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他天不亮就起了,把鸡蛋装好,赶着牛车出了村。
苏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他走远了,心里还嘀咕,怕他到了那边说不清。
晌午他回来,把回条往炕席底下一搁,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数对得上,钱也对。
“你咋跟陈采购员说的?”
“没咋说,就把条子给他,他数了蛋,我数了钱。”
“就这?”
“嗯。”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从那天起,送鸡蛋就成了他的活。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先把蛋装上牛车,赶到县社,把蛋交了,钱领了,再回来。
回来的时候天刚大亮,他随便扒两口饭,就拎起木匠箱子就去棚子。一天一趟,风里来雨里去,没断过。
苏小麦刚开始还有点不放心,后来看他每次回来回条都对得上,她也就不管了。
她只管鸡棚那边的事。
小芹和桂芬干活利索,鸡棚里的事不用她太操心。
她每天早上起来喂一遍鸡,把鸡蛋捡了,分拣好,剩下的就是动动嘴的事。
可她自己闲不住。
她就腾出手来,把鸡棚里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一天送了多少蛋,收了多少钱,棚子那边料钱花了多少,工钱发了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把“苏家鸡蛋”那块小木牌找出来,重新打磨了一遍,搁在灶房墙上。
周铁柱有一回看见了,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你还留着这个干啥?”
“留个念想啊,当初就是靠它起家的。”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周铁柱棚子里的活紧,农机站那批桌子还没干完,二嘎和栓子跟着他干,三个人从早忙到晚。
苏小麦这边鸡棚稳当,县社的蛋每天照送,。
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慢了些,但手底下还是利索。
刘桂英把她的活揽过去不少。
以前是苏小麦做饭,现在刘桂英早上起来得早,把灶上的水烧上,粥熬上,等苏小麦起来的时候,锅里已经热着了。
苏小麦过意不去,说:“娘你别忙活了。”
刘桂英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这天晌午,苏小麦从鸡棚那边回来,路过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周铁柱蹲在台子前,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推着。
二嘎和栓子一会在旁边帮忙,一会又去别的地方干别的事。
棚子里堆着料,台子上摊着半成品,地上落着一层木屑。
她站了一会儿,刚要转身走,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铁柱哥,你这批活干完了,下一批接啥?”
是二嘎的声音。
“不知道,看有没有人来找。”
“你这棚子,现在公社那边都知道了,上回那个来查的人,后来没再来吧?”
“没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呢。”
苏小麦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周铁柱:“棚子那边,最近没人来问了吧?”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接话。
“你不知道?”
“赵德贵没细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晌午,赵德贵来了一趟家里。
他进门的时候苏小麦正在灶房做饭。
赵德贵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
周铁柱从棚子那边回来,洗了手,也在旁边坐下。
赵德贵抽了两口烟,开口说:“铁柱,你那棚子的事,我前几天去公社开了个会,会上说了,生产队搞副业是允许的。只要不搞私人买卖,不雇工剥削,挂在队里名下,收的钱交队里记工分,就没问题。”
周铁柱没接话,苏小麦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听了两句。
赵德贵又说:“上回那个来查的人,是刘庄的刘老四去公社告的状。他说你抢了他的活,这个人你认识吧?也是个木匠。”
周铁柱点了下头。
“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你那棚子是我们队里的副业,粮站、农机站的活是公家派的,不是私人接的,公社那边说不管了。”
苏小麦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搁在赵德贵手边。
“赵叔,那刘老四呢?”
“他呀,”赵德贵端起碗喝了一口,“公社的人把他叫去说了几句,让他别瞎告状,他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以后还告不告?”
“告啥?他手底下不干净,自己心里有,再告,把他那些事翻出来,他自己也兜不住。”
苏小麦没再问。
赵德贵把碗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
“行了,你们就放心干,我给你们兜着。”
说完,他走了。
周铁柱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鸡棚,半天没说话。
“你听见了?赵德贵说没事了。”苏小麦说。
他点了点头,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灶房门口纳鞋底,他坐在旁边。
刘桂英已经睡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没削木头,也没拿什么东西,就那么坐着,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边的鸡棚。
月亮照在棚顶上,稻草泛着白蒙蒙的光。
“铁柱。”
“嗯。”
“你说,咱这日子,以后能过成啥样?”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他想了想。
“把棚子干好,你的鸡蛋卖好。孩子生下来,养大。”
她低头纳了两针,嘴角翘了一下。
“没啦?”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呢?你想过成啥样?”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从来没问过她这种话。
“我啊……”她想了想,“我想把鸡蛋卖到市里去,再把鸡棚扩一扩,等孩子大了,让他跟着你学手艺,要是闺女的话,就跟着我学算账。”
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啥?”
“没笑。”
“我看见你笑了。”
“没笑。”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他没躲。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棚那边的鸡都进了窝,偶尔咕一声。
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谁也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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