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孟寻回国，在香港呆了半年后，顺利完成答辩，从研究生毕业了。
国内心理学目前尚处于起步阶段，这一学科实属冷门，就业率也很惨淡。自 2017年9月心理咨询师职业资格证被取消后，心理咨询机构准入门槛变低，这一行可谓鱼龙混杂、乱象横生。
身边同学基本都在考公考编，家里有人脉的找个学校担任心理老师，不然就只能去互联网大厂从头开始学习，卷生卷死做UI之类的工作，去从事心理咨询行业的极少。
孟寻跑了多场招聘会，适合的岗位少得可怜，而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刚从校园跨入社会的人都要经历这样一段时间：灰心、迷茫、自我怀疑。
初三那年就听老师说着“你们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中考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高中的时候老师又说“熬过高考就好了”，等高考结束大家又说“大学毕业就好了”……
忙忙碌碌，一刻不停，就像是被不断追赶进圈的羊。
刻苦学习——考试取得好成绩——上一个好的学校。
一路就是这样过来的。
人生前二十来年，航道早已被划定，所以以为会跟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从一个目的地到达下一个目的地之后，就能看见再下一个目的地的路标，可是却突然被告知，接下来没有路了。
应试和就业根本是两回事。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并不等于就能找到一份符合世俗评价体系、还能让自己快乐的工作。
孟寻叹了口气：“你说，我当初是不是就不应该选这个专业，也不应该读研？是不是跟着大家一样考公考编，才是对的？”
电话那头，温渺渺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别想那么多啦。你慢慢找，不要着急，就算一直找不到，大不了我养你啊。我跟你说，我现在进的这个组待遇可好了，比上次那个大方多了，照这么下去，我很快就能当上艺人专属化妆师了，到时候日进斗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孟寻被逗笑：“好啊，温老师，那我就等着你暴富后包养我了。”
温渺渺大学上的是北京一所专科学校，读的是商务英语专业。她觉得这个专业没啥就业前景，主要是她对自己的英语水平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大一下学期就遵循自己的兴趣去鼓捣化妆和美甲了。
大学三年，温渺渺凭借她的手艺在寝室给人做美甲，挣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毕业后，她用这笔钱去专业培训机构学习化妆，先是当了婚礼化妆师，之后又在同行介绍下进了娱乐圈。
最开始那一年，温渺渺在横店做初级化妆师，专门给群演化妆，多的时候一天要化两百多个人，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手都抬不起来。慢慢的，她又从初级化妆师干到中级化妆师，不用再给群演化妆了，大多时候给没啥名气的十八线小演员化妆，偶尔运气好的时候也能接触到二三线明星。
自打温渺渺进了这一行，她们三人小群每天都是各种惊天大瓜乱飞。
比如，某部古偶还没开拍时，男主演与女主演双方的粉丝就因为番位撕得天昏地暗，势同水火。但实际上两人早已偷偷在一起了，当初还是男方跟制片人强烈推荐了女方来出演女主角，拍戏期间两人公费恋爱十分甜蜜。
比如，某当红炸子鸡立的人设是从没谈过恋爱的清纯处男，然而实际上他从出道开始就没停止过PC。
再比如，某京圈小公主人设的女演员，父母是老赖，本人还喜欢在剧组偷东西。
……
因为六人定律，所以那么多瓜里，偶尔也会出现李纵的名字。
他的前同事是个渣男，睡了多名粉丝让好几个女孩打胎了；他下部剧即将合作的00后小花正和某风评极差的rapper谈恋爱……
孟寻总是安静又认真地听着温渺渺激动地分享这些八卦。其实她根本不关心那些瓜的主角，只是为了听“李纵”这个名字而已。
每听一次，她仿佛离他又近了一点。
可实际上，她从未真正踏入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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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里，孟寻投了几百份简历，辗转于北上广深不断面试，终于在秋天来临的时候，成功入职了北京一家心理咨询机构。
因为和老板那种纯粹生意人的观念不合，也因为这个职业接触到很多可怜的孩子，她每天上班都很压抑。
在那里干到第三个月时，孟寻遇见了这样一个病人——
她叫乐乐，15岁，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172的个子瘦到只剩67斤，薄薄一层皮包裹着嶙峋的骨头，瞧着特别瘆人。
她总在深夜暴饮暴食，之后又用手指扣喉咙催吐，长期这么下来，整个人的身体和心理状态已经岌岌可危。
孟寻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开乐乐的心扉。
乐乐说，初一那会她个子窜得很快，妈妈不想让她长得太高太壮了，说是以后不好找男朋友，于是每天只给她吃一点饭，故意饿着她。
起初，乐乐只是时常感到饥肠辘辘，满心委屈却又拗不过妈妈的固执坚持，只能默默忍耐。可时间久了，长期被压抑的食欲不断膨胀，终于有天如同被解开枷锁的猛兽，陡然失控。她开始背着妈妈偷吃东西。
第一次偷吃被发现后，妈妈气得拿着衣架追着她打，并要她下跪写保证书。
保证什么呢？
保证不再偷吃东西，要管住嘴巴，要瘦要美。
然而，下一次面对食物时，乐乐内心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渴望，让她控制不住自己，张大嘴巴将食物全塞进肚子。
可当胃被塞得满满当当了，理智就会瞬间回笼，她又被妈妈平日里灌输的“不能胖”的观念紧紧揪住，恐惧又自责，只能躲进卫生间，将手指狠狠捅进喉咙，将那些才吃下去还没消化的东西吐出来。
如此反复，恶性循环。
乐乐与食物扭曲又病态地纠缠着。
孟寻听完心疼不已，忍不住建议乐乐爸爸带着他的妻子去精神科检查。不料这个提议却让对方恼羞成怒，跟机构老板投诉了她。
乐乐爸爸走后，孟寻被叫到老板办公室痛批了一个小时。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啊？”
“你说说你，一个留学过的高材生，还不如我招的那些大专生醒目，是不是书读多了读傻了？这工作多轻松啊，坐在空调房里舒舒服服跟人聊天就行，这样你都干不好！”
……
经过这件事情，孟寻果断从这家机构辞职了。
陈女士本就不想女儿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北京，听说孟寻辞职以后，每天都打视频电话来劝说她回洛川找个稳定安逸的工作：
“回来吧，咱们这里房价低，消费也低，生活节奏又慢，你随便找份工作，朝九晚五，又轻松，又能呆在我和你爸爸身边，多好。”
说着说着，陈女士又跳到那个中国家长最为操心的话题：
“你小姨夫他们单位前阵子来了个男孩子，人长得特别白净精神，跟你一样也是研究生，性格不错，还特别有上进心，就是家境差了一些，他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自己目前还没买房，只买了车子，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你看这次回来要不要先跟他见上一面？”
每当这时，孟寻只能装作信号不好。
在找第二份工作的同时，孟寻重新拿起笔，又写了一本短篇小说《你是海上焰火》。没想到这本小说会被一个制片人看上。在2023年来临之际，孟寻成功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剧本。
挣到人生的第一桶金，激动与欣喜之余，也让迷惘的她看见了摆在自己面前的另一条路。恰逢这一年短剧兴起，孟寻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个狗血的民国剧本去投稿。
她运气不错，这个剧本顺利通过，并很快就开拍了。
自此，孟寻走上了“编剧”这一条路。
短剧编剧的门槛相比长剧低了许多，熟悉网文节奏的人很容易能上手。但这一条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由于审美被养刁了，不够土味不懂下沉市场，写出来的东西太过阳春白雪，又没有人带，孟寻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过稿，电脑里储存了一堆被淘汰掉的剧本。
她也没气馁，这本不行就再写下一本，不断地敲击键盘，写啊写，自己摸索，慢慢进步。
那一阵子，温渺渺在横店也不顺利。
她千方百计好不容易进了某个女艺人的团队，谁知道对方性格傲慢又野蛮，心情一有点不顺就爱羞辱手下的工作人员，温渺渺被她折磨得苦不堪言。
“气死我了，迟早我要上豆瓣爆她猛料！”
温渺渺躲在被窝里“呜呜呜”哭了几声后，又说道：“孟孟，我们一定要努力，迟早在这个圈子混到顶层，到时候让这些讨厌的人通通给我们□□！”
孟寻哭笑不得。□□倒是不必，不过——
“好，我们一起努力，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成为金牌编剧，你一定会成为顶级化妆师，我们一定都会成功的！”
温渺渺破涕为笑：“嗯！我们一定都会成功的！”
两人就这样苦中作乐，每天都互相给彼此加油鼓劲。
在北京工作和生活，并没有老家那些人所想的那么光鲜亮丽。
为了省钱，孟寻只能租没暖气的阴暗地下室，大冬天的，被子泛着湿气的冷，无论盖了几层都暖不起来，只觉得血液都快冻住。
每天晚上过了十点，超市那些生鲜就会打五折甩卖，孟寻每次都会踩着这个点去买半价的蔬菜和肉类。
日子过得扣扣搜搜的，一点也不像自己小时候想象中的那种都市丽人的样子。
北京的繁华与奢靡和她无关，但不影响她喜欢这座城市。
遍地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厦，如同钢铁巨兽般林立，高楼外墙上嵌着巨大的LED屏幕，这在老家是绝对不会有的。
孟寻时不时能在这些大屏上面看见李纵。
每次经过，她都会驻足安静看上许久。
月亮就是月亮。
它如此遥远，触不可及。
但又如此的近，每个人都能被它的光照亮。
从2019年到2023年结束，将近五年时间，孟寻都没有再在线下见过李纵。
她也一直以为，月亮会高高悬在那里，永不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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