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窝蛋之后,鸡棚里的鸡陆陆续续都开始下蛋了。
苏小麦攒了五天,攒了二十多个。
她找了个竹篮,底下垫了层稻草,把鸡蛋一个一个码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个头大的放在上面,个头小的塞在缝里。
她数了两遍,二十三个。
她提着篮子出门的时候,周铁柱正在院子里刨木头。
她站在他面前说:“我要去集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篮子,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刨。
“你就不问问我去干啥?”
“卖蛋。”
“你咋知道?”
他没接话,刨子推过去,木屑打着卷儿落下来。
她哼了一声,提着篮子走了。
赵家沟没有集,赶集要去公社那边。
公社在周家沟和赵家沟中间,走大路半个多时辰。
路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积着水。
苏小麦提着篮子走得小心,生怕磕了蛋。
到了公社集上,人已经不少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鹅崽的,一排一排摆在路边。
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卖针线的老汉嗓子最亮,喊得半个集都听得见。
苏小麦找了个空地方蹲下来,把篮子搁在脚边。
旁边是个卖菜的大嫂,面前摆着一堆萝卜白菜,看见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小麦蹲在那儿,等着人来问。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看了一眼篮子,没停。
又有人走过,看了一眼,还是没停。
她张了张嘴,想吆喝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来没吆喝过。
在赵家沟,她帮她娘卖过菜,那是蹲在自家门口,不用吆喝,村里人自己来买。
这里是公社的集,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
旁边卖菜的大嫂看她半天没开张,凑过来问:“妹子,头一回来赶集?”
苏小麦说:“嗯。”
大嫂说:“你得吆喝,不吆喝谁晓得你卖啥。”
苏小麦说:“我喊不出口。”
大嫂笑了:“那就等着,不过你这鸡蛋成色好,个头也匀,识货的会来问。”
苏小麦点了点头,继续蹲着。
日头渐渐升高了,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她看着旁边大嫂的萝卜白菜一茬一茬地卖出去,自己篮子里的鸡蛋还是二十三个。
有个老太太走过来,蹲下来翻了翻她的鸡蛋,问:“多少钱一个?”
苏小麦说:“一毛。”
老太太说:“人家都卖九分,你咋卖一毛?”
苏小麦说:“我家的鸡蛋个头大,蛋黄也黄。”
老太太翻了翻,放下一个,又拿起一个看了看,最后说:“九分五,我买十个。”
苏小麦犹豫了一下。
旁边大嫂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说:“行,九分五就九分五。”
老太太挑了十个,数了钱给她。
苏小麦把鸡蛋用稻草裹好,递过去。
老太太走了之后,她手里攥着钱,攥了好一会儿,手心都出了汗。
后面又来了几个人,有的问价就走了,有的挑了两个买了。
到晌午散集的时候,篮子里还剩七八个鸡蛋。
苏小麦提着半篮子鸡蛋往回走,心里堵得慌。
旁边大嫂追上来,说:“头回赶集都这样,下回就好了。你那鸡蛋成色好,就是没吆喝,下回你喊两嗓子,一准卖得快。”
苏小麦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她推开院门,周铁柱正在院子里削东西。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篮子里剩下的鸡蛋上,停了一下。
他没问她卖了多少,也没问怎么还剩这么多。
她也没说,把篮子搁在灶台上,坐在门槛上,闷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他从灶房出来,端了碗水,放在她手边。
她没喝,还是坐着。
天擦黑的时候,她起身去灶房做饭。
灶台上放着那个篮子,篮子里的鸡蛋还在。
她看了一眼,把篮子往边上挪了挪,开始切菜。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推门出去,看见灶台上搁着一个小东西。
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木牌。
木牌不大,巴掌宽,比巴掌略长些,木头是他平时削东西剩下的边角料,刨得光光滑滑的,边角磨得圆圆的,不扎手。
牌子上刻着四个字——“苏家鸡蛋”。
那字刻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一。
“苏”字的草字头刻得太宽了,“蛋”字的下半部分刻歪了,整个字往左斜。
一看就是他用那把削木头的小刀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不是写的,是照着描的。
她不知道他从哪儿描的,大概是找识字的二嘎帮他写了个样,他照着刻的。
她拿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站在灶房门口,半天没动。
她从灶房里找了根细麻绳,把木牌拴在篮子的提手上。
篮子往那一搁,木牌正好垂在外面,谁走过都能看见。
第二天又是集。
她提着篮子出了门,周铁柱还是在院子里刨木头,还是没问她去哪。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好也抬头看她,目光对上了,他又低下头去刨木头。
她提着篮子走了。
到了集上,她找了个比上次显眼的位置,把篮子搁好,木牌朝外。
旁边还是那个卖菜的大嫂,看见她篮子上的木牌,笑了:“哟,有牌子了?你家男人给做的?”
苏小麦说:“嗯。”
大嫂说:“看着手艺还行,就是字丑了点。”
苏小麦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这回她没光等着。
木牌往那一挂,还真有人来问。
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问:“苏家鸡蛋?你就是苏家?”
苏小麦说:“嗯。”
男人说:“上次买过你家的蛋,你家的蛋香,给我来十个。”
苏小麦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家的鸡蛋。
她赶紧给人家挑了十个,用稻草裹好递过去。
男人给了钱,提着走了。
后面又来几个人。
有个婶子说她孙子爱吃她家的蛋,上次没买够。
还有个年轻媳妇说听人说过“苏家鸡蛋”,特意来找的。
苏小麦忙了一上午,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不剩。
散集的时候,她提着空篮子往回走,脚步比上次轻快多了。
旁边的大嫂跟她一道走,说:“你看,我说啥来着?东西好,加上牌子,不愁卖。”
苏小麦点了点头,攥着空篮子,心里挺舒坦。
走到周家沟村口,远远看见周铁柱站在院门口。
他手里拿着个刨子,像是刚干完活。
看见她回来,他转身进了院子。
她进了院门,把空篮子往灶台上一搁,扬着下巴说:“今天卖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瞪他:“你笑啥?”
他说:“没笑。”
“你笑了。”
“没笑。”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舀水洗脸。
身后灶台上传来碗放下的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把粥盛好了,搁在她那侧。
粥里放了咸菜。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咸菜,又看了看他。
他蹲在灶台边上喝粥,没看她。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那块木牌。
她看了一眼篮子,木牌还拴在上面,歪歪扭扭的“苏家鸡蛋”四个字朝外,谁走过都能看见。
她把碗搁下,说:“那牌子,你刻了多久?”
他没抬头:“没多久。”
“字谁帮你写的?”
“二嘎。”
“你照着刻的?”
“嗯。”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抬头,低头喝粥,粥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收了。
她没再问,低头喝自己的粥。
粥咸香咸香的,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碗底干干净净的。
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下回刻牌子,找个字写得好点的。”
他正在灶台边洗碗,手顿了一下。
“二嘎的字就不咋样。”
他没接话,但肩膀好像动了一下。
她拿着碗走出灶房,嘴角翘着。
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鸡棚上,那十几只鸡已经进窝了,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把碗收进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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