柱正蹲在灶膛前添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手里的柴停住了,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刘桂英从东屋出来,拄着棍子走到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老太太没说话,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灶台上。
“喝口水,缓缓。”
苏小麦接过来喝了两口,那股恶心劲儿才压下去。
刘桂英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月身上来了没?”
苏小麦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娘……”
“我问你来了没。”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刘桂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东屋。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用粗布包着,搁在灶台上。
“红糖。冲水喝。”
说完,她就回屋了。
苏小麦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包红糖,半天没动。
周铁柱蹲在灶膛前,把柴塞进去,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他也没说话,但往灶膛里添柴的手比平时慢了些。
那天上午,她没去县社。
小芹来上工的时候,她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先替一天。小芹应了,转身去鸡棚忙活。
她一个人去了趟公社卫生所。
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问了问情况,把了把脉,说:“有了,一个多月,注意休息,别累着。”
她走出卫生所,站在门口,长长呼了口气。
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觉出有什么变化,但心里踏实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她推开院门,周铁柱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抬头看见她回来,停下斧头,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大夫说了,有了。”
他没接话,站在那儿,手垂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
“你别去县社了。”
“为啥不去?我又不是走不动。”
“我去送。”
“你棚子里活那么多,哪有工夫?”
他没接话,弯腰把斧头捡起来,继续劈柴。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
晚上吃饭时,刘桂英把菜拨到她碗里,拨得比平时多。
她看了一眼婆婆,刘桂英没看她,低头扒饭。
周铁柱吃了两碗,添了一回。
吃完搁下碗,忽然开口。
“明天我去县社送蛋。”
苏小麦看了他一眼。
“你去干啥?你又不会对账。”
“我学。”
“你棚子里活还没干完。”
“早上早点起,送完再去棚子。”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外屋有动静,她披着衣裳推门出去,看见周铁柱已经把蛋装好了。四个竹筐,码在牛车上,盖着蓝布。
他站在车边,手里攥着陈采购员那边的条子,低头看着,像是想把上面的字认全。
她走过去。
“你认得那几个字不?”
他没抬头。
“认得几个。”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给他烙了两张饼,揣在他包里。
他赶着牛车出了院门,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走远了。
上午,她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刘桂英在旁边择菜。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刘桂英忽然开口。
“我怀铁柱那会儿,他爹也这样。”
苏小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啥样?”
“闷,不说话。但第二天一早,把家里水缸挑满了,柴也劈好了。”
苏小麦没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
周铁柱晌午才回来,牛车停在院门口,他跳下车,手里攥着陈采购员给的回条。
她走出来,接过回条看了一眼,上面记着数,对得上。
“对上了?”
“嗯。”她把回条折好,放到炕席底下。
他把牛牵进棚里拴好,洗了把手,进灶房吃饭。
她给他盛了碗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他吃得快,三两口就扒完了半碗。
“下午还去棚子?”
“去,活没干完。”
她没拦他,点了点头。
他吃完饭,拎起木匠箱子出了院门。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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