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
鸡棚里的鸡不怎么下蛋了，一天能捡几十个就算好的。
苏小麦把草帘子又加了一层，食槽里添了热食，水盆里的水一天换三回，怕冻上。
小芹和桂芬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天冷，路上不好走。
苏小麦跟她们说，不用赶早，冻着了不划算。
周铁柱棚子里的活也少了。
学校那批课桌年前收了尾，钱结了，活清了。
他天天待在家里，把院子里该修的地方修了一遍，又把鸡棚北边的墙加固了一层。
枣儿在屋里待不住，裹着厚棉袄在炕上爬，爬到炕沿就往下探头，被刘桂英一把拽回来。
“你这个小淘气啊，等会摔下去，有得你哭咯。”
腊月二十八，苏小麦起了个大早。
她把灶房收拾了一遍，又翻出柜子里的白面。
白面是攒的，攒了小半年，平时舍不得吃，留着过年。
她把面和上，搁在盆里醒着，又去院子里拿了两棵白菜，剁了馅。
“今天蒸馒头？”刘桂英拄着棍子进了灶房。
“嗯，准备蒸几锅，留着过年吃。”
刘桂英洗了手，过来帮她和面。
两个人一个揉面一个烧火，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枣儿在里屋的炕上“啊啊”喊，苏小麦擦了擦手进去看。
枣儿正趴在炕上，手里攥着块布头，正往嘴里塞。
“脏不脏呢？”她把布头拽出来，把枣儿抱到灶房门口，搁在竹筐里。
竹筐底下垫了厚棉絮，枣儿坐在里头，看着灶台上的热气，伸手去够。
“别动，烫。”苏小麦把她的小手拨回去。
枣儿不乐意，又伸了一次，又被拨回去。
她咧了咧嘴，没哭，转头去看灶膛里的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馒头蒸了三锅，暄腾腾的，码在灶台上。
苏小麦拿了一个掰开，递给刘桂英一半。
“娘，你尝尝。”
刘桂英接过去咬了一口。
“嗯，发得刚好。”
腊月二十九，周铁柱去集上买了红纸和鞭炮。
红纸裁了，苏小麦想写对联，提笔忘了几个字。
她认字不多，写几个字还行，写对联就费劲了。
周铁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拿着红纸去了赵德贵家。
赵德贵正在写对联，桌上摊着好几副。
他看见周铁柱进来，把手里的笔搁下。
“铁柱，啥事？”
“叔，帮我写一副。”
赵德贵没多问，裁了纸，提笔写了一副。
写完了，递给他。
“够不够？”
“够。”
周铁柱拿着对联回来，苏小麦已经熬好了浆糊。
两个人一个贴一个看。
“往左一点。”
“再往上。”
“行了。”
贴完了，苏小麦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纸黑字，贴在门框上，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
枣儿坐在竹筐里，仰着头看门框上红纸，伸手去够。
苏小麦把她抱起来，让她摸了摸红纸。
“过年了。”她跟枣儿说。
枣儿听不懂，但伸手拍了一下红纸，拍得哗啦响。
年三十，今年的天气比往年都冷，外面飘着大雪。
苏小麦一早起来，把昨天蒸的馒头热上，又炖了一锅肉。
肉是周铁柱前两天从公社买回来的，割了两斤，搁在雪里冻着。
她把肉切成块，搁了白菜粉条，炖了满满一锅。
刘桂英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择菜，枣儿在她脚边的竹筐里爬来爬去。
小芹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
“小麦姐，我给你蒸了锅枣糕。”
苏小麦接过来看了看，枣糕蒸得暄软，上面嵌着几颗红枣。
“哟，你还会蒸枣糕？”
“我娘教过，过年蒸一锅，图个吉利。”
苏小麦把枣糕搁在灶台上，留着一会儿吃。
小芹又回西屋去了，说再收拾收拾。
到了傍晚，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吃年夜饭。
菜不多，一盘白菜炖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一锅白面馒头。
小芹也在，四个人围坐着。苏小麦给刘桂英夹了块肉，又给周铁柱碗里添了个馒头。
枣儿坐在刘桂英腿上，手里攥着半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
苏小麦伸手把枣儿脸上的馒头屑擦了擦，低头吃了两口饭。
“枣儿也吃上年夜饭了。”刘桂英说。
苏小麦看了一眼枣儿。
去年这时候枣儿还没出生，今年就能啃馒头了。
她低头吃了两口饭，没说话。
周铁柱吃了两碗，搁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苏小麦碗边上。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木马，巴掌大小，木头是新的，打磨得光溜溜的，马头上还刻了两只眼睛。
“给枣儿的？”
“嗯。”
她拿起来看了看，木马刻得不算精细，但四条腿站得稳，马尾巴翘着。
她把木马递给枣儿，枣儿伸手抓过来，先往嘴里塞，被她拽出来，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她还不懂，过阵子就会玩了。”苏小麦把木马搁在枣儿脚边。
周铁柱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刘桂英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小芹低头扒饭，没说话，但脸上也带着笑。
外头鞭炮响起来了，零零星星的，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
枣儿吓了一跳，往刘桂英怀里缩了缩，又探头往外看。
“不怕，过年了。”刘桂英拍了拍她的背。
鞭炮响了一阵，渐渐稀了。
枣儿靠在刘桂英怀里，眼皮子往下耷拉。
她啃了半晚上馒头，又让鞭炮闹了一阵，这会儿困了。
小脑袋一歪，搁在刘桂英肩膀上，眼快闭上了。
刘桂英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
“我先抱她进去。”
苏小麦点了点头。
刘桂英抱着枣儿进了里屋，把她搁在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枣儿翻了个身，手往嘴边蹭了蹭，睡着了。
苏小麦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棉帘子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没化的雪。
外头的雪还没扫，白蒙蒙一片。
远处的天边有几点烟花，一闪就灭了。
她放下帘子，回到桌边坐下。
周铁柱给她盛了碗汤，搁在她手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过了年，就开春了。”她说。
他没接话。
吃完饭，苏小麦收拾了碗筷，又给灶膛里添了把柴，把炕烧得热热的。
小芹帮着收了桌子，便回西屋去了。
周铁柱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了块木头，削着玩。
苏小麦收拾完了，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这顿，比去年强。”
他没接话，手里刀没停。
“去年就咱仨，今年多了枣儿，还多了小芹。”
他还是没接话，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外头的鞭炮声渐渐没了。
她站起来，进了里屋。
枣儿在刘桂英身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马。
她轻轻把木马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在枕头边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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