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沙漠绿洲般,纯白的境内显现出一块带草坪的空地,两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坐地屈膝,有一搭没一搭子的聊着天。
“小白花要来我们市招人。”
“哦。”
王纯一甩马尾,毫不在意的拨了拨旁边地上的石子:“和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选不上。”
单良抱着膝弯,眼神诡异地盯着王纯:“她肯定会去。”
王纯没注意到旁边单良那恐怖的神情,她拿着石子开始在地上图画起来:“那是肯定!望春这么优秀,小白花也是她的梦想,只要她去就肯定会被选上。”
见女孩发自内心的替朋友感到高兴,单良一张脸瞬间阴沉下来。
单良:“加入小白花就会离开芳泉,会离开我们,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哎呀,机遇难求,而有缘呢却自会相见!”王纯心里也有些舍不得,但她很想得开,“更何况又不是生死两隔,只要活在世上,总归是能见得到的。”
单良垂下眼睛思忖几许,他忽然轻轻笑起来,凑过来握住了王纯的手。
单良:“我们让她别走,好吗?”
王纯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怎么别走?”
借着王纯手中的石子,单良在地上画出几个图案,他边画边解释道:“骨折、车祸、食物中毒……只要她没办法参加选拔就行……”
单良手下越画越兴奋,仿佛他笔下的所指代的那个人并非是他朋友,而是仇人。王纯越看越心惊,她甩开单良的手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喊:“你疯了!!!”
单良蹲在地上仰头去看王纯,看着看着,他脸上疯狂的笑意渐渐褪去。
沉默不语好半天,男孩才直起身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自己裤腿的浮灰:“你不是也希望我们三个人一直在一起吗?”
单良的话语让她后脊发凉。王纯脸色难看:“但我不会这样做,我不能成为对方的阻碍。”
单良很乖巧的点了点头。面露悔改之意,心里却对王纯虚假的嘴脸嗤之以鼻。
你明明说过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
但在王纯惊恐目光的凝视下,他还是勾起嘴角微笑着放弃。
“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王纯一颗心总是突突的跳,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她开始时刻提防起单良的动线,在望春身边做个尽忠职守的小保镖。
望春被她保护得直笑:“干嘛呀这是!我又不是皇帝,这边上也没有刺客,不用这么护着我啊。”
王纯谨小慎微,她揣着望春的手臂,不住得探视周围。
王纯:“不行!你可是小白花预备役,和明星也差不了多少,我可得好好保护你!”
话虽如此,王纯却脚下不察,一下踩空,也得是两人一直手挽着手,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望春赶紧挽紧了王纯的手,她被对方窘态逗得哈哈大笑:“你还是先保护保护自己吧!”
王纯一张脸瞬间红了,只是见望春笑得如此高兴,她也摸着脑袋嘿嘿笑起来。
虽然王纯心有不安,但望春却平安的等到了小白花预赛那天——在王纯的保护下,这个月望春身上连乌青都没出一块,整个人容光焕发,一看就健康的很。
正当她放心下来时,异变陡生。
那天她拗不过望春,被对方也生拉硬拽劝进了比赛。当她准备跨进剧院之时,却见远远见着一棵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单良朝她们挥了挥手,王纯一颗心立刻突突得跳了起来,见望春还没发现对方行踪,赶忙打发人进了剧院,自己去和单良搭话。
王纯警惕地看着单良:“……你怎么来了。”
单良弯了弯眼睛:“朋友比赛我不能来看看吗?”
这句话的真实度在王纯这里还有待商榷,仿佛看穿她的疑虑,单良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漆绿的盒子递了过来。
王纯瞥了一眼,随即惊讶道:“润喉糖!还是国外的牌子!”
她托着那精致的小盒对光仔细欣赏,一副喜欢的不得了的样子。
王纯:“她们都说这个牌子的效果最好,你怎么会有这个!哪弄来的?”
单良双手插兜,勾唇微笑起来:“我爸找人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不是希望你们比赛能通过嘛……”
男孩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羞愧,他用鞋尖不断摩擦着地上的沙石。
单良开口:“回去之后我也想了很多……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应该支持你们两个的梦想……这个算是赔礼了。”
“我今天只带了一盒……我知道你自那以后一直在提防我,所以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收下……”
单良挠了挠侧脸,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对她保密,也别说我来过……”
从小生长在同一村落,年纪相仿性格又合得来,三人自小便友谊深厚……
见男孩说话越来越小,王纯摒弃掉心头最后的那点疑心,扑过来给了单良一个大大的拥抱。
单良有些疑惑的侧过脸,就见王纯那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有你的支持,望春比赛一定会很顺利的!”
得到好友支持,王纯笑得格外开朗,那头黑发在阳光下像是镀金般,她和单良告别,随后迫不及待的进剧院剧院将好消息传递给对方。
只有孔遂成看见,在王纯进入剧院后,站在大树下的单良露出了一抹阴郁的微笑。
百花大剧院内。
望春见王纯兴高采烈地捧了盒糖来,八卦之心顿起,忍不住拿手肘怼了怼她:“呦,我说怎么催我催那么紧,原来是去私会了——是谁送给你的?”
王纯摇了摇头,闭口不提单良,她打开糖盒分享道:“你吃吗?很甜的。”
物以稀为贵,这糖尤其是。小小的方形盒子中只装了九颗如药丸般大小的糖丸,王纯根本舍不得吃——何况她自觉自己吃了也不会对比赛结果有丝毫影响。
望春:“那我不客气啦!”
女孩拈了一颗丢入嘴中。
那糖丸入口清凉,如泉水缓慢流通至喉咙,但不出半个小时,那股清凉会延伸出刺痛,宛若针扎,或者是熔岩入口,喉咙马上就会沙哑得说不出话来。
比赛结束,王纯左等右等也不见望春出来——她两人并不在同一个考场。
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第一颗星星上来的时候,她看见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的赶来,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被剧院的人簇拥着抬上了担架。
仿佛映证着王纯内心的动摇,黑暗自头顶上方开始慢慢辐射,直至将整个世界变成黑色。
这片黑暗像是自带触手,孔遂成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这黑暗束缚的喘不上气来。
耳边传来女孩的低泣,是句句包含愧意的“对不起”。
孔遂成听见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冷哼道:“不用道歉,你去死我就开心了。”
望春自那场比赛后就一病不起,她嗓子并没有落下什么毛病,只是被最好的朋友背叛,她心灵上遭受了重大的打击。戏也不再唱,整日躺在床上郁郁寡欢,谁叫都不起,躺了将近有个小半年,一双腿居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终日坐在轮椅上,只偶尔兴致来的时候,会侍弄一下窗台上的花草。
王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有,春和单良的关系因为纯的守口如瓶并没有闹僵——那份怨怼变成了只冲着王纯一人的利剑。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养花,那盆栽里的杂草很快就长得比花还茂盛,于是望春便托单良去镇上给她买几瓶除草的药来,只是没想到打开门时,外面站着的居然是王纯。
王纯状态也不算好,瘦了太多太多,本就宽大的校服被她穿着看起来空荡荡的,仿佛是个没有身体的幽灵。
后面的内容自不必多说,无休止的怨骂,滔天的怒意,和一句悲痛至极的“为什么”。
王纯紧攥着装着除草剂的塑料袋,她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头低得很低。
王纯没有眨眼睛,但是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通红的眼眶里掉落:“对不起……对不起……”
她就像是个只会回答对不起的木偶,机械的重复着这一句话语。
望春根本不接受她这不带任何解释的道歉,何况这句道歉来得已经太晚了……
原本的昔日好友此刻却反目成仇,那张一直以来都夸赞她救赎她的嘴中吐露了比任何人都还要恶毒的话语。
“你去死吧,”望春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王纯,她声音冷冷,“你死了我就高兴了。”
王纯抬头,她瞪大了双眼。能看见她那双眼睛中泪水未干,全息倒映着此刻望春憔悴又怨毒的面容。
王纯哆嗦着嘴,木讷地应了声好。
她打开了提来的塑料袋,用买来赔罪的农药向望春赔罪。
王纯的身体重重的砸到了地上,随着她的倒地,孔遂成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从这个世界抽离,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在他的视角下他还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见望春像是忽然醒悟般从轮椅上摔下来,她扑倒在王纯身边边流泪边呼救,而后于等待救援的途中,将王纯剩下的那半瓶农药一饮而尽。
他看见当初单良在告知王纯“望春已死”的消息时,身处于另一区域的病床上的望春缓慢苏醒。她醒来后第一先问了王纯的情况,再三确认对方没事后才彻底放心,她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这样和家人静悄悄地远离了这里。
他看见那天王纯所说望春邀请她看戏的场景。两人明明并排坐着,但从头到脚都天差地别。明明身高相近,年龄相仿,王纯却比望春矮了足有一个头,面容也老多了。就像是影子和本体,一方越是黑暗,另一方越显得光鲜亮丽。
他终于听见了王纯一直执着于的那句话。
望春朝着那个头发斑白的她,只微微一笑就轻松破开她这些年因愧意而停滞不动的时间。
“我不怨你。”
…………
孔遂成掉下去的一瞬间,梅朝雪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也翻下窗去。他闭紧双眼,眼前浮现与人相遇的点点滴滴。
他记起和孔遂成的第二次相见。
………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估计已经是深夜时分。一路走来街道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萧瑟落叶。
两个上下交叠的黑色身影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冷风吹过,背上的那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悠悠转醒。
“你是谁啊?”孔遂成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说话时气息像是块烙红的铁,烫得灼人。
“送你回家的人。”梅朝雪依旧不打算自我介绍,此刻只觉得十分棘手。
他有份在酒吧搬运货物的工作,可以将自己放学后的闲暇时间转化成生活费。这天一如往常装卸货物,却听酒吧老板给他介绍了一个耗时少又高薪差事——
送孔遂成回家。
混混少爷也不知花了多少钱才突破重围,以未成年身份在酒吧喝个烂醉……身边并没有朋友,穿着一身名牌坐在吧台间喝闷酒。
梅朝雪到时人已经喝趴下了,身上几个兜被掏的干干净净,估计再晚来一会就要人财两空。
今天就早点回家吧。梅朝雪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此时背上的人幽幽转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埋怨。
“送我回家?那为什么不打车……好冷啊。”
梅朝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孔遂成往背上托了一托后无奈开口:“司机可不拉未成年醉鬼,有人送你回家就乖一点,不要乱动。”
“哼。”孔遂成喝醉后混混本性暴露,格外爱在语气上挑刺,“你是在嫌我麻烦?”
“嗯。”梅朝雪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他说得是实话,要不是拿了钱他管都不会管这个拽他辫子的手贱小混混。
“嘁。”搭在肩膀上的手环紧了梅朝雪的脖子。混混少爷身体倒是老实,只是嘴上还不打算饶人。
听到后方传来一句“死变态跟踪狂”,梅朝雪顿时满头黑线,他无语:“我没有跟踪你。”
“哇!我才不信!”孔遂成状若惊讶地捂起嘴巴,“不过你耳朵好灵光,要我给你颁奖吗?”
其实本应该不和醉鬼计较,梅朝雪也知道,但“拽小辫子”之事历历在目……他没必要和这样的的人客气。
梅朝雪开口反骂:“麻烦精烂醉鬼。”
一场战役就此拉开序幕。
孔遂成:“死变态!”
梅朝雪:“烂醉鬼!”
孔遂成:“跟踪狂!”
梅朝雪:“麻烦精!”
几个回合之后孔遂成气急败坏,居然开始不讲武德的伸手去勒梅朝雪的脖颈:“禁言!你不许讲了,是我赢了。”
梅朝雪被勒得整张脸通红,他手下用力,猛掐孔遂成小腿软肉:“放手!不然我把你摔地上。”
两人都不肯退让,梅朝雪青筋暴起孔遂成呲牙咧嘴,商议过后决定三二一一起放。
“三二一!”
孔遂成老实,乖乖松开手,却发现梅朝雪还捏着自己那块软肉,当即给对方来了几记重拳:“你!为什么不松手!”
梅朝雪狡辩:“我劲大。”
如果知道后续发展的话,此时此刻的梅朝雪一定会后悔不该和醉鬼计较——因为就在下一刻疼得说不出话又不肯吃亏的孔遂成一口咬上了自己裸露在外的一截脖颈。
梅朝雪原本平稳的脚步一乱,整个身体都开始摇晃,险些没松了手。他大叫:“你疯狗吗!松口!”
孔遂成的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不是),一下就在梅朝雪那白净脖颈上留下一处鲜血淋漓的齿痕。听到梅朝雪疼得直抽气,孔遂成洋洋得意地一舔唇角:“谁叫你掐我。”
“………”
梅朝雪气急,完全忘了自己背上是个不讲理的醉鬼,开启像唐僧一样碎碎念的说教。
“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好心来接你你说我死变态,我送你回家你在路上又是勒我又是咬我的,要不是你我早能回家了,再乱搞我就把你一个人丢这儿不管了。”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孔遂成那酒精麻痹掉的脑子这才吃力的转了转,最后发觉梅朝雪的话居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对啊!要是他真扔下自己,那岂不是得流落街头?室外这么冷,自己估计一个晚上都挺不过去。
孔遂成马上老实了,甚至还规规矩矩和对方道歉:“对不起呀。”
梅朝雪没想到对方会老实道歉,满心怒火没了发泄的地方,只能默默咽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迈动脚步。
只是背上的人还没安分多久,梅朝雪就感觉有双手从自己的脖颈里钻进去,他刚要叫孔遂成别拿自己当暖水袋,就感受脖颈上传来一股诡异的湿热触感。
“你干嘛!”梅朝雪说话都破了音,手一抖差点把孔遂成扔地上——他感觉孔遂成在舔自己。
孔遂成带着鼻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迷迷糊糊地表示:“道歉……刚刚我不是咬了你一口吗?”
话毕,脖子上又传来温热的舔舐感。
像是那种被狼抚养长大的孩子,孔遂成伸出舌头,用滚烫的舌尖将伤口的血液卷入嘴里。
两人这个姿势让梅朝雪几乎无处可逃,也没有任何阻拦的手段。因为他的手还托在孔遂成的大腿上,让他对这种骚扰几乎避无可避。
一瞬间梅朝雪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双漂亮的眼睛被气的通红,近乎失控地大喊一声:“别舔了!你你你……”
轻浮!不要脸!狗吗?干嘛舔人!!!
这么一闹腾身子热了,孔遂成那股酒劲反了上来,人又开始晕晕乎乎的。闻言,他也不舔了。搂着人脖子迷迷糊糊地开始蹭。
“你身上好凉快……”孔遂成说。
他贴过来的脸烫得梅朝雪一激灵。
“我头疼,你声音小一点。”估计是怕梅朝雪听不清,那双唇在脸颊上蹭来蹭去,最后找到耳朵的位置低声细语,“我先睡了,到地方叫我。”
“………醒………………”
“……醒醒………遂成………醒醒……”
“醒过来…………求你了……”
水液自喉管争先恐后的涌出,新鲜空气大量涌入,孔遂成一下子呛醒过来,眼前迎接他的先是灰白色的天空,而后是梅朝雪那张慌张无措的脸。
男人乖巧的跪坐在孔遂成身侧。他全身都湿透了,估计在冷风中坐了许久,连原本柔软的发丝都冻得发硬。
见孔遂成转醒,那双湿漉漉的眼睫动了动,尖端垂挂的细雪被眼中升起的热气融化,漂亮的桃花眼也逐渐泛红。
见眼前男人眼中泪光涟涟,孔遂成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已经被梅朝雪的窘态逗得乐不可支。
“你哭了?你要哭吗?”孔遂成没想到能看到梅朝雪为他哭丧的场景,心下只觉得十分新奇加之一百分的搞笑!此生应该不会再有能够超过他这次事件的整蛊,堪称那种濒死前亲了宿敌一口结果被人起死回生救活过来一样的抓马玩笑。
可能是因为感受到对方的在乎程度,孔遂成有一点“恃宠而骄”的意味。他伸出手指贱兮兮地去戳人那张吓得惨白的脸,“喂,不是吧?原来我死……”
“你会那么伤心”的后话没能成功说出口,因为下一瞬,梅朝雪就近乎失控的趴伏在他身上,在颈项间失声痛哭起来。
脖颈清晰的感受到有热流划过。如暴雨般的泪水扼住喉咙,孔遂成一时怔愣,居然忘记调侃。
梅朝雪哭得十分伤心,就好像亲眼见到孔遂成在他眼前死去。他佝偻成一团的身体正在孔遂成胸口止不住的发抖。
耳边那毫无形象的哭泣听得孔遂成有些无措,一时之间………该说是有点感动吗?毕竟他也没想到梅朝雪会因为他的死亡掉那么多眼泪。
高中时期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同吃同住就差同寝……但即便是如此亲密的关系,孔遂成还是能感觉梅朝雪对他有所保留。
人嘛……有秘密很正常,孔遂成也有。但是梅朝雪的秘密似乎已经沉重到几乎要把他的自我压到喘不上气的程度。
孔遂成曾经旁敲侧击地暗示过: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我讲。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结果是没有回应,梅朝雪只是笑笑,什么也不告诉孔遂成。
孔遂成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并非在整蛊一事上落败于对方,他只是不高兴梅朝雪明明有事却不肯对他坦诚相待。
此刻一滴滴情真意切的泪滴汇聚在孔遂成的脖颈后面,马上就把脑后的一片头发都哭得湿润。孔遂成伸出胳膊搂住梅朝雪的背,有点无奈地替人顺了顺气。
“好了,人还没死你现在替我哭丧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孔遂成皱着眉,勾唇时唇角边微微露出一颗虎牙,笑容有些俏皮,“你这样哭法,死人都要给你哭活了……好吵。”
听到“好吵”两个字,梅朝雪马上止住哭声。咬紧下唇低垂着脑袋迅速坐起来。他胡乱抹了两把自己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梅朝雪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估计是也觉得哭成这样丢人,他用手腕挡住自己的眼睛,“对不起。”
都说美人垂泪我见犹怜……这话确实没错。此刻梅朝雪这么大个男人在这抱着他梨花带雨的哭了一阵——孔遂成不仅不觉得肉麻,反倒还觉得人哭起来的样子让人心里痒痒的……
孔遂成赶紧止住自己心里那点奇怪的念头,他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正色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刚刚注意力全在梅朝雪身上,直到此刻才发现不仅是梅朝雪,连自己身上也湿透了。
“这附近哪来的水,那个女人去哪里了?”
梅朝雪放下挡在眼睛前面的手。此刻他眼眶和鼻尖还是红彤彤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他瓮声瓮气的解释道。
“怨气聚集会形成回忆之“境”,“境”存在于梦中则被称为“魇”,存于现实则被称为“虚妄”。回忆呈现的方式因人而异,她的虚妄是以水的形式呈现。”
梅朝雪平静地讲述设定,脸上未干的泪痕给他的讲述增添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喜剧效果。话毕他转身,看向身后。
循着视线看去,孔遂成这才看清“她”的踪迹。
正对疗养院大门的柏油马路上,原先和孔遂成一起坠落下来的肉瘤女人正在“蜕变”。
臃肿的身体层层剥落,最后从那具身体中爬出一个只有半个身体的苍老的女人——是那王纯!
此刻没了铃铛中怨力加持的她。力量已经不足以抵抗下落的伤害,王纯下半身消失,转而化成了一条条血肉交裹的黑色胶带。
或许是因为裹着皮肉,胶带无法起飞轻扬。女人手腕纤细,指尖用力抠挖柏油地面,用手部力量艰难前行。
“她的身体怎么……”
身旁的梅朝雪回答:“这是死相。灵魂消亡前会结合生前惨状,以拟物的形式表现在身体上。”
或许对于王纯来说,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卷磁带——无法倒带,只能反复播放人生最悲惨的那刻。
王纯挣扎着向前爬去,她的身体随着一点点的前进像是进入碎纸机一样,余下的部分不断的成为黑色的磁带。
风雪不大,但已经足够成为她的阻碍。
心心念念的的戏票此刻不过距离几步之遥,但每当她的指尖即将够到之时,又像是在戏耍般被风刮得飘远。
或许是在虚妄里见过王纯对于戏票的执着,孔遂成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梅朝雪眼疾手快抓住了孔遂成的衣摆,眼中充满对孔遂成的担忧。
孔遂成知道梅朝雪的忧虑,但曾为王纯人生“观众”的他,属实无法对眼前情况坐视不管。
于是他拍了拍梅朝雪的手背,报以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
“她不是坏人,我很快就会回来。”
不同于王纯身体不便,孔遂成很快就抓住了那张戏票。
看见视野之中王纯怔愣的面容,孔遂成快步走到对方身边。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立场说这些话。
孔遂成紧握那张戏票:身处旁观者的自己……但哪怕是能给对方带来一点慰藉也好。
孔遂成一直被人说是同情心泛滥。但他喜欢帮助别人其实并非出于利他的心理,是因为他会从那些痛苦挣扎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只是在通过救赎别人的行为中救赎自己。
不被人理解是很难受的。
“我能作证,我看见了,”孔遂成蹲下身,将那张灿金的戏票放到王纯的掌心,就如在虚妄中。王纯向他求证戏票真实性一样,他如实告知自己所见。
“她说她不怨你!”
那双温暖又诚挚的眼睛让王纯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过去很久,那张虚白的脸上才开始有所动容。
“谢谢你,”王纯的声音哽咽,她攥紧那张戏票,紧紧捧着孔遂成的手,一遍又一遍郑重地道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谢谢脱口而出的瞬间,原本黑色的磁带瞬间爆发出缤纷的色彩。点点光芒从王纯身体中腾升,她珍重地怀抱那张戏票,十分安详的闭上眼睛。
执念已消,王纯余下的残躯也开始消散。直至此刻,她才终于能够真正释然地道一句抱歉,从那困扰她一生的方盒中逃离出来。
仿佛此刻望春就在眼前。苍老的面容上浮现记忆中少女般笑意。距离光芒极近的孔遂成感觉通体如被光芒照透,新奇地举起胳膊左看右看。他身上那些因为跌入虚妄中而附着入衣物的水液被光一点点卷走。
在一片温暖光晕的包围之下,他朝远处梅朝雪投去目光。
我就说没问题的吧!
梅朝雪好像看呆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但漆黑的双眼倒映着孔遂成身上的光芒。
寒风依旧簌簌,但此刻王纯却不必再逆风而行,她最后的残躯化作轻飘飘的纸片,与雪迎风,卷上灰白的天际——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遗言:
我亲爱的朋友,不论你是否知晓,我都愿意化作彩带,为你的一切努力喝彩。
她从来没有嫉妒过望春,从来没有。
天空倒映在孔遂成眼中都变得湛蓝,目送彩带飘远。他忽觉有些感慨万千。
有些人以为一句对不起便可以抵消一切罪孽,有些人却为说声对不起甘愿化作冤魂厉鬼。
所以说人啊,人啊……
自天上忽然有水滴降落,孔遂成本以为这是要下雨的征兆,却见那水液有目的地往自己身后飞去。
原本坐在地上的梅朝雪已经站起。他摊开手掌,那些水滴在他掌中汇聚成一个水球,紧接着被一段温暖的光晕包裹。
如水般温润的圆珠安静的躺在梅朝雪的掌心,是执念燃尽后剩下的纯粹的灵魂舍利。
梅朝雪有些吃惊于这东西的出现,过一会才缓缓勾唇露出微笑。他看向孔遂成。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打字谜的兴致。
“什么东西,火烧不坏,刀切不断。”
听梅朝雪发问,孔遂成认真回答“是水”——得到面前人的摇头否定。
或许曾有蒙尘,但此刻在冬日下,那颗珠子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是冤,是怨,是缘。”
(冤债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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